第2章 灯

昨夜入住新居的陌生感,并没有持续太久。

别墅太大,格局空旷,东西两间主卧隔得遥遥相对,厚重的墙体隔绝了所有声响与气息。余无闫睡得安稳,一夜无梦。

反倒是对面房间的人,几乎彻夜未眠。

路岭躺在床上,天花板的冷白灯光被调至最暗,薄光落进漆黑的瞳孔里,翻涌着克制多年的情绪。

领证、同居、同处一个屋檐。

这些在别人眼里只是商业流程的步骤,对他而言,是这些年暗恋里最不敢奢望的光景。

明明咫尺距离,却要恪守陌生人的分寸。

明明心念成疾,却要装作漠不关心。

天刚蒙蒙亮,天际泛起一层浅淡的鱼肚白。

路岭便起身了。

他洗漱完毕换好正装,走出卧室时,整栋别墅还静悄悄的。走廊光线偏暗,地板光洁微凉。

余无闫还在睡。

路岭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他下楼走到厨房,看了眼保姆备好的食材,亲自调整了几样搭配。

他记得余无闫胃不太好,晨起不能吃太油腻,习惯喝一杯温蜂蜜水。

从前只能隔着屏幕、隔着遥远距离观望,如今终于有机会,堂堂正正摆在他面前。

路岭没有声张,调好温度、摆好碗筷,确认一切稳妥后,才拿起玄关的西装外套,低声叮嘱了值班保姆一句。

“晚上不用留灯等我,照常休息。”

保姆应声点头。

黑色轿车悄无声息驶出庭院,碾碎清晨薄薄的雾气,朝着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驶去。

偌大的别墅,再度归于寂静。

等余无闫醒来时,已经是上午九点。

遮光窗帘阻隔了刺眼的日光,房间里光线柔和,温度刚刚好。

他睡眠质量一向不错,昨夜哪怕换了新环境,也没有半点不适。短暂怔神几秒,脑海里才缓缓回笼记忆——他领证了,联姻了,和路岭住在了一起。

余无闫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洗漱、换衣,整套动作从容利落。

他今天行程排得很满。

上午要去自家经纪公司的录音棚监棚,跟进新人的单曲录制进度,下午还要抽空录自己新专辑的主打曲,傍晚还有艺人的宣传会议,几乎没有空闲时间。

走出卧室时,走廊依旧安静。

对面主卧房门紧闭,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余无闫视线淡淡扫过,没有停留。

他理所应当地认为,路岭应该早就去公司了。

顶级集团总裁,日日繁忙,怎么可能闲在家里。

下楼后,餐厅暖光透亮。

长形原木餐桌上摆好了精致的早餐:清粥、爽口小菜、旁边还放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摆盘干净利落。

余无闫习以为常。

豪门别墅,保姆准时备好早餐,再正常不过。

他拉开椅子坐下,安静用餐。

余无闫一边吃,一边拿出手机回复工作室的消息,指尖飞快滑动,心思全部落在工作上。

十几分钟,解决完早餐。

他随手收拾好碗筷放在收纳台,出声和厨房忙碌的保姆打了声招呼:

“阿姨,我吃完了,先去公司了。”

保姆连忙出来应声:“好的余先生,路上注意安全,晚上大概几点回来?我好给您留晚饭。”

余无闫动作一顿,想了想自己晚上的行程,淡淡回道:

“不一定,今晚录音棚收尾工作可能会拖很晚,不用特意等我,你们正常休息就好。”

“好嘞。”

余无闫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推门离开别墅。

秋日上午的阳光温和透亮,落在肩头不燥不凉。

他的经纪公司“闫声娱乐”坐落于市中心文创园区,独栋办公楼,旗下歌手、演员、制作人团队齐全,是圈内口碑极好的新锐公司。

余无闫不仰仗家世,从单打独斗的歌手,到亲手创办公司,步步稳扎稳打,硬生生在资本扎堆的娱乐圈站稳了脚跟。

他不靠任何人,也无需依附任何人。

这也是他始终觉得,自己和路岭的联姻格外多余的原因。

车子驶入园区,员工见到他的车,纷纷礼貌问好。

余无闫待人温和,不端架子,一路轻轻颔首回应。

他先直奔顶层录音棚。

隔音厚重的录音室里,琴声、伴奏声透过门缝传出来。

旗下新人男歌手正在录制抒情单曲,状态略显紧绷,几遍副歌都差了一点情绪。

制作人正隔着玻璃耐心指导,气氛略显严肃。

余无闫推门进去,声音轻缓,不打乱工作节奏:“进度怎么样?”

制作人回头看见他,立马回道:“余总,副歌情绪还差一点,高音衔接有点虚,我正在让他调整换气方式。”

录音棚里的新人看见老板亲自过来,瞬间更紧张了,局促地站在原地。

余无闫见状微微笑了下,温声安抚:“不用紧张,放松点,你音色很适合这首歌,只是太紧绷了。”

他走上前,简单示范了两句换气和情绪处理的细节。

清透干净的嗓音一出,整个录音棚瞬间安静下来。

同为歌手,余无闫的乐感、唱功、情绪把控,是整个公司所有人的标杆。

几句点拨通透精准,新人瞬间找到状态。

接下来的录制顺利了很多,一遍比一遍稳定。

余无闫站在棚外,安静看着屏幕波形,偶尔低声和制作人沟通细节,全程专注认真。

等新人单曲录制基本收尾,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送走团队后,录音棚空了下来,留给余无闫自己使用。

他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对着麦克风,开始录制自己的新专辑曲目。

没有人打扰,只有伴奏、琴声和他清冽温柔的歌声在密闭空间里缓缓流淌。

白兰香的信息素极淡极稳,随着呼吸轻轻散在空气里,温柔又疏离。

他一工作起来就彻底投入,忘了时间,忘了地点,更忘了家里还有一位名义上的丈夫。

一遍遍录制、修音、重录、微调细节。

每一句咬字、每一处转音、每一段情绪起伏,他都苛求完美。

娱乐圈人人都说余无闫温和随性,只有自己团队的人知道,他在专业领域偏执得近乎严苛。

暮色沉沉落下,窗外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天色彻底黑透时,录音棚的工作才终于结束。

工作室团队早已下班,只剩助理留下来等他。

助理拎着水杯上前:“闫哥,全部收尾好了,要不要现在回去?太晚了路上不安全。”

余无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了眼手机时间——夜里十点半。

他微微颔首:“嗯,回去。”

回程路上,城市霓虹飞速倒退。

连日高强度工作让他有些疲惫,靠在车座上微微闭目,心底一片空荡平静。

联姻的事情、和路岭同住的事情,仿佛被他彻底抛在了脑后。

对他而言,生活没有任何变化。

依旧是忙不完的工作,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日子,只是多了一栋空旷的别墅,和一个互不打扰的同居人。

车子稳稳停在别墅门口。

庭院路灯暖黄,铁门自动打开。

余无闫推门下车,走进玄关换鞋,抬头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路岭没有穿白天的正装,换了一身黑色居家私服,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松弛。

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微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手指还停留在键盘上,显然一直在工作。

偌大安静的客厅,因为这一个人的存在,忽然多了几分人气。

余无闫脚步微顿,有一瞬间的意外。

他以为这个点,路岭早就睡了,或者根本不会在家。

毕竟对方是日日连轴转的总裁,怎么会熬夜守在空荡的别墅客厅。

听见动静,路岭抬眸看来。

漆黑的眼眸在暖灯下格外深沉,视线落在余无闫略显疲惫的脸上,停留半秒,声线低沉温和:“回来了。”

没有过分热情,没有刻意寒暄,平淡自然,恰到好处。

余无闫收回心绪,礼貌颔首:“嗯,刚结束工作。”

他随手将外套搭在玄关衣架上,走至客厅中央,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电脑屏幕,满屏都是密密麻麻的商业报表和数据走势。

显然是一刻不停的工作。

路岭合上电脑,动作从容,淡淡开口:“厨房有热好的饭菜,保姆睡前备好的,饿了可以吃一下。”

余无闫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平静:“不用了,谢谢。”

他抬手揉了下眉心,语气带着一丝工作后的倦意:“晚上和团队一起吃过了,不饿。”

其实根本没怎么吃。

高强度录歌耗神耗力,他胃口极差,晚上只是随便啃了两口面包垫肚子。

但他没必要和路岭细说。

两人本就是互不干涉的关系,没必要报备自己的饮食起居,更没必要让对方费心。

路岭看着他眼底淡淡的疲惫,眼下浅浅的青黑,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很晚了,也很累。

他没有多劝,不多追问,更没有强行关心。

怕越界,怕突兀,怕惹他烦。

只淡淡应了一声:“好。”

简单一个字,便不再多言。

空气陷入安静。

落地灯暖光温柔,客厅气氛松弛却疏离。

两人明明共处一室,距离不过几米,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薄墙。

余无闫没再多留,礼貌道别:“那我先上楼休息了。”

“嗯。”路岭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声音很轻,“早点休息。”

“好。”

余无闫转身上楼,脚步轻缓。

直到那道清瘦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脚步声彻底远去,楼上传来轻轻的关门声。

客厅里的氛围,才彻底沉寂下来。

路岭独自坐在沙发上,重新打开黑屏的电脑,却再也看不进半个字。

白兰香余味,还停留在空气里。

是刚刚余无闫进门时,不经意带进来的气息。

干缠在他心口,轻轻软软的,扰得他心绪不宁。

他从傍晚等到深夜,只想等他平安回家,想等他一句平安,想多看他一眼。

可等到人回来了,也只能客气问一句吃没吃饭,连多余的关心都不敢说。

这些年的观望。

如今朝夕同屋,依旧只能沉默旁观。

楼上。

余无闫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浴室热水哗哗流淌,氤氲白雾漫满整个空间。

他站在花洒下,温热的水顺着脊背滑落,洗去一身疲惫。

脑海里不自觉闪过楼下客厅的画面。

路岭坐在灯下工作的样子,安静、沉稳、线条冷硬好看。

明明是那般矜贵冷傲的人,却乖乖待在空荡别墅等到深夜,只为告诉他一句饭菜备好。

余无闫心底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转瞬,又被他压了下去。

没什么。

只是成年人最基本的体面和礼貌而已。

毕竟住在同一个屋檐,表面关心、场面周到,是最基本的相处礼仪。

他若是真的在意自己,若是对这场婚姻有半分心思,也不会从早到晚不见人影,不会日日冷淡沉默。

说到底。

两人都一样。

对这场联姻,毫无期待,只图体面安分,互不打扰。

洗完澡,吹干头发,余无闫躺回柔软的大床。

窗外夜色深沉,整栋别墅安静无声。

楼下客厅的灯,依旧亮着。

在同一栋房子里,度过又一个沉默无声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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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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