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联姻

晚秋的风卷着梧桐碎叶,贴在黑色宾利光洁的车身上,转瞬又被掠过的气流吹散。

十月末的京城已经浸了凉意,天光薄淡,云絮压得很低,衬得沿路的独栋别墅群愈发静谧。

今天是路家和余家定下婚约、领证的第一天。

没人求婚,没有告白,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开场白。

从头到尾,只是一场早被两家长辈敲定好的、势均力敌的商业联姻。

现在早已褪去所有偏见与桎梏,Alpha不再是掌控者,Omega也无需依附任何人,性别从来不是身份高低的枷锁。路岭和余无闫,本就是站在同一高度的人。

路岭白手扩张家业,二十七岁坐稳上市公司总裁之位,手段凌厉,行事果决,是商圈最年轻的黑马Alpha。余无闫年少成名,凭一把嗓子红遍全国,巅峰时抽身自建经纪公司,手握流量与资源,活得清醒又独立。

旁人都说,这一场联姻,是京城完美的强强联合。

唯独两个当事人,从头到尾,只剩陌生与客套。

车厢内很安静。

冷气温度调得适宜,分隔出两块互不打扰的方寸天地。

路岭坐在副驾,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西装,肩线挺拔,侧脸线条冷硬利落。他垂着眼翻看平板里的工作报表,手指骨节分明,动作沉稳,自上车起,一言不发。

他的信息素被死死压制。

顶级Alpha的留兰香本该清冽干净、带着微凉的松润气息,此刻却被他收敛得滴水不漏。

他不敢放。

哪怕如今这人已经是法律上属于他的伴侣。

只有路岭自己清楚,这场在外人看来互惠互利的联姻,于他而言,是一场横跨数年的、求之不得的侥幸。

他认识余无闫太久了。

久到追溯到闷热躁动的高中盛夏,礼堂灯火明亮,少年抱着一把吉他站在舞台中央,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干净温柔,开口的瞬间,清透的歌声压过全场嘈杂。

那是路岭周而复始的少年时代里,唯一一束撞进来的光。

也是从那天起,余无闫这三个字,被他藏在了心底,藏了整整十年。

他看着对方从青涩懵懂的校园少年,一步步长成万众追捧的顶流歌手,开公司、掌事业,活得耀眼又自由。

当家里提起和余家联姻的那一刻,路岭几乎是立刻应下。

无人知晓他心底翻涌的狂喜与怯懦。

他终于有一个光明正大留在余无闫身边的身份,却也只能止步于此。

他太清楚余无闫的性格,骄傲独立,不喜束缚。

所以路岭默认了他的所有冷淡,接受这场婚姻里所有的客套疏离。

只要能留在他身边,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伴侣,也好。

后座的余无闫微微偏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针织衫,衬得皮肤冷白通透,眉眼清浅温和,是外人最熟悉的、温柔松弛的模样。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一片平静无波,甚至带着淡淡的倦怠。

他的信息素是干净的白兰香,清浅淡雅,和他本人一样,独立又清醒。

领证的全过程都很仓促。

民政局人不多,工作人员程序化地询问、录入、盖章,红本本落在手里的时候,余无闫甚至没有任何实感。

没有喜悦,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漠然。

“到了,先生。”

司机沉稳的声音打破车厢的寂静。

车子缓缓驶入独栋别墅庭院,雕花铁门自动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

这是路岭名下的房子,装修都是极简冷调的风格,处处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淡气息。

两人先后下车。

深秋的冷风迎面吹来,余无闫微微垂眼,拢了拢袖口,率先开口,语气礼貌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以后麻烦路总多关照了。”

一句公式化的客套话。

路岭合上平板,抬眼看向他。

男人的目光很深,落在余无闫脸上时,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转瞬又被厚重的清冷覆盖。他嗓音低沉悦耳,带着沉稳质感:

“应该的。”

简单三个字,再无多余言语。

余无闫心底轻轻落了一下。

果然。

他暗自轻笑了一声,压下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落空。

他就知道,路岭和他一样,都是被迫接受这场联姻。

顶级Alpha,年轻有为,家世样貌能力无一不佳,身边从不缺趋之若鹜的人,又怎么会心甘情愿接受一场捆绑式的婚姻?

方才全程的沉默,刻意保持的安全距离,全部都有了答案。

路岭很厌烦这场联姻,也厌烦和他绑定在一起。

余无闫素来骄傲,从不屑于热脸贴冷屁股。对方冷淡,他便比对方更疏离。

两人并肩走进别墅玄关。

室内宽敞空旷,装修高级冷调,家具一应俱全,却没有半点烟火气,像一处常年无人居住的精致样板房。

佣人恭敬地上来接过两人的外套和随身物品,垂首汇报:“先生,余先生,楼上两间主卧都已经收拾妥当,被褥和日用品都是按照两位的习惯备好的,厨房食材也已经补齐。”

余无闫微微颔首:“辛苦了。”

佣人退下后,偌大的客厅再次陷入死寂。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着,空气安静得微妙。

许久,余无闫先开了口,语气平淡坦然,像是在商谈一场合作工作:“既然以后要一起住,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说好相处模式。”

路岭看向他,薄唇微启:“你说。”

他的目光太过专注,沉沉落在自己身上,余无闫下意识避开视线,看向落地窗外的庭院,语气平静无波:

“我们都清楚,这场婚姻是两家的商业合作,没有私人感情可言。”

“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社交和私生活,也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对外我会做好路先生配偶的本分,配合你应付所有宴会和长辈。”

“对内的话,我们各自生活,互不打扰就好。”

他条理清晰,字字分明,把两人的关系彻底划定在冰冷的合作范围里。

说完这些话,余无闫心里很平静。

与其日后尴尬试探,不如一开始就划清界限,体面相处,互不牵绊。

只是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清晰听见身侧的人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安静,压抑得让人莫名心慌。

余无闫微微侧目,余光瞥见路岭下颌线微微绷紧,神色依旧冷淡,看不出喜怒。

良久,路岭缓缓出声,语调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可以。”

简简单单两个字,彻底印证了余无闫的猜想。

他果然乐见其成。

余无闫心底那点莫名的细微悸动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坦然的释然。

也好。

互不打扰,各自自在。

他本就不相信联姻里会有真心,如今这样,反而省心。

“分房住吧。”余无闫顺势说道,“避免彼此不方便。”

路岭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多想说不用。

多想说他可以迁就,多想说他一点都不觉得不方便,多想说他巴不得时时刻刻和他共处一室。

可所有汹涌的心思,最后只化作一句极致的应答:“好。”

顺从,冷淡,全程没有半点异议。

在余无闫眼里,这是敷衍和无所谓。

只有路岭自己知道,他是不敢。

不敢打破这份体面的平静,不敢让自己的执念暴露分毫,更不敢让余无闫察觉到,自己对他藏了整整十几年的、见不得光的暗恋。

“楼上两间主卧,东西两间,你选一间。”路岭移开视线,避开他清冷的目光,声音低沉平淡,“剩下的我住。”

“我都可以。”余无闫淡淡回应,“我经常出差赶通告,在家时间不多,随便哪间都一样。”

他的工作性质本就奔波忙碌,录音、巡演、带旗下艺人跑行程,大半时间都在外面,这间房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个偶尔落脚的住所。

路岭轻轻嗯了一声:“那你住东边。采光好。”

依旧是无声的迁就,依旧是不说出口的温柔。

余无闫没有推辞,点头应下:“谢谢。”

客气得像初识的陌生人。

两人沉默地上楼。

长廊铺着柔软的地毯,隔绝了所有脚步声,安静得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两间主卧遥遥相对,中间隔着半条长廊,像刻意拉开的距离。

余无闫推开东侧主卧的门,房间宽敞明亮,落地飘窗视野极好,软装色调是他偏爱的浅色系,连床上被褥的材质、香薰的味道,都是他惯用的款式。

细节细致得过分。

余无闫心头微动,下意识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这些细节,不可能是临时准备的。

是家族提前沟通的,还是他特意准备的?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余无闫掐灭。

大概率是长辈叮嘱的。

两家联姻,事事周全本就是常理,谈不上什么特殊。

他压下心底的异样,回头看向立在走廊的路岭,礼貌开口:“那我先收拾东西。”

“嗯。”路岭站在原地,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有需要随时叫我。”

“好。”

简短对话结束。

余无闫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带上房门。

厚重的木门闭合的瞬间,彻底隔绝了两个空间。

走廊里,路岭依旧站在原地。

他抬眼望着紧闭的房门,眼底所有的冷静自持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沉沉的落寞。

一朝联姻,得偿所愿,却只能和他隔着一扇门、一段长廊,做最客气的陌生人。

房间内。

余无闫靠在门板上,轻轻吐出一口气。

清冷的白兰香在狭小的空间里缓缓散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路岭很好。

样貌、家世、能力、修养,无可挑剔。哪怕是被迫联姻,也做到了极致的体面周全,没有半分苛待。

可他太冷淡了。

从头到尾,沉默、被动,字字句句都是客套,分分秒秒都是界限。

余无闫很清楚,这就是一场彼此将就的合作。

他不会动心,路岭更不会。

他们是捆绑在一起的合作伙伴,是对外恩爱和睦的路氏夫夫,唯独不是爱人。

余无闫垂眸看着手腕上空白的皮肤,轻轻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也好。

无牵无挂,无痛无扰。

往后日子,各自安好,相敬如宾,便是这场联姻最好的结局。

而门外长廊,路岭伫立良久。

直到屋内传来轻微的整理物品的声响,他才缓缓抬步走向对面的房间。

清冽的留兰香,小心翼翼、无声无息地缠绕在隔壁房门之外。

藏着无人知晓的深情,和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小心翼翼的心动。

这栋空旷冷清的别墅,从此住进了两个关系不好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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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联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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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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