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朝堂间奕承将薛丰留下的账簿和在平州的所见所闻上书奏于姬襄,他翻了翻折子,龙颜大怒,立即罢免了户部尚书齐光的职位。
“罪臣齐光任户部尚书期间,贪赃枉法,以权谋私,将所得赃款经平州郡守崔宝义之手,放入聚宝钱庄薛丰处,为其敛财。寡人念其年纪老迈,曾为荆周劳苦功高大半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将其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京。”
“多谢大王不杀之恩。”齐光低首叩拜,惭愧难堪地接了旨意。
而平州郡守崔宝义因与聚宝钱庄薛丰沆瀣一气,私吞土地,逼良为娼,无恶不作,引起民愤,造成平州之乱,将其斩立决,其家眷流放三千里。
梁王申奢默默地立在一侧,注视着自己的岳丈颤巍巍地被人拖下朝堂,心中不免苦涩。
这一次,自己算输了!
这时坐在龙椅上威严凛凛的姬襄偷瞄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奕承,这个儿子他再清楚不过了,想必还在为上次赤月射杀卷耳的事,还耿耿于怀呢。他叹了叹,不得不退让一步,责令礼部择吉日,为公子奕承迎娶之事卜卦。
奕承听闻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父王答应了!
礼部领旨后即刻卜卦,认为秋后完婚最佳,便将婚期定在了中秋那日,眼瞅着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段时间坊间传来不少风言风语。
跟在他身后的卫寿见四哥还能泰然处之,便愤愤不平道,“四哥,你知道现在外面都怎么说四嫂的吗?”
不以为意的他轻笑一声,“都说什么了?”
“什么妖姬再世?妲己附身?祸国殃民?有多难听的都有。”
他顿住了脚步,俊逸的脸上露出一抹讥讽与不屑,“这些人,还真是闲呐!”
卫寿却不予苟同,“我看这些人是想拿四嫂的身份来大做文章,目的就是打压四哥。”
他怔了怔,意味深长地回望了自己这个弟弟,细细地打量着,“看来卫寿长大了,也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了。”
傻憨憨的卫寿笑了笑,摸了摸头,“四哥,卫寿又不傻,你不要总把我当成小孩子嘛,其实我也可以帮你的,以我看,此次煽风点火的定是礼部周章那个老东西搞得鬼。”
“为何这样说?”
“上次他儿子周安之死,明明不关四哥的事,他肯定觉得是父王有心包庇,所以这次故意给你使绊子。”
在听完他的一番剖析后,奕承不得不对他刮目相看,看似不谙朝局的弟弟竟心如明镜,看得这么透彻,确实卫寿长大了。
“四哥,你打算如何?”
奕承沉下脸,静默不语。
这时空旷恢宏的朝阳殿里,礼部尚书周章联合几位官员一同上书道,“大王,您怎能同意楚王与那巫咸女子的婚配呢?”
“是啊!如今京都谣言四起,说那女子是妖姬再世,会祸乱荆周的。”
“没错,大王,此女子定会毁了荆周百年基业的,望大王收回成命呐!”
听他们左一言右一语的,姬襄倚在横榻上,不怒反笑,“哦?”他爬满皱纹的脸孔讳莫如深,犀利的鹰眼别有深意地瞟了他们,想着因这事自己与奕承的关系冷至冰点,才不得不定下婚期,作为帝王怎能再出尔反尔呢。他扶着额头,佯装疲倦,“寡人有些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大王——”
他摆了摆手。
几位官员见势,便知趣地退了下去。
从朝阳殿出来后,周章越想越不甘心,尤其是刚才大王对此事的态度含糊推诿,心生怨恨的他绝不会让公子奕承过得舒坦!
几日后,京都洛邑的街头传唱着一个惊悚的童谣:妖姬降凡尘,枯树结新芽,夜半闻鬼声,尸化成白骨。
谣言愈演愈烈,人心惶惶不可终日。
得知此事后姬襄责令奕承前去调查,刚走进村口,便看到整个村子烟雾缭绕,到处弥漫着诡异而压抑的气氛。奕承见每户人家的门口都放着一盆炭火,里面正烧着纸钱,不禁纳闷,“这大白天的,怎么这般冷清?”
随行的村长叹了叹,“大人有所不知啊!自从村子里出了事后,大家伙都不敢出门,生怕被妖姬索了命去。”
妖姬?神色凝重的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村长,“此话怎么说?”
“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前段时间王老汉的家里,枯了百年的老树突然发了新芽,开了花结了果,大家伙都说是吉兆,便摘了一颗果实带回了家,谁知......第二天村子里陆陆续续的有人死去,临死前他们个个面带微笑,十分诡异。本以为这事就此结束,可曾想等到入土为安的那天,尸体都化成了白骨,自那以后,每天晚上都有恶鬼发出的惨叫声,甚至可怖,众人闻之后,皆惶恐不安,都说是被下了诅咒,而那施咒之人便是妖姬再世,来祸害人的。”
听闻后,略有所思的他喃喃自语,“妖姬再世,枯树开花,夜半鬼声,尸化白骨。”
樊齐在一旁见他陷入沉思中,便好奇地询问,“公子是发现了什么吗?”
他轻轻摇摇头,“现在还不知,但我总觉得此事并非那么简单。”接着他的目光又望向村长,“村长,你可知那些尸骨都摆放哪了?”
“回大人,那些尸骨如今就停放在村里的义庄里。”
“那麻烦你前面带路。”
村长微微点头,“好,请随老朽来。”
在村长的带领下,他们一行人来到了阴森破旧的义庄,里面停放着十几口棺材,樊齐锁定一口,用力一掌推开棺盖,奕承携着随身的银刺挑开覆着在尸骨上的衣裳,见白色的骨头上凿着密密麻麻的小孔,好像针扎似的,颇为诡异。
疑惑的他百思不得其解,“一般正常人死后,尸体都要过一段时间才会腐烂,而这几具尸体竟能在一夜之间化成白骨,尤其这骨头上还附着许多小孔,甚是奇怪。”
樊齐也仔细观察了一番,思索道,“莫不是有人在尸体上动了手脚,撒了某些特制的药粉,才造成的呢?”
他点点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突然樊齐捡起棺内尸体上的一根肋骨,凑近嗅了嗅,“公子,这骨头还有些香气呐。”
他侧过脸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幽香。
村长见两位大人不辞劳苦地从京都而来,茶还没喝一口,就赶到义庄调查案件,实在令人钦佩。“两位大人,老朽看天色也不早了,不如先到老朽家中住下,待明日再来,如何?”
“那有劳了。”
夜晚,孤月难眠,偏僻的小村落愈加静寂清冷。
奕承一行人在村长家中住宿后,回想着白天在义庄所见的尸骨,千疮百孔如锥凿似的,他灵机一动,一个大胆的想法在脑中浮现。“樊齐,你说那些尸骨上凹凸不平的小孔,会不会是某些动物啃食过的痕迹?”
樊齐仔细一想,觉得颇有道理,“倒有可能。”
“那会是什么呢?”
沉思之际,奕承瞥到已过耳顺之年的村长坐在门槛处,编织着竹篓,双手不停地挠痒腿部,“村长,你的腿怎么啦?”
村长哀叹道,“不瞒两位大人,小地方穷乡僻壤的,毒虫蛇蚁特别多,方才老朽的腿就被白蚁咬了下,跟针扎似的,实在太疼了。”
白蚁?
茅塞顿开的奕承与樊齐对视了一眼,不禁询问,“那村子里这种白蚁多吗?”
“嗯。大概是前段时间吧,自从那妖树开花后,村子里的白蚁就莫名地多了起来,也是怪了。”
樊齐见公子胸有成竹之状,“公子想到了什么?”
他眼底一沉,散发出不容置疑的光泽,“如果没猜错的话,定是有人将药粉撒在尸体上,引得大量的白蚁分食,这才形成了白骨上的孔。”
“按公子所说的,那童谣里的尸化成白骨,便能解释的通了。”
他点点头,削薄的唇角轻声念着另外几句谶语,妖姬降凡尘,枯树结新芽,夜半闻鬼声,尸化成白骨。“看来明日我们得去枯树那看看了。”
樊齐轻嗯一声。
次日饷午,他们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村里王老汉的家,不料百年枯树被人砍了,众人神色大骇,见根茎横削的切面流着猩红的液体,有些村民惊喊道,“是血!妖树流血了!”
奕承英挺的剑眉紧蹙,颇为诧异。
一脸淡定的樊齐走到树根处,抽出腰间的剑刃触及点血水,嗅了嗅,“公子你闻下,这不是血,没有血腥味。”
他顺势嗅了嗅,“确实不是血。”
“那当然不是血!”
众人回眸望去,见一神秘女人身穿紫檀色云缎提花纱裙,绾着灵蛇髻,面带紫纱,眉目氤氲,媚态荡漾,扭着纤纤细腰款款向他们走来。“此树名为极乐树,是一种生长在沙漠里的树,每数年开花一次,所结之果名为极乐果,据说只要吃了极乐果,就能获得永生的快乐。”
好奇的奕承上下端详了她,“你是谁?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女子敛下面纱露出花娇秀靥,笑了笑,“小女子名为魅珠,是来京都寻友的,听闻妖树开花之事,不免好奇,便前来查探一番。”
“那按你所说,这棵树就是极乐树?”
“不错。”
这时奕承的心底更加迷惑了,“那永生的快乐是指什么?”
“公子可还记得那些死去的村民,临死前都面带微笑。”魅珠见他豁然开朗的模样,又接着道,“那些村民就是因为无知,贪吃了果实中毒而死。”
“哦?”神采飞扬的他微挑着眉,皎若寒星的眸底流出一抹狡黠,此女子妖艳媚人,形如鬼魅,总感觉她的出现不是偶然将至。“姑娘,一个人来此地,不怕吗?”
“无知的人才会害怕。”她将面纱轻轻敛上,转身便要离去。
身后的奕承高喊一声,“姑娘,住在哪?”
“村口冯嫂家。”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的心底更加狐疑,她究竟是何人?真的只是好奇才出现在这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