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女人若抛头露面,他人将指指点点。因此,女人出来做生意的少;即使有,大多男人也不屑与之合作。这使得女人生意难做。
所以,女老板们抱团取暖,组建了京女商会,相互帮助、共享机遇、共克难关。
京女商会的会长,名叫金南南,经营纺织、染布、绣品等。
金南南的老家在岭南,往上数三代,都是经商的。到了父母这儿,已经是当地纺织大户。金南南十六岁时,父母给了她本钱,让她自己闯一闯;闯出名堂,才能继承家业,否则只能嫁人。于是,金南南来到了京城,生意一做就是十年。
朝廷张贴圣旨,宣布放开西域商事当天,金南南正在围观人群中,看到了皇榜。她兴奋不已,当即决定抓住机遇。
她首先想到,要多产货,销往西域。转念再一想,产货要人力物力,从哪儿来?若产了货,到西域不畅销,卖不出去砸手里怎么办?
人力物力,只要动脑子,尚可筹集——号召商会合伙,或回岭南老家向父母借。可是,西域人买不买货,不由自己决定,这才是最大的风险。
怎样确保多产的货能卖出去?金南南想,可以带些货样去西域,与当地人交流,摸清那边的喜好,估算出要多少货再产,这样保险。再者,有了实地估算,号召商会合伙也有说服力。她的原则是,能靠自己的,最好不向父母伸手。
想到去西域,金南南发了愁。一来,她不熟悉西域情况;二来,语言不通,如何交流?这时,脑子里灵光一闪,她想到一个人可以帮忙——叶春,京城叶氏茶坊的老板。
叶春的茶叶生意,做了七八年,起初做得不顺利。
京城的茶叶市场,十之**被男人把控。达官贵人等耗茶大户,先入为主,认为叶春产的茶小家子气,不愿从她那里买。因此,她的茶只能散卖给平民百姓,反而备受赞誉。
然而,叶春的茶不是小家子气,相反,其香味绵长细蜜、回甘绕舌;只是缺少茶的霸气,所以大家族的人喝不惯。平民小户只管好喝,不管霸气,反而爱喝。
苦于销路,五年前,叶春开始尝试运茶到西域关口卖。
没想到,叶春那“小家子气”的蜜甜红茶,竟非常受西域人的喜爱(他们喜欢合着糖奶一起喝)。自此,在西域边城,叶春特意寻了几个固定卖家,寄售红茶。这般,叶春的生意才得以做下去。
五年之间,叶春为了卖茶,亲自考查过西域,甚至邀请西域人到京城做生意,久而久之习得了西域的语言,熟知那里的风俗民情。就连叶氏茶叶坊里,展茶的位置上,都同时刻有中原文字和西域文字。
所以,金南南想找叶春帮忙,合伙做生意,一起去西域。这对叶春也有好处——如今,朝廷开放西域通商,叶春不用再寄售茶叶,可以自行大批运茶售卖。
打定主意,金南南去叶春的茶叶坊找人。
入目的叶氏茶坊牌匾,其右下侧刻有西域文字。走进去,成茶整齐罗列,每款茶的标志木牌上,都同时刻了两种文字。见状,金南南充满期待。
叶氏的管家请出来叶春。
金南南和叶春虽同属一个商会,但不属于同一个行业,因此交集不多;平时以某某老板相称,熟悉却不算挚友。
金南南说明原委后,叶春觉得机遇合适,十分爽快,当即决定一同去西域,探查行情。
说干就干,这就是人少的好处。人少分歧少。
两天后,金南南和叶春各自安排好管家,驾上马车、带上家丁和货样,出发去西域。
临行前,叶春递给金南南一个包袱,告诉她:里面是西域的服饰,男女各一套。
金南南不解:
“带西域女人的服饰,这我能理解,方便接触当地风情!带男人的服饰,难道是因为那边非常不安全吗?”
叶春解释:
“你想,到通商关口的时候,打不打探边城卖丝绸的价钱?”
金南南:“自然是要的。如今,西域人大多在边城进货,那里的价钱将决定我们的卖价。”
叶春:“那你觉得,若我们穿中原服饰,边城的生意人会如实告知卖价吗?当然不会!他们会认为我们是卖货的,要抢他们生意。所以,我们应该伪装成西域买主。”
金南南:“伪装成西域女买主不行吗?”
叶春:“你做了那么久的生意,同样的东西,你报给男人和女人的价钱一样吗?”
金南南明白了——自然不一样。没想到,金南南生意做得比叶春大,在这方面,头脑却没有叶春周到,她由衷赞赏:
“原来如此。叶老板,还是你想得周到。”
叶春:“过奖了,不过是经验之谈,好歹卖了这么多年茶叶给西域人。”
兵贵神速,日夜兼程。五天后,金南南、叶春便抵达了西域通商关口。
关口以内,是边城;关口以外,是外城。中原人和西域人摩肩接踵,语言通的用嘴说话,语言不通的手舞足舞地说话,热热闹闹做成生意。
马车驾到边城驿站门前。店小二瞥见马车,麻溜出来接客,得知是住店的旅客后,熟练地牵马去后方喂草。金南南等人信步走入驿站。
金南南问叶春:
“叶老板,这里是西域通商关口。我们带了西域服饰,为何不先在马车里换上?”
叶春说:
“咱们先去驿站休整。驿站分关内、关外。关内的驿站由中原人所开。若我们穿西域服饰,等于外来客,收费更高。若住关外的驿站,的确换成西域服饰好些。”
做生意,见人下菜碟是常事。叶春经常进出关口,吃过的亏多,总结的经验也多。金南南则不然。隔行如隔山,正是这个道理。
今日的驿站,人格外多,大多是男人。金南南晃眼一看,竟发现有京城经商人士。心下一思量,便明白了。大家都是嗅到商机,准备去西域的。
看来,外销西域这杯羹,竞争将很大。生意不好做啊!要是能搭上强大的后台,就好了。她心想。
这样想着,叶春已经开好了三间房,自己一间,另一间房的钥匙给金南南。两个家丁同住一间房。
店小二引路,带金南南等四人上二楼。
好巧不巧,一上一下,她们与左玉清领的商队迎面遇见。
看见对方,两人眼中惊讶之色一闪而过,却压抑住情绪,镇定地互称一句“左会长”、“金姑娘”,便错开了。
他们二人同在京城经商,见过面打过招呼,一直没有多的交流。
这次,左玉清带商队去西域,金南南带叶春去西域,路线交叠,恰好碰上。
作为两个商会的会长,他们听说过彼此,感到好奇;却碍于男女有别,始终止步于点头之交。如今,他乡偶遇,倒让人感叹缘分的造化。
然而,与以往打照面不同,这次左玉清心中的惊讶更显。
从“姑娘”的称呼可以看出,金南南的老板身份,左玉清并不认可;对后者而言,前者的所谓生意,只是女儿家小打小闹——这也是多数人对金南南的看法。
然而,正因轻视,看到其一女子有魄力闯西域时,才更为惊讶。
迈下楼梯,一抹淡紫色衣角留在左玉清的余光中,他无意识抬头,多看了一眼——衣袂摆动的背影,在惊讶与欣赏的眼光下,突然如轻拂水面的风,又如随风而至的微雨,转瞬即逝。
经旁人提醒,左玉清才意识到,自己停下了脚步;再一想,方才经过的金南南,穿的正是淡紫色衣裙。
他不知道的是,金南南进去自己房间之前,同样把着房门,多看了眼楼下的他。
为何多看?这要从金南南的心思说起。
金南南已到适婚年龄,却单身多年。她做生意,物质上自给自足,瞧不上一般男人,在京城时,本对左玉清有些向往、倾心。碍于面皮薄,没有主动接近。此时意外遇见,她心中叮咚,泛起涟漪。
放好行李,金南南一行四人落座于一楼大堂,准备用饭。
周围几桌是左玉清的商队,他们一边吃饭,一边打量金南南这边。
有人窃窃私语,问那两个姑娘是谁。有人回答是京城做生意的,一个做茶生意,一个做纺织生意,看样子要和我们一同去西域(有人不屑地笑了)。
有人补充说,紫色衣服那个,听说是个什么女人商会的会长(更多轻蔑的笑声传来)。
这些笑与话,左玉清也听见了,他猜测金南南也听见了,观察对方,见其面色不悦,眉间微皱,不多时轻摇头,自嘲一笑,不做声地继续吃饭。
左玉清心中有些怜悯,于是,一冲动就说出口:
“小二,给那桌的姑娘送壶好酒,记到我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