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
第十一章
上午十点，阳光晒得警车车顶微微发烫。
游礼把车停在老小区门口，街边推着小车卖煎饼果子的摊主正忙得热火朝天，油香混着葱花的味道飘老远。
“先垫两口，等会儿上门走访，不知道要聊多久。”游礼解开安全带，转头看向副驾的如是花开，“原味煎饼，加薄脆，要不要放香菜？”
“不要香菜，少放辣。”如是花开笑着应下。
两人走到小摊前排队，老板手脚麻利地摊开面糊，滋滋的油响格外治愈。
“两个煎饼！一个原味少辣无香菜，一个多加辣酱加火腿！”游礼高声喊。
等候的空档，游礼手机震个不停，点开一看，又是他妈发来的消息，直接一段语音轰炸：
“小礼啊，上次那个护士姑娘我帮你约好了，这周末一起去爬山！人家姑娘喜欢户外运动，跟你刚好互补，你可不许拿案子当借口推脱！”
游礼听完，扶着额头叹气，把手机屏幕转向如是花开：“你看，我妈现在连周末行程都替我排满了。案子没破，相亲KPI倒是先压下来了。”
如是花开忍笑：“我姐今早也发来消息，夸我干脆拒绝相亲对象做得对，但是转头又说，下周还有备选人选。”
煎饼做好，油纸裹着还烫手。两人拎着煎饼回到车上，一边啃一边翻看外勤提前发来的资料。
江屿母亲住在这片老旧家属楼，多年前车祸之后行动不便，常年在家休养。当年举报温景明失败，又遭遇车祸，之后就很少和外人来往。
“等下问话注意分寸。”游礼咬一口裹着火腿的煎饼，低声叮嘱，“老人家身体不好，不要太直接，循序渐进。”
“我明白。”如是花开小口嚼着薄脆，点头应声，“我们先以回访旧案件的名义拜访，不提江屿是连环案嫌疑人这件事，避免刺激她。”
上楼，敲开房门。开门的是一位面色苍白、坐着轮椅的妇人，正是江屿的母亲，江慧。屋子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摆着几盆绿植，空气中淡淡的草药味。
得知两人是警局来的，江慧神色平静，把他们请进屋，给两人倒了两杯温水。
“是为当年补课班的事情来的吧。”江慧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没有过多惊讶，仿佛早就在等这一天。
游礼放缓语气：“阿姨，我们想了解当年温景明补课班的情况，还有您儿子江屿，您最近有他的消息吗？”
江慧指尖攥紧毛毯，沉默片刻，缓缓说起旧事。
当年她发现温景明的所作所为，一次次写材料、跑教育局举报，所有材料递上去，全都石沉大海。她不肯放弃，继续上访，没过多久，出门过马路时，被一辆小轿车撞倒。肇事司机事后逃逸，案子至今没抓到人。
“出事之后，我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江慧声音微微发颤，“江屿那时候才十六岁，天天守着我，一边照顾我，一边收集温景明伤害那些孩子的证据。可一个孩子，能做什么？没有人愿意信他。”
如是花开安静倾听，目光留意着客厅角落的旧木柜。柜子上放着一个灰布小布袋，和录像里江屿装粉笔头的布袋一模一样。
他不动声色，继续轻声提问：“江屿后来消失，您知道他去了哪里吗？”
“他走之前，跟我说，这个世界上有些坏人，法律管不到。”江慧低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他说他要去替那些不能说话的孩子讨公道。我劝过他，拦不住。”
烧脑的疑点在此刻猛地浮上来。
游礼身子微微前倾：“他有没有跟您提过，一起做事的同伴？”
江慧摇了摇头：“他从来不说细节，怕连累我。只偶尔给我打一通简短电话，报一声平安，从不透露地址。每次通话，只会问我身体好不好，有没有按时吃药。”
聊到这里，江慧忽然轻声补了一句，像是无意提起：
“对了，他前几天给我寄了一盒药，还有一小包东西，放在那个布袋里，说是留给我的念想。我没拆开看。”
如是花开心里一动，保持平稳的语气：“方便我们看一看吗？”
江慧点点头，伸手把灰布布袋拿过来。
打开布袋，里面没有凶器，没有纸条。只有一小捆粉笔头，长短不一，每一根都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粉笔最顶端，用极细的笔，写着一个个名字——全是当年补课班里失踪、离世少年的名字。
空气瞬间安静。
游礼心脏一沉。
江屿收集粉笔，每一根粉笔，对应一个被毁掉的少年。这就是他的审判清单。
如是花开盯着粉笔头上细小的字迹，慢慢开口：
“他不是单纯的复仇。每一次动手，都是在为名单上的名字，完成一场迟到的宣告。”
江慧看着布袋里的粉笔，眼底泛起泪光：“我知道他做错了。可这么多年，每次想起那些孩子，我又没办法完全恨他。”
谈话不宜久留，两人安抚好老人情绪，起身告辞。
走出单元楼，秋风迎面吹过来。刚才煎饼的饱腹感慢慢淡了，案情带来的沉重压在心头。
“粉笔头名单。”游礼靠在车边，指尖轻点掌心梳理线索，“所有目标，都写在粉笔上。只要粉笔上写下名字，就代表，江屿认定此人罪无可赦。”
“但是这里有一个矛盾。”如是花开眉头微蹙，抛出新的烧脑疑问，“两起命案完成之后，布袋里的粉笔数量并没有减少。如果每审判一人就消耗一根粉笔，已经处决的温景明和第二名死者，对应的粉笔应该被拿走。为什么名字还留着？”
游礼一愣，瞬间反应过来：
“难道……名单还在增加？他还在不断写下新的名字，下一个目标，已经选定了。”
就在这时，游礼手机弹出小周发来的消息，附带一张截图。
【游队！查到了！江屿近期登录过一个旧论坛，论坛名字就叫无声者，里面全是当年受过伤害的孩子匿名发帖！江屿一直在上面筛选新的目标！】
线索再次炸开。
如是花开看着消息，轻声总结：
“这个论坛，就是他们筛选猎物的来源。受害者匿名倾诉，江屿在暗处阅读、筛选，挑出那些藏在体面外壳下作恶的人。陈念负责线下核实信息，江屿动手执行。”
案情推演暂时停下，游礼看了一眼时间。
“先回警局。对了，路过奶茶店要不要带两杯回去？你还是桂花拿铁？”
“嗯。”如是花开轻轻点头，眼底的凝重还没有散去，“我们必须赶在他写下下一个名字、动手之前，找到他。”
坐回车里，警车缓缓驶离老旧小区。
车座上还残留着煎饼淡淡的香气，是人间寻常的烟火。
可布袋里那些写满名字的粉笔头，无声预告着，下一场审判，正在悄然筹备。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