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春。
繁华似锦的京都街头人声鼎沸,小商贩到处吆喝着,铺子里刚刚出炉的包子热气腾腾,与市井街头迥异的是一位贵妇人杀气腾腾,带着身后十几名婢女,怒气冲冲地来到了红豆馆。
“去,把老鸨给我叫过来。”
“诺。”
片刻后,身宽体胖的老鸨走了出来,见这架势分明是来挑衅的,好得自己也是见过大场面的,毫不畏惧的她笑意盈盈地拘礼。“这位夫人,你这么大阵仗到我红豆馆,是所谓何事啊?”
“放肆,见到太子妃,还不跪下。”一旁的婢女呵斥道。
老鸨一听是太子妃,顿时七魂不见了三魄,旋即跪拜,“太子妃恕罪呐,俾人有眼不识泰山,请您饶恕呐。”
冯怜儿衣袖一甩,寻了张桌子随意坐下,眉眼微微上挑,悠然惬意地端起一杯茶。“说,太子在哪?”
战战兢兢的老鸨指了指,吞吞吐吐道,“在......在西厢房。”
霎时,她将茶杯重重地扔在地上,掏出丝帕轻轻擦拭自己的嘴角,“难喝死了,这种地方的茶,也配叫茶!”接着她又对身后的婢女吩咐道,“你们去把那个小贱蹄子,给我找出来。”
“诺。”
婢女们领命后,开始挨个房间寻找。
而这时,西厢房里的人还不知道外面已经鸡犬不宁了,乐伎们还在拨弄弦音,急切的琵琶声时而铮铮如骤雨,连续不断;时而窃窃如私语,细腻绝妙。
随着乐声的起伏不定,屋内中央的女子翩翩舞动广袖,扬起皓腕,柔白的臂上佩戴着精美的花叶纹鎏金臂钏,她不断地变换脚步,向旁侧之人展动着灵动多变的胡旋舞,舞衣轻盈如朵朵浮云,时而旋身如花开,时而急转如流风。
太子子健站在旁边,手执木鼓,轻拍着,很有节奏地随舞附和。
渐渐地乐声若有似无,女子一舞作罢,她折腰回眸,露出明动艳丽的脸庞。“太子殿下,我这一支舞如何?”
她凤眸微挑,明亮的双瞳淡如秋香,深如琥珀,颇具魅惑。
子健笑道,“论舞,京都谁人不知红豆馆的花叶舒,舞姿乃我荆周一绝啊!”
她连忙掩袖抿笑,“看殿下说得,好似把我捧上了天。”
“我说得可都是大实话啊。”
“那我......姑且信之吧。”
瞅着她娇羞的模样,子健心底痒痒的,一把搂过她纤细的腰肢,呢喃道,“今晚是枢密使大人的乔迁之喜,不如你陪我去,如何?”
她正要婉言谢绝时,门扉突然被一阵旋风推开。
冯怜儿走了进来,微扬着头,说道,“所有不干系之人,全部出去。”花叶舒见她来势汹汹,不宜轻易得罪,便随着乐伎们一起出去,谁知冯怜儿特意指着她,“你留下。”
站在一旁的子健见她这么大阵仗,非常不悦,“你来作何?不在建章宫好好待着,还带这么多人过来。”
“我当然是过来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小贱蹄子,勾得太子连家门都忘了。”
“你在说什么胡话?”
冯怜儿撇了撇嘴,轻笑一声,“我这胡话不好听,那花叶舒姑娘的胡旋舞好看,对吧?”
这时,神态淡然的花叶舒微微低首,从容不迫地行礼,“舒儿多谢太子妃夸奖。”
“你——”
见她一时语塞,花叶舒眉眼弯弯,笑意盈盈地走到子健的身旁,亲昵地拉扯他的衣袖,娇痴道,“殿下,刚才不还问舒儿,是否一同前往枢密使大人的新府吗?舒儿自然是愿意的。”
“真的?太好了。”惊喜若狂的他恨不得立即前往。
满眼赍恨的冯怜儿恶狠狠地瞟了她一眼,“那我呢?”
子健冷哼一声,看见她便心烦,身为太子妃动不动就吃醋,还大张旗鼓地来烟花柳巷闹事,甚是丢人。“太子妃今日之举,性格偏激,行为乖张,实在有违女子之典范。若还有下次,本宫不介意赐你一纸休书,想必岳父大人也不会怪我。”
此话一出,吓得冯怜儿脊背发凉,差点晕倒。
得意的花叶舒见太子怒火中烧,连忙上前安抚,轻柔地说道,“殿下,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还是快点启程吧。”
“好好好。”
痴迷不已的子健弯起腰,摆出一个请的姿势,搂着她便走出了房门。
一旁的婢女们都不敢吱声,生怕说错了话。
冯怜儿重重地跺了跺脚,虽说咽不下这口气,却不得不咽下,“回宫。”于是又兴师动众地折回了建章宫。
夜晚,史玠的门前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他带着家仆站在门前,恭敬地迎着前来贺喜的贵胄公卿,不一会儿,子健搂着花叶舒从马车走了下来,“史大人,恭喜恭喜啊!新府落成,以后可要一门和气啊。”他别有深意地拍了拍史玠的肩膀。
史玠尴尬地笑了笑,“是是是。”
子健满意地点点头,便走了进去。
接着,又来一辆马车停在门口,在看到下来的人后,史玠欣喜地迎了上去,“原来是楚王殿下呀,你能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呐!”
“史大人过谦了。”
奕承与他客套了几句,便牵着卷耳走进府邸,环望四周,见新府恢弘气派,不禁笑道,“父王真是偏心,赐给史大人的府邸比我的王府还好。”
史玠连连摆摆手,“殿下你这不是折煞微臣嘛。”这时他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奕承身边的女子身上,满脸狐疑,“这......是卷姑娘?”
不待奕承回答,后面的奚牙拎着一壶酒,走了过来,“卷姑娘可是未来的楚王妃啊,史大人,你可别忘了这哦。”他指了指酒壶。
恍然大悟的史玠哈哈大笑,“好好好,我一定不会忘的。”
奚牙意味深长地笑了,这一年的买酒钱算是有着落了!
不明就里的奕承,与卷耳对视了一眼,实在不明白他们话中的深意。
半饷后。
宴席上弦音不断,歌舞不休。子健想趁此机会,好好拉拢史玠,却几次三番被奕承打断,本应是简单的乔迁之宴,差点又变成了太子权力的修罗场。
卷耳坐在一旁静默不语,听着他们你来我往乐此不疲地举杯畅饮,便借故离开了宴席。百无聊赖的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后面的庭院,她手执团扇,坐在阑干上纳凉,忽见院子里一朵月下牡丹开得正艳,便凑近嗅了嗅。
“月如戈?”
她闻声眺望,原来是随太子一起来的花叶舒正朝着她款款而来,皎洁的月光下她容貌端丽,神采飞扬,裙裾拖地,摇曳生姿。“舒姑娘,刚才在喊甚?”
她莞尔一笑,眸光流转,“姑娘听错了。”
“是吗?”可她明明听见她好像再喊一个人的名字,叫什么来着,可惜没听得太清。
花叶舒仔细地端详了她片刻,笑道,“我见姑娘好像比我小些,可否以妹妹称呼?”
“可以啊!”虽说是第一次见面,可卷耳总觉得两人仿佛认识了很久。
“妹妹刚才在做什么?”
“我啊?我是见这朵牡丹开得正艳,正要摘下时,舒姐姐就来了。”她回眸甜甜一笑,不自觉地叫上了姐姐。
花叶舒薄唇一划,“那简单,不如我就给妹妹亲自戴上吧。”她毫不迟疑地摘下那朵牡丹,走至卷耳的后侧,将牡丹花斜插进黑色的发髻里,“哎呀,对不起,妹妹。”瞬间,遮在卷耳眼帘处的白练悄然滑落,露出一双清澈幽绿的眼睛,双瞳剪水,美艳无瑕,慌乱的卷耳又将白练挂在发髻的簪子处,摇了摇头,“不打紧。”
“妹妹的眼睛真漂亮,为何一直以白练遮目?”
“我......我也不知道。”失落的她低首垂目,甚至有些委屈,“他们好像不太喜欢我这双眼睛,还说我是什么青瞳印女子,是祸害。”
听到此,花叶舒倒替她忿忿打抱不平起来,“当真是肤浅!他们既然视妹妹为异类,妹妹为何还要跟着那楚王殿下?”
呃!
一时没回过神来的她愣了愣,连忙解释道,“奕承不一样,他对我很好,从来没有看轻过我。”
“恐怕是垂涎妹妹的美貌罢了。”很快花叶舒意识到自己有些冒失了,“妹妹,抱歉,姐姐这人说话就是太直了,无意冒犯妹妹。”
“没关系。”
她突然话锋一转,询问道,“妹妹是哪里人?”
“我是纪南人,舒姐姐为何有此一问?”
“我觉得妹妹很像我儿时的一个玩伴?”
嗯?卷耳不禁好奇,“她是?”
黯然失魂的她长吁一声,低垂着眼,忍不住发出深深地叹息。“我也不知她身处何方,已经十多年没有她的消息了。”
“卷耳——”
忽然远处传来奕承的声音,她正准备离去时,花叶舒温柔地笑道,“妹妹以后若是无聊,可以来红豆馆找我,报上‘月下牡丹’,自会有人带你进去的。”
“嗯。”
欣喜的她嫣然一笑,提裙疾步奔向了奕承的身边,他见她额前有几缕凌乱的青丝,顺手撩了撩,“那人是谁?”夜色太黑了,他看不清庭院的那个背影。
“是红豆馆的舒姑娘。”
“她?她找你有何事?”
望着他满脸紧张的样子,卷耳轻松地笑了笑,“不必紧张,我们只是闲聊。”
“嗯。不过以后离她还是远点比较好,毕竟她是太子身边的人。”虽说朝局上的事,他向来都讳莫如深,从未和她说过只言片语,但还是提醒了一句。
“嗯。”
“好了,夜深了,我们回去吧。”
他亲昵地攥紧她的皓腕,走出史府,乘坐着马车悻悻而归。
几日后。
他带着卷耳游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今日的她头戴青纱斗笠,身披月白色流云纹对襟纱衣,姿容绰约,华贵典雅,时不时地引得旁人的侧目窥探。来荆周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带她出来玩呢?因顾及她的双瞳与常人不同,便索性让她戴着斗笠,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欣喜的她四处张望,甚是新奇,“奕承,为何这里叫作铜驼街?”
神采飞扬的他指了指,远处两尊昂首引颈的铜制骆驼,耐心地说道,“你看,那街头的牌楼两侧,各有一尊铸造精美的骆驼,故而得名铜驼街,这里也算得上京都最繁华的地界了。”
商贾云集,酒肆茶馆,勾栏瓦舍,比比皆是。
忽然她瞥到旁边有个捏面人的小摊,便走近,捏起一个小面人,细细地瞅了瞅,回眸笑道。“奕承,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他瞄了一眼,呵呵哒!
灰土土的脸跟炭一样,鼻孔都朝天了,怎么会像自己呢!他绝望地笑了,“都丑出天际了,哪里像我?”
“我觉得挺像的.....尤其是生气的样子。”
“好啊你!”隔着薄薄的轻纱,她眉眼间流出的狡黠一览无余,他故作生气地扬言道,“敢嘲笑我,看我不好好收拾你。”
“啊——”
眼瞅着他要欺身而来,她连忙放下面人,逃脱了他的禁锢。
欢快洒脱的她蹦蹦跳跳的,见前方围着一群人,便踮起脚尖往里张望,一个壮汉横躺在木板上,圆滚滚的肚皮顶着一块巨石,另一个人举着石锤,原来正在上演着胸口碎大石的技艺。
“买冰糖葫芦了,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很快她又被小商贩的叫卖声吸引了过去,捏了一串冰糖葫芦,嚼了一口,“好甜啊。”今日只要看到有趣的,她便忍不住去瞅瞅,这让跟在她身后的奕承十分头疼,生怕一溜烟,又不见踪影了。
她继续往前走,在路过一座错落有致的飞檐流阁时,驻足了脚,抬眸望去,牌匾上写着红豆馆三个字,这难道就是舒姑娘说的地方?!
“让开,让开,快让开。”
这时一名农夫推着货车飞奔而来,愣怔的卷耳还来不及躲闪,眼看着就要被撞到,一个墨绿色身影旋身搂住她的腰,轻松一避,卷耳斗笠间的青纱被风轻轻撩开,她的眼睛刚好对上了一双深沉而温柔的眸子。
“你没事吧?”申奢淡淡地微笑。
她摇摇头,不知所措。
“二哥。”自人群中匆忙赶来的奕承看到此幕,脸色明显的不悦,卷耳迅速地离开了他的怀里,局促不安地躲在了奕承的身后。
申奢微仰着头,故作轻松道,“今日天气不错,竟遇到了四弟与......弟妹。”
“是啊,二哥成亲这么久了,怎么也不带嫂嫂去我那坐坐?”
申奢浅笑辄止,心底不禁苦涩。
京都谁人不知他梁王与王妃不和之事,要不是岳丈是户部尚书,休妻会牵动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他早就休了。这几年间,他很少在府里待着,不是出城狩猎,就是住在府外的另一处宅院里。“有空,二哥一定会去的。”
“那四弟与卷耳恭候二哥和嫂嫂了。”奕承唇角淡淡翘起一抹促狭,指尖紧攥着卷耳洁白的柔夷,势要揉碎。
申奢微微点头,眼神若有若无地瞟了她一眼,便离去了。
卷耳偷偷地瞅了瞅,见奕承的脸紧绷如弦,想必是为刚才的那一幕而心生不悦吧,心底有些愧疚的她轻拽了拽他的衣角,“奕承,我.......”
“好了,什么都别说了,我相信你。”
“嗯。”
她甜甜一笑,如沐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