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上次太子妃冯怜儿大张旗鼓地闹腾后,红豆馆非但没有闭门休馆,反而更胜从前。望着这每天宾客如水充满铜臭味的生活,花叶舒顿生一丝厌恶,旋即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坐在案边,淡淡地吮了一口茶。
“红儿,你待会去买些布匹回来。”
旁边的丫鬟红儿不禁好奇,“姑娘要做衣裳?”
“嗯。”
“可姑娘平时不都是去制衣坊量身定制嘛,为何今日要买布匹回来?”
花叶舒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从袖口里掏出一张纸条,嘱咐道,“你待会买回布匹后,找个脸生的将这交给楚王府的卷姑娘。”
卷姑娘?
姑娘怎么会和楚王府攀扯上了?唉,不管了,主子间的事还是少知道为妙。走出红豆馆后,红儿在街上寻了个脸生的小厮,命他将纸条交给楚王府的婢女,婢女还以为是紧急之事,恰巧王爷又不在,便交给了卷耳。
半饷后。
卷耳披着一袭月白斗篷将脸压得极低,在丫鬟红儿的带领下,火急火燎地来到了西厢房。花叶舒回眸一望,见她来了,便摒退了屋内所有的人,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妹妹总算来了。”
“姐姐说有重要事商议,不知是何事?”
望着她满脸担忧的神色,愣怔的花叶舒尴尬地笑了笑,“也没啥大事,就是最近制衣坊新来了一匹布料,我见料子是难得的上等云锦,特别适合妹妹穿,便命人将妹妹请来,又怕妹妹不愿来我这烟花柳巷,索性才说有要事商议。”
哦!
失落的她难掩低沉之色,还以为发生什么大事,害得她白担心了一场。
“妹妹,不会怪姐姐吧?”
她连忙微微一笑,摇摇头,“不会不会。”
“那就好。妹妹不如先褪去斗篷,我好为你量身制衣。”话罢,她已经拿起了尺子和线团,本来还有些推脱的卷耳此时不得不敛去身上的斗篷,任她测量,见她动作娴熟,有章有法,若不是知道她是红豆馆的头牌,还以为真是个裁缝呢。
“没想到舒姐姐不仅舞姿堪称一绝,制衣也颇有章法。”
谦虚的她敛面轻笑道,“妹妹见笑了!我哪有什么章法,有的只是些手艺而已,以前家里穷,经常靠制衣来谋生,久而久之便娴熟了。若是哪天妹妹出嫁了,我倒愿意亲自为妹妹做嫁衣。”
这番话着实令卷耳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就像亲人在身边一样。
一丝不苟的她边拿尺子,边测量,忍不住问了一句,“妹妹与楚王在一起,开心吗?”
“嗯。”
忽然她的手抖了抖,很快敛去,十分好奇道,“那你们是怎么相识的呀?可否说给姐姐听听。”
谈起她与奕承相识的过程,恍然如梦又历历在目,不经意间她的唇角微微上扬,滔滔不绝地讲了许多经历,就连不曾参与他们过往的花叶舒都感到震惊。最后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只见她欲言又止的样子,颇为奇怪,“姐姐怎么了?”
她摇摇头,轻笑道,“看到妹妹开心,姐姐也就放心了,只是有些话,不知该讲不该讲?”
“什么话?”
心机颇深的她缓了缓神,精芒一现,“千雪楼的司南竹,妹妹可曾听过?”
司南竹?“她是谁?”
花叶舒旋即放下尺子,与她细细絮叨,“前些年,楚王为她可是一掷万金呐,都轰动了整个京都。”见卷耳还是懵里懵懂是,她叹了叹,“姐姐不妨说得明白些,如今看来,妹妹与那千雪楼的司南竹倒有几分相像,楚王曾经为她一掷万金,接纳进府,一时风光无两,可惜呀!这么好的美人坯子最后被刮花了脸,赶出了王府,实在可怜。”
“你是说奕承他......”
“姐姐就是怕妹妹信错良人,步了司南竹的后尘呐!”
慢慢地,卷耳的脸阴沉了下来。
她见势,赶紧捂住嘴,“哎呀,都怪姐姐多嘴,这种风流韵事怎可当真呢?”
风流韵事?呵呵!
原来自己不在他身边的几年里,过得挺潇洒的,还和别的女人鬼混在一起......瞬间她也没了量衣的兴趣,压抑的怒火在心底掀起了滔天骇浪,翻滚不休,气得她敛起斗篷便离开了。
“妹妹,那都当不了真的......”
身后的花叶舒笑意款款,露出了一抹耐人寻味。
这时珠帘后侧走出一个不苟言笑的鹤发老者,披着黑袍,眼冒精光,直直盯着门口已经消失的背影。“她就是青瞳印女子?”
“刚才你不也看到了吗?她的那双青瞳,可是神女一脉独有的标志。”自从上次宴会见到卷耳的第一面,她便十分笃定,卷耳就是她要找的人。
鹤发老者微微点头,仍心存疑虑,“是神女的后人不假,可她怎么跟荆周姬家纠缠不清?”
“我也不知,她似乎忘了我。”
寻了她这么多年,一直无果,直到上次宴会遇到她,可她自称纪南卷耳,并不认识自己,就连喊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回应。
真是奇怪,究竟发生了何事?
此时又气又恼的卷耳回到府邸,索性将自己关了起来,任谁呼喊,她也不出去。
直到深夜奕承回府后,才知道她已经躺在床上,生了一天的闷气了,担心的他赶紧上前询问,“今天怎么啦?谁惹你不开森了?”
卷耳撇过头,蒙着被子不想理他。
腹黑的他挑了挑眉,坐在榻边,连连安抚道,“好了,别生气了,怪我回来晚了,是不?饿了没?我可是到现在一口饭还没吃呢。”
“宫里不管饭嘛?”她翻过身,扯下被褥露出一双清亮的眸子。
他低垂着脸,宠溺地笑了,“管呀,只是我想早点回来,陪我家的卷耳。”
刷得一下她的脸羞红了起来,说好的生气呐?不行!腾地一声坐起身,她一脸严肃地质问道,“说,你和那个什么竹的,究竟是怎么回事?”
嗯?他一脸茫然,额头上全是问号。
还想狡辩?“就是那个......”叫啥来着,“千雪楼的竹。”
奕承恍然大悟,“人家叫司南竹。”
“对对对。”
瞬间稀薄的空气变得冷凝起来,奕承一阵头皮发麻,才意识到祸从口出呀,咬牙切齿的卷耳恶狠狠地盯着他,“好啊你,不打自招了吧。”
“什......什么不打自招?”他俨然一副无辜的模样,卖起了糊涂。
“哼!也对,毕竟一掷万金嘛,钱都花出去了,记得人家的名字也是理所当然。”她撇了撇嘴,开始冷嘲热讽地挖苦一番。
这时奕承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她这无缘由的生气是在吃司南竹的醋呐。
是啊!若不是舒姐姐今日谈起,恐怕自己还被埋在鼓里呢,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旋即脑子陷入了一个浮想联翩的死循环里,生了一天的闷气。
眼瞅着她就要发飙,害怕的他连忙解释道,“我和她没那种事,就是单纯地在千雪楼听了一夜的曲子而已。”
“听了一夜的曲,就把人家接入府了?”
“做做样子而已,当时太子和梁王盯得我太紧了。”
“真的?”
“那要不要立个誓?”他正要举起三根手指对天发誓,不料却被她拉住了手腕,嗔怒的脸划过一丝温柔,但仍不解气,“那你为何要刮花人家的脸?”
原本恣意的他俊容沉了沉,冷肃道,“她将我布置的暗线全泄露给了梁王,按理应是死罪,可我于心不忍,只能划了她的脸了,也算是一种惩罚吧。”
满脸狐疑的她瞪大了眼球,“真的于心不忍?不是其他......”
猝然,他敲了敲她的头,“笨蛋。”
“好痛啊。”她摸了摸自己的头。
“你这个榆木疙瘩是该多敲几下了!都翻篇的事了,还提它作何?”他不由得埋怨了一句,又于心不忍地帮她揉了揉额头,“卷耳,等这阵子父王消完气,我就提我们的婚事,可好?”
“真的?”
“当然了,那总不能等孩子都生了,亲还没成吧。”
孩子?羞赧的她脸颊立即飘来两片绯云,“什么孩子呀?”
“那,不如趁现在造个吧。”心底腹诽的他一把揽过她,按在床头,俯身抵住唇瓣一路下探,满室的旖.旎春光,格外撩人。
自从奕承伐申归来后,他那支十万荆周铁骑一直驻扎在城外,慢慢地便成了子健的心病,于是在早朝时,他厉声上谏,“父王,如今申、陆、虞三国已全部划为荆周的郡县,那四弟手中的虎符是否应由父王来掌管?”
此话一出,朝野一片哗然。
对面的枢密使史玠按捺不住了,直接回怼,“太子殿下莫非要削兵权?这战事刚刚平定,此法未免寒了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的心了。”
“史大人小题大做了,本宫就事论事。”
史玠冷哼一声,“是就事论事?还是别有目的?”
“你——”
听着两人你来我往,喋喋不休,仿佛两只苍蝇嗡嗡地在姬襄的耳畔打转,搅得心烦意乱。“行了!此次楚王伐申有功,寡人已命他为兵部右侍郎,虎符暂由他掌管。”
“父王.......”
就在子健还想据理力争的片刻,父王摆了摆手,身边的老奴通子默契地高喊道,“有本启奏,无本退朝。”
这时京都府尹京兆伊走至中央,恭敬地低首作揖,“大王,臣有本启奏。”
“说。”
“回大王,臣近日审理了一件案子,是一对从平州而来的父女,说要状告平州聚宝钱庄的庄主薛丰,说他逼良为娼,无恶不作。”
“此等小事由京兆伊全权审理即可,是有何难处吗?”姬襄扶着额头,微皱着眉,犀利的目光散发出睥睨天下的光芒。
“回大王,臣......”
欲言又止的他偷偷瞄了一眼户部尚书齐光,就在犹豫之时,他这一小小举动尽被姬襄收入眼底,“京兆伊,继续说。”
“诺。”战战兢兢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臣查到平州郡守崔宝义,与聚宝钱庄的庄主薛丰关系密切,而崔宝义则是......户部尚书齐大人的表亲。”
齐光一听,整个脸色都变了,立马反驳,“京兆伊此话含沙射影,意图何为呐?大王,老臣掌管户部多年,殚精竭虑,废寝忘食,从未出过半点差错。那平州郡守崔宝义虽说是臣的远房表亲,但早已不通往来,臣清者自清,断不会为了那些蝇营狗苟而徇私枉法的,请大王明鉴。”
一番慷慨激昂的陈词说得滴水不漏,但还是让姬襄多疑了起来。
京兆伊一看齐光这架势,哪敢轻易得罪呐。
过了半饷,姬襄始终缄默不语。
齐光微微抬头,瞄了一眼威严冷肃的大王,不敢揣测半分,又怕旁人说他官大一级压死人,不得不后退一步,自圆其说道,“府尹大人秉公办理即可,若是崔宝义真的贪赃枉法,也不必顾念我的面子。”
“多谢尚书大人体谅。”
齐光微微点头。
夜色撩人,烛光黯淡的屋里风光缱绻,旖旎柔和。
罗帐内子健坦露着胸膛慵懒地靠在枕头上,搂着温香软玉,不禁轻轻叹息。柔媚无骨的花叶舒趴在他的胸前,见他一脸愁容,“殿下怎么唉声叹气的,是有心事?”
想起今日在朝堂上受的窝囊气,他就心有不甘,抱怨道,“父王真是老了,连谁是太子都忘了!以我看,那十万铁骑的虎符应该交给我来掌管。”
心细如发的花叶舒恍然明白了,立即轻声安慰,“殿下是荆周未来的王,区区十万铁骑,何须在意?将来整个荆周,都是你的!”
“话是如此,可我那几个弟弟都不是省油的灯,尤其是公子奕承,从小就不安分。”
她不由得试探性地说了一句,“那不如挫挫公子奕承的锐气?”
欣喜的他翻过身,迫不及待地询问,“你有何良策?”
明艳的她思索了片刻,眼波潋滟如水,娓娓道来,“不瞒殿下,舒儿刚好有个主意。”
“说来听听。”
“最近馆内,有一位官爷经常来找我的姐妹,说是城外军.营的人,我们不妨趁此良机,给公子奕承罗织一个治军不力的罪名,来罢免他手中的兵权。”
犹豫的他有些担心,“就怕父王有所偏袒呐......”
“那我们就将此事做大,人证物证齐全,任他百般抵赖,也无可奈何,到时大王就算有心包庇,也无从下手。”
子健觉得甚妙,满意地轻捏住她的下巴,“花叶舒,你可真是我的解语花。”
羞涩的她微微一笑,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