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最后一项才是长跑,余烬跨过终点线站在领奖台上时,依旧一副意料之中胜券在握的模样。
四面八方全是欢呼和鼓掌声。
程朝冲上来给他递了瓶水,拍了拍他的肩膀,满脸骄傲:“我就知道你肯定又是第一。”
余烬拧开瓶盖,问:“你哪来那么多‘你就知道’?”然后扬起下巴灌了大半瓶水。
他的视线落在远处,发现那边那栋高高的教学楼上面好像站了一个人,于是看向程朝,伸手往那边指了指:“那里是不是站了一个人?”
他脖子上挂着的奖牌在太阳光的反射下折出刺眼的光。
程朝寻着方向看了过去,空空如也,“哪呢哪呢?您是不是跑得太猛老眼昏花了?”
余烬再看过去,果然发现那里什么都没有,好像刚才那个人影只是一个错觉。
“可能我看错了。”
“你就是看错了。”
远处有人大喊:“运动员都过来合照,快快快!”
程朝便拉着余烬过去了。
终于,为期两天的运动会就要接近尾声。当播音员拖长尾音,通过广播播报本届秋季运动会最后的总分排名时,操场上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竖起耳朵,屏息以待。
“高二一班!”
一班所在的看台处瞬间就炸了,程朝手里拿着不知从哪搞来的旗子挥来挥去,又左右看了看,脸上有点疑惑;李言和路达抱头痛哭,嗓子都嚎哑了;孙湘婷拿着相机摆着pose,将身后群魔乱舞的一群人记录了下来……
领奖结束后,大家各回各班,各学各习,因为还没到放学的时候。
没过多久,唐悦抱着一个金灿灿的奖杯来到教室,笑容满面。
大家的视线跟着她从前门口一直移到讲台,动作整齐划一。
唐悦顿时觉得有些好笑,“咳咳,我来说一下。”
“咱班这次获得了不少奖状啊,还赢了一个奖杯!我们班同学都很给力啊,运动员们都辛苦啦。”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鼓掌声。
唐悦将奖杯递给许筝,让她摆在后面的书柜上,然后拍了拍桌面,说:“咱们班棒不棒?”
“棒!!!”
班里瞬间像菜市场一样乱哄哄的。
“远儿!!!感受到了吗!!!这就是属于咱们班的凝聚力!!!这就叫!团魂!!!啊啊啊啊啊啊啊!!!”程朝鬼哭狼嚎地大喊,但在全班面前这并不算什么。
因为每个人都在疯言疯语,叽里呱啦,摇头晃脑,更有甚者,张开双臂学着小李子的经典动作。
可能是坐在最后一排的缘故,时远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的笑容和喜悦,他们左拥右抱,摇着彼此的肩膀晃来晃去。
程朝又开始吱哇乱叫,“远儿,我们班第一诶,二班那帮孙子们还有脸叫嚣?一班才是爸爸哈哈哈哈,学习学习比不过,运动运动比不过,他们算个球?我靠我怎么会这么骄傲啊,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集体荣誉感?你感受到了吗?”
时远看着他张牙舞爪的样子,歪了歪头,略微挑眉,笑着说:“嗯。”
很遗憾,他感受不到呢。
“我刚才要问你一个问题来着,是什么来着?”程朝还在想,讲台上传来了动静。
“好了,都安静!别吵了!”唐悦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闭嘴,接着又丢出一个重磅消息,“我和你们其他几个老师都商量过了,大家这会估计也都累了,自习课应该也学不进去了,刚好明天放假,所以——”
“现在都收拾收拾,我们请大家吃饭,也算犒劳你们最近的努力,半个小时后出发,怎么样?嗨不嗨皮?”
“耶!嗨皮!”全班直接炸了,最后惊来了教导主任。
段懿是他们的教导主任,外号段火山,一点就炸。
段火山背着手站在前门口,冷着脸问:“你们班干啥呢?还有没有秩序了?”
唐悦回应:“得了第一名,还是要好好庆祝一下的。”
段火山:“不就个比赛吗?把心思用在正道上,好好把成绩提一提,比什么都强。”
唐悦:“不好意思啊主任,我们班总成绩也是第一名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您说气不气人?”
江城一中虽然不设重点班,一班总成绩却仍然在年级排名第一,各科平均分稳居榜首,从高一开始,无一例外。
段火山:“……”
段火山无话可说,段火山转身离开。
“哈哈哈哈哈哈……果然是一物降一物。”全班哄笑不止。
“大餐,大餐…”程朝在下面碎碎念,转过身对时远说:“好兴奋,老师请客吃饭,我都不敢想等会儿会有多热闹。”
时远好奇问道:“你们班经常这样聚餐吗?”
身后路过的余烬刚好听到这句话,奇怪道:“这不也是你的班吗?”
为什么要用你们?特立独行吗?
听到声音,时远回过头看了一眼,很浅的笑了一下,纠正自己的措辞,“你们经常这样聚餐吗?”
程朝顿了一下,才回答,“也没有很经常吧,也就大型考试或者课外活动之类的用来放松一下…”
余烬没兴趣听两人的谈话,也没再多说什么,直接出了教室门。
半个小时后,唐悦向学校提了申请,和其他五位老师带着一班四十几个小崽子们离开了学校,乌泱泱一堆人引得其他班级好奇的目光。
“老师,他们干啥呢?有啥活动不通知我们吗?”
“人家班级聚餐,你们凑什么热闹?”
“老师您什么时候请我们吃饭啊?”
“想我请吃饭啊?”
“嗯嗯嗯。”
“考得过一班,想吃火箭我都给你们整来!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写题!”
一班向来喜欢凑热闹,加上现在本来就是上课时间,所以人基本都来了,除了…
“哎,老师,”程朝跑到唐悦旁边,小声问,“怎么没看见时远?”明明上一秒还在教室聊天,下一秒怎么就没了人影。
他忽然就想起来刚才忘记问的问题是什么了,他想问时远,运动会上怎么从来没看见过对方?
“他刚跟我请假了,来不了。”时远刚才专门跑到办公室和她说的。
“您都不劝劝吗?多罕见的机会啊,简直百年难遇。”程朝继续输出。
“去去去,一边去。”唐悦失笑片刻,佯装生气道:“咋滴?你这是在怪我?”
“我哪敢啊。”
唐悦吓够了自家学生,解释道,“我和他讲了,但他家里有点事,确实来不了。”她当时苦口婆心劝了好半天,对方一点口也不松,看着脾气比谁都好,其实比谁都倔,她也是没办法了。
“好吧。”问清了缘由,程朝便跑开了。
等他走远,曹萍凑近说道:“这位转校生…看起来不太愿意融进班级啊。”虽然她不是班主任,但是多多少少也能听到点班级里的流言蜚语。
唐悦叹了口气,“我和他谈过好几次了,次次答应的好好的,转头就全忘了,也就话说的好听,倔脾气,难搞啊。”
时远看着跟班里的人相处得很好,没有什么大的矛盾,但唐悦看得出来,他都是在做些表面功夫。
“你没跟他家长谈过?”曹萍问。
“这才是最愁人的事情,”唐悦一脸幽怨:“我目前还没有联系到他的家长。”
曹萍惊讶道:“不会吧。”
唐悦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就第一天的时候见过一个男人领着他来,好像是他舅舅,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时远在学校也没有犯过事,她总不能硬逼着把对方的家长叫过来谈话吧。
“我有的时候就在想,作为班主任,我过分打听一个人的家庭真的好吗?真的不会造成二次伤害吗?”
曹萍安慰:“别想太多了,万一是他家长太忙了或者做保密工作的也有可能。”
“不过时远倒是挺省心的,也不找事,学习也努力,你就放宽心吧。”
唐悦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管的太宽了。
一伙人在“聚欢喜”店门口停了下来,有人惊呼道,“老师们豪气!这儿应该很贵吧?”
“放心,吃不垮我们,你们敞开了吃!”
唐悦已经提前预订了大包间,只等他们落座了。
餐至中途,小崽子们吵着闹着要点啤酒,唐悦一个人拗不过全场人,其他几个老师很不给力地加入敌方阵营,留她一个人坚守阵地。
“算啦算啦,真是服了你们了。”她还是败下阵来,不想扫学生们的兴致,扫了餐桌上的码多加了几瓶啤酒和饮料。
“怎么还不来?谁去催一下?”有人等不及了。
余烬喝完杯中的白开水,举手示意,“我去吧。”刚巧去趟卫生间,放松一下耳朵,某人坐在他身旁,吵的要命。
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喧嚣被滤掉大半,却依旧挡不住程朝那很有辨识度的叫喊。
走廊光线昏暗,他抬眼,猝不及防地撞见了这样一幕:
缺席的某人倚在不远处的墙边,怀里抱着一筐啤酒饮料,微微垂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能听到了声响,对方抬起了头。
两人视线相撞。
一墙之隔的门内,男生们拍着桌子齐声喊“来一个”,女生们笑作一团。快乐如此真切,近在咫尺,只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
而门外,沉默无声,却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