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是在凌晨两点接到那个电话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的时候,他正做着一个乱七八糟的梦。梦里他十六岁,站在殡仪馆门口,手里攥着一枚没有送出去的警察节礼物——一个不锈钢保温杯,杯身上用油漆写着“师父”两个字,油漆还没干透。梦里的老贾背对着他站在走廊尽头,他喊了好几声,老贾始终没有回头。
手机震动把梦震碎了。
陆铮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屏幕上只有一个字——“花”。他下午把袁小凤的号码存进通讯录的时候,用了这个代号。
电话接通,那头传来的不是袁小凤的声音,而是一段急促的喘息。然后是一个女人压得极低的、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气声——
“……陆队长,你过来一趟。我找到了阿红留下的东西。”
陆铮从床上弹起来,肩胛骨撞在床头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顾上疼:“你在哪?”
“花店。”
“现在几点了你知道吗?凌晨两点你还在花店?”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今天晚上有一个人来买花。我不认识她。她买花的时候一直在问我一个问题——这家花店开了多久,以前是不是叫别的名字。然后她问我认不认识阿红。”
陆铮的手攥紧了手机。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认识。但我认得她袋子里露出的一张护手霜的包装——阿红以前也用过那个牌子的护手霜。那个味道我闻到过,在阿红租的那间屋子的衣柜里。最吓人的是,她付钱的时候从钱夹里掉出来一张纸片——我低头给她捡的时候看到,那上面画着一个颠倒的五芒星。”
陆铮已经下了床,在黑暗中单手拎起裤子套上。
“你现在安全吗?”
“我把卷帘门上了两道锁。但我觉得她会再来的。”
“把灯全关掉。不要开门。我二十分钟后到。”
陆铮挂了电话,抓起床沿的外套,把手机揣进裤兜。他一边套上鞋一边拨通了纪寻的号码。
纪寻接电话的声音很清醒,不像是被吵醒的。陆铮甚至怀疑她根本没睡。
“袁小凤联系我了——花店。你有车吗。”
“招待所没有配车,但我可以打车。”
“打车不安全。这个点出租车公司调度都睡了。我绕过来接你。”
纪寻没有纠缠这句话的合理性,她只问了一句:“袁小凤有没有受伤?”
“暂时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纪寻拉开抽屉找东西的声响。陆铮正准备挂,忽然听见她补了一句。
“陆铮——刚才你说有一个人去花店问那些问题。如果她今晚就到了花店,说明她已经不安了。不安的人最容易回头再去看一眼。”
陆铮把车钥匙从口袋里拉出来,推开门跑进走廊。
“你觉得她会折返。”
“把袁小凤带出来,别让她自己留在店里。”
陆铮没有回答。
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向停车场的方向冲进了岚港五月的夜雾里。
凌晨零星的霓虹招牌灯早灭了。中山路整条街沉在浓厚的夜色里,路灯的橘黄色光圈被雾稀释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陆铮把车停在小凤花行斜对面的巷口。他没有开近光灯,熄了火之后整辆车和黑夜融成了一体。他推开车门之前,从后备箱的隔层里拿出一把强光手电和一支伸缩警棍,把警棍别在腰后,用手电扫了一下花店的正面。
花店的门窗完好。卷帘门半拉着,和白天他离开时的高度一模一样。门缝里没有渗光——她听进去了他的话,已经把灯全关掉了。
“你在车里等我。”他对纪寻说。
“如果她的危险预判是对的,你一个人进去可能会撞上凶手。”纪寻推开车门,把一只随身带的小手电握在掌心里,光没开。
陆铮没再拦她。
两个人贴着街边的骑楼柱子,快步走近花店。陆铮在卷帘门上敲了三下——两长一短,是下午他和袁小凤约定的试探暗号。
里面沉默了片刻。
然后传来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的声音,很轻,很小心。卷帘门从内侧被拉开一条缝,锁链哗啦啦地滑过锁眼。袁小凤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半张脸的轮廓在手电筒余光照不到的暗处,只剩下被疲惫和惊惧同时刻进去的线条。
“进来。快。”
陆铮和纪寻侧身钻进花店。袁小凤立刻把卷帘门重新拉下来,上锁,然后又从墙根推了一袋二十公斤的花土靠住门板。
她的手指在推花土袋子的时候一直在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在翻那些旧物的时候已经被某种比恐惧更重的东西狠狠压了一整夜。
“我刚才找到她留在我这里的东西了。”她没等陆铮开口,引着他们往里走。
花店的仓库在最深处,是一个用隔板隔出来的小间,没有窗户,只有一盏裸露的灯泡从天花板中央垂下来。仓库里堆着成捆的花泥、花盆、报纸和塑料袋,空气里混着泥土的腥气和腐烂植物根茎的酸味。
袁小凤蹲下来,从最底层的一个纸箱里抱出一摞东西,放在一个倒扣的花盆底座上。
一个旧帆布包。
帆布包已经褪色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背带断了一根,拉链也坏了,用一根鞋带系着。包身上有几块深褐色的斑痕,苏皖如果在场,大概能在一分钟内就判断出那是多少年前留下的血迹。
“这是阿红最后一次来找我的时候落下的。”袁小凤半蹲在倒扣的花盆底座前,手指悬在帆布包的鞋带扣上没系回去,“她说要去做一件大事,如果回不来,让我把她这个包收好。她说如果有人来问你阿红是谁,你就说不认识——但东西别扔。我说那我搁哪儿?她说搁你花店的肥料箱里,没人会翻烂肥料。我照做了,搁到现在。”
陆铮蹲下来,解开鞋带,打开帆布包。
包里东西不多。一个旧的塑料笔袋,一本薄薄的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寻人启事和法院判决公告,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没封。
陆铮先拿起笔袋,拉开拉链。
里面是一支笔尖被削成斜面的软头钢笔,笔身上刻着“岚港纺织厂”的字样,字迹已经磨损得快要看不清楚。一管早已干涸的黑色墨水,底部贴着标签——“厂宣传部内部登记”。苏皖在纤维报告里写下的每一个字此刻都落到了实地。
“就是这支笔。画符的笔。”纪寻轻轻打开靠近笔尖一侧的金属扣,凑在小手电的光圈下看了一眼。笔尖碳化得厉害,裂缝里嵌着肉眼可见的纤维颗粒,与连衣裙背部的纤维残留成分一致。
陆铮放下笔袋,拿起那本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受潮发黄,边角翘起,有几页甚至粘在了一起。他把笔记本放在手电筒光圈下,从头开始翻。
第一页是日期标注——“2009年3月15日”。字迹小而工整,用的是蓝色圆珠笔。但内容让他的手指顿住了。
“今天又去了派出所。还是那个姓宋的,他说我哥的案子结了很多年了,不要再闹了。他说你有这功夫不如去办个身份证——你有户口吗?我没有。他问我你到底是谁,我说我是林昭的妈妈生的另外一个没名字的小孩。他说那你就是个不存在的人。不存在的人,怎么替你哥报案?我问他要是我也不是替自己报呢。他站起来,把百叶窗拉下来了——”
陆铮翻到后面几页。
接下来是一份名单,抄得工工整整。每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罪名、作案时间和判决结果。
第一行写的是“林国栋——家暴——无刑”。林昭的父亲。第二行是一个男人的名字,旁边标注着“□□犯,受害人13岁,免于起诉”。第三行又是一个名字,标注“家暴,打断妻子腰椎,拘留五天”。
一共七个名字,其中有三个旁边已经打上了红勾。
袁小凤看到那个本子上密密麻麻的红勾时收紧了攥在自己衣角的拳头——她就是被红勾标注的人之一。她没有被审判,但她的名字曾经在这本名册上。
“她划的。”袁小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干涩得像砂纸擦过纸面,“每做完一个,她就回来划一个勾。第三个勾划完的那天晚上,她坐在我这花店门口哭了很久。她说——我不知道哭是因为高兴还是难过?”
“你在她划第三个勾之后有没有再见过她?”
“她坐在门口哭完就走了。说还有一个人,最后一个。其他的名单都是她从小梅那儿抄来的,只有这最后一个人是她自己加的——她说连小梅阿姨都没见过这个人的名字。这个人是对她哥做了最多坏事的人。我问是谁,她没有说,从地上站起来拍拍灰就走了。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她。”
“这些打了红勾的人,”陆铮指着名单上第一行,“你都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吗?”
袁小凤的眼神在帆布包上凝滞了片刻,然后她迎着陆铮的目光看回去。
“我不知道。”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没有说真话。她认识了林昭七年,翻过了阿红留下的每一页纸和每一张传票,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但她不再是小梅那条线上的人,也不是司法机关里的人——她只是那个替所有人守花店、到最紧要关头才开口的纺织厂女工。她把选择权重新交给了法律。
陆铮没有逼她。
他拿起帆布包里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露出一块红布条裁剪的边缘,颜色已经发黑。他拽出一角,上面用毛笔写着一个小小的人名——“赵秀兰”。不是阿红的字,是沈小梅的字。然后是一份叠成方块的传票,1998年岚港市法院签发的离婚诉讼通知,收件人签章处只有一枚模糊的红指印——赵秀兰当年在法院门口被丈夫揪着头发拖回家,这份传票根本没递上去。
两样东西都被压平、折角、覆在同一张圆珠笔写的便条下:“如果不出意外,这是我替我妈递的最后一张纸。”
纪寻接过话,像是要把袁小凤从一个持续很久的噩梦里拽回来。
“这些打了红勾的人,是不是都曾在法律面前逃过去,而现在都不再出现在公开信息里?”
袁小凤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陆铮把笔记本和信封一并收进证物袋,然后从手机相册里调出苏皖在白骨鉴定时拍下的一张红裙局部照片,放到袁小凤面前。
“袁阿姨,你再帮我看一眼。这件裙子——是她从东北回来以后自己做的,还是厂里其他人的?”
袁小凤低头看了一眼,仅仅一眼。
“是赵秀兰当年参加厂里文艺汇演时穿过的。她在家里只穿过一次,被林国栋拿烟头烫了一个洞。后来阿红从东北回来,把那件裙子找到,自己补上了那个洞。”
她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照片裙摆上那个已经褪了色的修补线迹上。
“我当年陪她一起补的。我问她为什么要穿这件去?她说——我妈这辈子就漂亮过一次。”
花店里安静了片刻。陆铮弯腰把帆布包放进证物箱,盖上盖子,然后把证物箱夹在胳膊底下。他站起来的时候肩胛骨轻微岔了一声响。
“袁阿姨,很抱歉这么晚过来。你今晚不要一个人留在这里。我给你安排一个安全的住处。”
“我不走。”袁小凤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园艺用的折叠刀,搁在收银台的抽纸上,语气像在说关门打烊的时间,“我在这店住了十年了。如果那个人今晚还来,我倒想问问她——阿红的小指骨跟林昭断在同一个位置,是你们故意挑的人,还是你们一直都舍不得打的那些女人,最后只剩她们家的。”
陆铮和纪寻对视了一眼。
“好。那你天亮之前不要开门。如果有任何情况,直接打我电话,不用先想好措辞。”
陆铮把花店钥匙从自己钥匙圈里摘下来,搁在收银台上。
“这是我警队的备用钥匙。如果我哪天不能接电话,这把钥匙能让你直接进我办公室。”
袁小凤看着那把钥匙,没有立刻去拿。她的目光在那片金属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推开折叠椅,走进仓库最深的角落,从放置花肥纸箱的木架后面拖出一个小手提箱。箱子上喷着纺织厂的老旧编号——已经褪得几乎看不见了。她把它放在收银台上。
“阿红留下的不只是那些。还有一件是她亲手写给我一个人的——十年了我谁也没给看过。现在给你们。可能对你们有用。”
纪寻轻轻拆开封条。
信很短,字迹潦草,纸张有几处被水洇开的印迹,像是写的时候脸上正在不停地淌汗,又不想被人当作眼泪。
“凤姨。我走了,这一个你不要拦我。
你是替我点了三次灯的人。第一次是老贾叔叔去医院那天夜里,你替他给我爸打的那通电话——我知道你没打通,但电话是你拨的。第二次是我和妈被赶出医院宿舍那年春节,你把店里的暖气片拆了给我当枕头;第三次是我流产那年冬天你在水房帮我洗衣服,一边洗一边骂这世道——可凤姨你不是最怕冷的吗?
你问我为什么一定要穿我妈这条烂裙子去干最后一件事。我说这样他们就分不清我到底是赵秀兰还是林昭。
凤姨,最后一次见面你往我包里塞了三千块钱,我放回去了两千九,这一百块我也没花,压在箱子底下八年了。
你买的白栀子还在——我每天都浇,它活得比我久。
你不是问过我这辈子最想变成什么吗。我想变成阿红,不是替人去报仇的阿红,是六岁那年去过一次海边,捡了个空螺壳以为里面能听见海浪声的那个阿红。螺壳还在,你替我收着。
等我走了,你就把我忘了。你有那么多花要浇,别回头。”
纪寻合上信,把它压在袁小凤的收银台上方那个装过暖气管零件的旧茶叶罐底下。
袁小凤没有去接。
她只是重新拿起了那把剪刀,包在围裙里,然后走到墙角,开始给那盆从没标过价的白色栀子浇水。哗哗的水流打在泥土上,有些溅到了围裙上,有些溅到了水泥地上。她没有停,一直浇到整壶水都空了。
离开花店的时候,岚港的夜雾已经散了。
天空泛起一层很薄的灰白——天快亮了。纪寻坐进副驾驶,把证物箱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帆布包上那几块深褐色的斑痕。她数过笔记本上的红勾:一共六个,三个已勾,三个未动。如果名单最上面那三个人已经被划掉,那就意味着警察眼皮底下的活人一直在一个接一个地消失——而没有人发现,因为他们消失之后根本没人报案。
车子启动的瞬间,陆铮的手机响了。
苏皖。
陆铮把手机接了,还没来得及说话,苏皖那边声音急得变了腔。
“陆队——我刚刚把白骨的头骨送去做了面部重塑。你猜死者的复原面部影像匹配到了谁。”
“谁?”
“我们旧档里的尸源协查通报名单里没有她。系统回扔给了失踪人口库——2009年5月,有一名叫‘阿红’的女子在长津路拆迁区被报失踪。报案人是她的邻居袁小凤。”
陆铮猛打方向盘,路边花店那扇半垂的卷帘门在后视镜里逐渐缩成一个光点。
“她报失踪的时候提供了什么?”
“照片,还有一件衣物——一条红色连衣裙。裙子的面料成分、缝补针脚、烫伤孔洞,跟这次墙中白骨身上穿的那条完全吻合。”
陆铮挂掉电话,把消息对纪寻踢过去两个字。
“裙子。”
然后车子猛地加速,向长津路的方向疾驶而去。
“她报案十年了,我们终于接上了十年前出警没签完的那份笔录。但不是我们去敲花店的门——是她。”
---
【作者有话说】
阿红的信是我写这本书以来哭得最厉害的一段。她不是英雄,也不是圣人。她只是一个被漏掉的孩子,长大以后用最笨的方式去捡起那些法律没能捡起的名字。
而她写给袁小凤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有那么多花要浇,别回头。
下一章,陆铮和纪寻会顺着名单找到那具白骨生前的踪迹。而那个在凌晨敲过花店门的女人,还在外面。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0章 迟到的“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