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平州之乱

夜色沉浮,花影临风。

悠长的回廊里一个暗色身影急匆匆地呼啸而过,踏进了梁王府,这时从容自若的申奢正卧在窗前的横榻处,独自摇着酒杯,眺望窗外这片寂然无声的夜色,心底空荡荡的。

忽然户部尚书齐光推开门,扑腾一声跪在了他的跟前,嘶喊道,“殿下,你快救救老夫呐!”

申奢慢慢地收回视线,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见他这般鲁莽撞进来,面色稍微不悦,“怎么了?岳丈大人又犯了何事呀?”

“不好了,平州发生叛乱了。”

什么?他的脸色骤变,猛地坐起身,不敢置信地问道,“你是如何得知的?”

“殿下,可还记得老夫的那个远方表亲?平州郡守崔宝义连夜快马加鞭送来的急报。”说话的片刻他已经从怀中掏出了那封信笺双手奉上,申奢将酒杯放在旁侧的案上,信手捏来,凝视着上面的内容,神色不禁惶恐。

齐光连忙拽紧了他的衣角,“殿下可要救救老夫呐!”

呵!

上次还在朝堂间义正辞严地要与平州郡守崔宝义划清界限,这会出事了,倒是想起这个女婿来帮他摆平。“说吧,这次又贪了多少?”

齐光低垂着脸,缓缓地举起了一只手,伸开五个指头。

“五万金?”

战战兢兢的他不敢直视申奢的眼睛,小声地嚅嗫着,“五十万金。”

气得申奢差点没爆粗口,一股怒气卡在喉间又被咽了下去,他甩开衣袖冷哼道,“你让本王夸你什么好?这么大的一笔,为何不先知会一声?”

齐光委屈巴巴地瞪着圆溜溜的双眼,随口嘟囔了一句,“殿下平日里也不在府邸呀,老夫找你,还得去猎场,多麻烦呀!”

呵!“贪了这么大的一笔,你还有理了?”

“殿下别生气,都怪老夫一时贪婪。”

他侧过脸,无奈地吞了这口怨气,缓了缓神,“说吧,你们是如何运作的?”

“回殿下,老夫这些年从户部账上也就划走了五十万金,其中二十万金,经崔宝义之手汇入聚宝山庄,以放高利贷的形式借给平民百姓,进行利滚利,还了便可消账,倘若欠债不还者,崔宝义便允许薛丰使用极端手段,抢占土地,逼良为娼,这才有了前阵子京都府尹手上的那件案子。另外三十万金,则用于打点京都的官员,也包括前阵子送给殿下的房契和一对纯金雕刻的金狮犼。”

听到此,申奢不禁讥笑,“齐光,可真是本王的好岳丈呐,连本王也敢算计!”如今都是一条线上的蚂蚱,还是自己的岳丈,他不可能放任不管,齐光若是倒台了,他这个梁王当得还有什么意义。“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就老夫的那个表弟,崔宝义。”

沉思了良久,申奢的脸色变得沉重,阴鸷的眼神暗藏一丝杀机,淡淡地开口,“这件事本王来处理。”又瞥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还有事?”

“薛丰那还有一本账簿,记录了这几年老夫与平州官员的交易......”

这让有些哭笑不得的申奢在屋内来回踱步,不由得训斥,“此等机密之事,你怎能留有把柄?”

“老夫也没想到平州爆发叛乱了,这才心里发慌呐。”

申奢不得不佩服自己的岳丈真是傻得可爱,“这件事瞒是瞒不了的,父王很快便会得知,到时必会严查。如今京都府衙也在盯着你,这些日子,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少出门,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要没有证据,他们不敢拿你怎样。”

“那账簿呢?”

“放心,我自会派人去取。实在不行,一不做二不休,薛丰、崔宝义一个不留。”面色阴沉的他又对齐光叮嘱了一句,“记住回去后,少出门,少说话。”

“是。”齐光终于松了一口气。

几日后,朝阳殿内传出姬襄勃然大怒的声音,他将平州送来的紧急文书直接摔在了地上。这时奉命觐见的奕承刚走进殿内,便看到父王脸色肃穆,不知发生了何事。“儿臣参见父王。”

姬襄微微抬起眼皮,一看奕承来了,便敛了敛神色,“起来吧。”

“诺。”

泰然自若的他漫不经心地一瞟,见地上散落的文书上赫然写着平州叛乱四个大字,不禁大骇,“父王今晚召见儿臣,莫非是为了平州之事?”

“没错,父王打算派你前去平叛。”

此时的他有些犹豫,不知如何答复。

姬襄大袖一挥,端坐在龙椅上,见他眉宇间颇为纠结,“怎么?你不想去?”

惶恐的他赶紧作揖道,“儿臣不敢,只是......”

“说。”

“儿臣想带卷耳一同前往。”

“不行。”憋了一肚子火的姬襄果断拒绝,非常不悦眯起眼睛打量起他,怒斥道,“平叛还带个女人?是打仗,还是出游呐?莫非你是怕她留在京都,父王会杀了她?”

确实!他的确担心。

真是知子莫若父,就他那点小心思,姬襄早已熟稔。

过了半饷,怒不可遏的他平复了下心情,想着平州的形势愈发严峻,不得不做出让步。“好了,只要你平叛有功,平安归来,父王就答应你与那女子的婚配。”

“真的?”久违的笑容在他的脸上缓缓绽开,欣喜得像个吃糖的孩子,欢呼雀跃的。

“不过,她必须留在京都。你放心,明日父王便宣她进宫,暂住西凉殿,至于婚配的具体事宜,待你平州归来再议。”

“诺。”

就在他正要离去时,谁知又被姬襄叫住,他缓缓起身,走到奕承的跟前,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嘱咐道,“路上小心点。”

“儿臣知道。”

“嗯。”他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接着他走至窗前,扬起疲倦的脸廓望向低垂的夜色,阴森幽暗,如同当下的京都,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而在这喧嚣浮华的背后总有一双无形之手操控着每个人的命运。

回到府邸已是夜半时分,奕承见屋内的烛光还在亮着,便轻声踏进,见卷耳趴在案边睡着了,昏黄的光线印在她清丽的脸庞温柔似水,明艳动人。

慢慢地,她睁开轻盈的眼睫,露出湖绿色的清澈眸子,“你回来了?”

“怎么不去榻上休憩?”

她微微一笑,“本想等你的,可等着等着我竟睡着了。”

满眼温柔的他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幽暗的星眸瞬间一沉,“卷耳,父王命我明日启程去平州,到时也会宣你进宫,小住一段时间。”

啊!突如其来的决定让她有些错愕,甚至不知所措。

惶恐的她紧紧地搂住他的腰身,嚅嗫着,“我不想进宫,我想与你在一起......”

虽然他也不放心留她一人在京都,但这次他不得不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对不起,卷耳。这次平州之行是去平叛,我不能带你去。不过父王说了,等我平州归来后,就答应我们的婚事,这段时间你暂且忍忍,可好?”

“那......好吧。”虽有些不舍,但她还是明白平叛就是打仗,带着她会有诸多不便。

奕承温柔一笑,轻抚着她的脸颊,“真乖。”

次日,卷耳披着一袭月白斗篷,轻纱敛面,怀抱着一柄精致的凤首箜篌,拖地的长裙薄如蝉翼,随风摇曳。宫里的婢女听闻今日有一女子进宫,此女子与常人不同,姿容瑰丽,肌肤胜雪,一条白练横敛住眼帘,神秘而绝艳。

大家都忍不住躲在角落里瞭望,一睹她的风采。

“她就是楚王带回来的女人?”年纪大的宫婢远远望去她身轻如燕,后面跟着十几个婢女,颇为高贵绝美,令人忘餐,“真美。”

小宫婢们也都心生仰慕,“听闻楚王灭申国,除诸侯,就是为了她。”

“我若是长得像她那样,被楚王看上,就算死,我也甘心了。”

年纪大的宫婢忍不住嘲笑,“就你,别做白日梦了。”

“你们都躲在这干什么?还不干活去。”

宫婢们回头一看是银儿姐姐,立即低下头,“诺诺诺,奴婢这就去。”待他们散开后,银儿转身向后面的人拘礼,“公主。”

红裳一袭绛红色金丝勾勒蔷薇纹软烟罗,裙裾拽地,婀娜多姿,仰首引颈,清冷的眸光一瞟远处那个白色魅影。“她怎么进宫了?”

“公主认识她?”

“何止认识。”她的嘴角妩媚地款款上扬,挽起一道优美的弧度,对身后的银儿吩咐道,“你去打听打听,如今的公子奕承在做什么?”

“诺。”

半会后,银儿从服侍大王起居的宫婢那,得知楚王已经领兵去了平州。

红裳知晓后,不禁冷笑,怪不得他会舍得卷耳进宫,原来去平州平叛去了,想到此她的心底就莫名地妒忌,看见卷耳就厌烦,不悦地甩袖便离开了。

此时卷耳已踱步至西凉殿,她掀开头上的轻纱斗笠,轻轻推门,浓重的尘土气息扑面而来,或许是久不住人的缘故,满屋的摆设都粘上了厚厚的尘埃。

身后的婢女们立即擦拭了起来。

她环视一圈,见内室墙壁上悬挂着一幅泛黄的画卷,上面几株梅花轻飏如雪,随风而落,画中的女子一袭红衣擎着雨伞,伫立在梅花树下,香肩粘着几片绯红的花瓣。由于画中的女子只是一个纤细的背影,究竟是何许人也,已无从得知。

渐渐地,时间一晃三个月过去了。

百无聊赖的她趴在窗边眺望远处,静静地沉思,或者偶尔调调琴音,可日子一长,她恍然发现无论走到哪,后面总跟着一堆宫婢,随时监视着她。

黄昏时分。

她独自来到宗庙里,双手合十,祈祷着奕承能尽快归来,柔和的光线渗到青烟袅袅的室内,像是笼了一层朦胧的纱,恍惚而迷离。

此时游走在回廊的申奢踏步走来,眸光轻轻一瞥,透过狭窄的门缝望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好奇的他推开门,薄薄的纱帘挡住了模糊的视线,待他层层拨开时,那个身影早已消失不见,净白的地上只留下一方手帕,绣着错落有致的卷耳花。

他拾起手帕,质地柔软细腻,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幽香。

霎时,风一吹,簌簌垂落的轻纱随之漫舞。

这段时间奕承抵达平州后,率领着众将士将叛乱之人全部逮捕,并逐个审问,得知他们都是被迫造反的穷苦百姓,而引发这场混乱的罪魁祸首竟是平州郡守崔宝义贪赃枉法,私占土地,囤积粮食所致。为了进一步稳固民心,奕承将崔宝义关入大牢,并开仓放粮,释放叛乱者。

“公子,聚宝钱庄的薛丰逃了。”就在刚才樊齐带领着一队人马包围了整个聚宝钱庄,谁知薛丰跟他那些作威作福的护卫们提前跑了。

跑了!奕承剑眉微蹙,攥紧了拳头,“一定要把这个薛丰找出来,他手上有一本账簿,千万别杀了他。”

“诺。”

樊齐带领一队人即刻发布悬赏檄文,全城搜捕,势必要把薛丰给找出来。

而在平州城内一处隐秘的庭院里,薛丰正坐在石桌前,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地听着属下带来的消息,嚣张地嗤笑道,“哼,想抓你薛爷,也不想想平州是谁的地盘。”

“爷,接下来该怎么做?”

薛丰浓眉上扬,啐了一口吐沫,“城口不是在发粮食嘛?”

“爷的意思是?”

他的眼神里划过一抹阴狠之色。

几日后,百姓们都聚集在城门口排列有序地领着救济粮,领完粮的人吃了一口,猝然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四肢抽蓄,很快便没有了呼吸。

前来巡视的奕承见此情况,不禁疑惑,“樊齐,你去看看怎么回事?”

“诺。”

樊齐走近,蹲下身,探了探倒在地上那人的鼻息,又仔细检查了一番,“公子,这人好像中毒了。”

“中毒?”奕承盯着那人嘴里还残留着口粮的碎渣,旋即侧过身,抓了一把旁边摊点上的粮食,嗅了嗅,“有毒,粮食里有毒!”

摊点处的两个士兵吓得立即跪地求饶,“殿下饶命啊,小的都是按时发放粮食的,没有下毒,请殿下明鉴啊。”

谁知领粮的百姓们一听说粮食有毒,都纷纷丢弃手中的粮食,忿怒地咒骂。“狗官,都是狗官,竟用有毒的粮食给我们吃。”

“我们要粮食,给我们粮食。”

忽然人群中有一人高喊道,“大家伙,冲啊!那个就是狗官的头头。”

一时间暴动的人群蜂拥而至,城口变得难以掌控。

樊齐将奕承小心翼翼地护在身后,“公子小心,这些都是饥民,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话音未落,也不知从哪蹿出来的一个人手持大刀,向奕承所在的方向劈来,樊齐迅速地用剑一挡,左手以掌化拳,将那人击倒在地。另一侧,又冒出来一个人手持匕首,趁其不备,直直地刺向了奕承,他侧身避开,单脚一踢,混乱中几个冒充百姓的人将他团团围住,一时疏忽的他胳膊被划出一道猩红的伤痕。

樊齐见势不妙,纵身一跃,撩起手里的长剑将那几人全部击倒,很快赶来的士兵控制住了局面,那几人见情况有变,赶紧伪装成平民百姓,趁乱逃跑了。

“公子,你没事吧?”

奕承捂着受伤的手臂,皱着眉摇摇头,“没事。”

“看刚才的情况,那几人分明是来刺杀公子的。”想到自己没有好好保护公子,心存愧疚的樊齐锤了锤地,“究竟是谁,敢派人刺杀公子?”

“在平州这个地界上,能会是谁?”

“公子是说......薛丰!”

他十分笃定地点点头,“敢在粮食上下毒,又公然刺杀我,除了他,我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来。”

“那属下这就去查。”接着樊齐带着一队人马通过打听,发现了薛丰在城西有一个隐秘的落脚点,等到他们赶到时,薛丰早已不见了踪影。

“公子,这个薛丰实在太狡猾了,又让他跑了。”

受伤的奕承躺在榻上,听着樊齐的汇报,瞅了瞅自己纱布包扎的胳膊,不屑地扬眉,“就算是狡兔,也要把这三窟给我找出来。”

“诺。”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