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海棠树下

夜晚,皎洁的月光筛落在庭院里,如水一般透彻,清明。

鸾凤殿内虞灵衣悠闲地拾起金簪,挑了挑即将明灭的灯芯,身后的宫婢春桃想起今日寿宴的场景,心底很是不安,顺嘴提了一句,“王后,今日宴上大王对四皇子的态度很是特别呐。”

她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个没权没势的公子罢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呐!毕竟四皇子曾是大王最疼爱的皇子,要不是他的母妃......”春桃赶紧噤住了嘴,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他母妃是自作孽不可活,修炼歪门邪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就连她的儿子还想在朝中拨弄风云,真是可笑!”

“王后说的是,可四皇子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呐!”

猝然门扉吱呀一声被推开,一名宫婢低眉走了进来,弯下腰禀告道,“参见王后,二皇子在殿外求见。”

“哦?来得真巧。”虞灵衣的唇边勾起了一抹浑圆的弧度,金簪挑逗下的烛火变得更加通亮,映得她艳丽逼人,向身后的春桃吩咐了一句,“春桃,你去把上次随国进贡的凝露茶,给二皇子端来品一品。”

“诺。”

片刻后申奢走进殿内,抬眼观察了四周,又小心翼翼地瞅着王后的表情,步伐变得缓慢而从容,低首恭敬道,“儿臣参见母后。”

雍容华贵的她披着锦绣长袍,从珠帘后侧走了出来,慵懒地斜靠在软绵的榻上,捋了捋鬓边的一缕黑发,随意指了指,“嗯,坐下吧!这么晚了,二皇子来见本宫所为何事呀?”

他抬起眼,笑了笑,“儿臣当然是来为母后分忧的。”

在这些皇子中,她不得不承认就属申奢最会洞察人心。“好!可如今有人想要抢你太子哥哥的东西,你这个做弟弟的,是不是该为他扫平一切呢?”

申奢立即起身,像是在表忠心似的,“臣弟愿为太子效犬马之劳。”

她就等着他这句话呢,这时春桃已经端上来茶水,她挥手示意好好品品这凝露茶,“这可是今年随国上贡的珍品,据说是采晨曦一刻沾满露水的新芽而制,要是凉了,就不好喝了。”

心领神会的他端起茶杯,细细地抿了抿,茶香清甜四溢,淡雅悠长。“确实是好茶!母后放心,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虞灵衣满意地笑了。

见她没有其他的吩咐,申奢识趣地退下了。

这时一旁的春桃不由得替王后感到欢喜,“没想到二皇子真是观察入微呀!尤其办起事来,也从未令王后失望过。”

她略有所思地瞟向门口,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的母妃早逝,自幼无所依傍,本宫怜惜他特将其养在膝下,他想要在这宫里生存,也唯有依附本宫。”

次日午膳时分,奴婢们刚将丰盛的菜肴放置桌案,一名脸生的奴才跑进殿内,忧心忡忡的样子,“四皇子,不好了,六皇子他肚子疼的厉害。”

什么?

奕承还未来得及动筷,匆忙间就来到了卫寿的住处,见几名御医正在为他把脉,个个神情恍惚,微皱着眉。“这是怎么回事?”

御医的脸色古怪各异,下意识地讪笑道,“回四皇子,六皇子应该是吃坏了肚子,吃些药就没事了。”

“吃坏了肚子?”

“是。”

好端端的怎么会吃坏肚子呢?显然这帮老滑头有意隐瞒。待他们退下后,奕承示意樊齐从衣袖里抽出一根银针,在卫寿刚吃过的饭菜里试了试,银针瞬间变成了黑色。“公子,你看。”

“果然,他们等不了。”没想到那帮人这么急不可耐了,他攥紧了拳头,压抑住心底的怒火与狂躁。

樊齐默默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那要禀告王上吗?”

他摆了摆手,声线苍白却无力,“连御医都说是吃坏了肚子,没有真凭实据的事,谁会认?”

“可六皇子他......”

“都怪我,是我没有好好地保护他。”自己的亲弟弟被人下药昏迷不醒,他这个做哥哥的太不称职了,于是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

樊齐赶紧宽慰道,“公子,你别这样。”

他闭了闭眼,抬起胳膊示意退下。

待屋内所有人都走后,他睁开了眼,走至床边轻轻抚摸着卫寿苍白的脸,尤其是他的眉宇间,颇有几分母妃的神韵。至今卫寿还不知母妃是怎样离世的,以为母妃是溘然病故,父王因母妃病故的缘由才冷落他们,贬去边塞。

殊不知这其中的缘由极其残酷复杂,奕承不忍告诉他真相,只想让他快乐地成长,如今却有人刻意加害于他,他这个做哥哥的决不允许!

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想要护他一世平安,怎样才能做到呢?

胸中沉闷的他独自走了出来,寻思着,不知不觉来到了玉棠园,他眺目远望,漫天绯红的海棠花沁人心脾,一扫胸中郁气。

似乎在这里,他才能真正感受到一丝轻松与闲适。

猝然自己的背上不知被什么袭到?

“你也是来赏花的吗?”

甜腻软糯的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平和,他回眸一望,那个穿着葱色衣衫的女孩绾着双髻,脚戴银铃,正坐在海棠树上对着自己甜甜一笑,“是你。”

面靥如花的她带有几分悠扬,轻松地从树上纵身一跃,折了一枝海棠花,“给。”

只要看到她那双绿色瞳孔,他就心生厌恶,跟那个西柔夫人一样勾魂摄魄,令人憎恶!他并未接过花枝,倒是冷冷地打量起她,“你怎么会在这?”

“我是负责打理这园子的。”

“哦。”

他懒得理睬她,扭头便走到一处海棠树下,双手交叉脑后,倚靠在粗大的树干上,目光淡淡地注视着飘渺悠长的远方。

月如戈见他半天不说话,便凑近了些,“你怎么啦?......好像看起来不开心?”

“与你何干。”

面对他的冷言冷语,她丝毫没有生气,嘴唇扬起一道甜美的弧线。“上次的事,谢谢你。”要不是他的出现,恐怕自己已经沦为虞修的玩.物了。

“不必谢我。”

她的心底划过一丝温暖,可当他说出下一句时,她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身体如坠入冰窟。

“荆周姬家的奴,还轮不到他虞修来调.教。”

慢慢地她垂下了脸,看不清任何神色。沉默了半饷后,他方察觉出不对劲,有些好奇地侧过脸,见她微长浓密的睫毛粘着零星水泽,仿佛下一秒便要滴落,不知为何他的心莫名的颤动,生怕她会哭泣,“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

“那,上次的伤好了吗?”

“嗯。”

他试图想打破这尴尬的氛围,将话题一转,“你叫什么名字?”

“月如戈。”

月如戈?他喃喃自语着这三个字,顺道介绍了自己,“奕承,荆周奕承。”

“我知道。”

啊!诧异的他瞪大了眼,“你知道?”

她点了点头,白皙的脸颊飘来了两片绯红,划出淡淡的笑意。“上次你救我时,我听他们喊你公子奕承,所以我知道。”他是荆周姬家的皇子,公子奕承。

“那这个园子都是你在打理?”他环顾了一圈,整个玉棠园绯红如海,花瓣肆意地吹散在半空中美轮美奂,俨如画卷。

“是啊!”此时的她似乎也忘掉了刚才的不愉快,灿烂地笑了笑,“如果你有烦恼了,可以来这里,这里的风会把你的烦恼吹走的。”

眉目俊朗的他难得露出一抹微不可见的笑意,“烦恼的是人,风怎能解忧呢?......就好比我想要强大,可我无法做到,这正是我所烦恼的。”

“强大?”

“没错,只有强大了,才会有人敬你、畏你、怕你。”

她随口说了一句,“可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啊!”

霎时他冷下了脸,失落的眼神漆黑如礁,一片黯然。

她意识到自己的话太不合时宜了,便打趣道,“好了,别皱着眉头了,我给你变个戏法。”话罢,她将一枚铜钱放进手心,然后握住,“来,你给它吹口仙气。”

半信半疑的他星眸眯成一条缝,端详了她一眼,但还是按照她所说的去做,在她的掌心吹了一口气。

“看好了。”只见她的手在他的眼前晃动了一圈,再伸出来,掌心空无一物。

“钱呢?”

“别着急,在这。”她又在他的眼前晃悠一下,指间瞬间出现了那枚铜钱。

倏尔,不知为何他恼羞成怒将她一把推开,非常不悦地喝止,“你好大胆子,在荆周王宫也敢使用巫术。”

委屈巴巴的她立马反驳,“我没有,这不是巫术,是戏法。”

“戏法?你休要骗人。”

“我骗你做甚?”

他缓了缓神,见她一副真挚的模样,没有理由骗自己呀?“那你......你说是怎么做到的?”

“很简单,因为我把它藏在这里了。”她将铜钱夹在两指的指缝间,伸开手掌时,掌心里表面上什么也没有。

奕承恍然大悟,不免为刚才的小误会而感到惭愧,“对不起。”

她微微一笑,“没关系。”

见她似乎也不在意,他倒是黯然神伤起来,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喃喃道,“从前的我,人人敬我畏我怕我,可母亲去世后,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父亲就把我赶到一个很远的地方,那里兵荒马乱,朝不保夕......在那的两年里,我无时无刻不怨恨他,可他又是我最敬爱的父亲。”这两年间,他仿佛坠入了无间地狱,心灵的疮口一直在饱受煎熬与摧残。

月如戈不免好奇,“是什么错?”

他侧过脸,深深地瞅了她那双碧玉般的眸子,印象里跟西柔夫人一样。那一晚,他趴在窗台,望见父王将母妃一掌推下虿盆,言语中谈及到西柔夫人,当时的他发了疯似的撞进了她的寝殿,用剑刺死了她,父亲得知后大发雷霆,将他与卫寿赶去了边塞。

“没什么,都过去了。”他深呼一口气,眼神一暗,将话题转移到她的身上,“说说你吧,你的眼睛为何与常人不同?”从第一次见面起,他就好奇,为何她的瞳孔与西柔夫人一样?

她有些吞吞吐吐的,“我......我天生异瞳,就是个普通宫女。”

“普通宫女?”

“嗯。”

“普通宫女的脚上会一直戴着铃铛?”他目光灼灼地势要将她深深看透,慌乱的她敛了敛神,闪烁着灵动的眸子,不知如何开口,“嗯,我......你看,起风了!”她猝然站起身,指着漫天飘落的海棠花飞飏似雪,红红的樱唇如夏花优雅地绽开,飘逸的发丝在风中飞舞。

奕承顺着她所指的方向望去,漫天的海棠花如火如荼,绚烂如霞;

而她,淡淡一笑。

直到多年以后,再回忆这段青涩而朦胧的岁月,他依稀记得那个穿着绿色衣裳的女孩犹如花间仙子,轻盈地撞入了他的世界。

从此他与她的纠缠,注定成殇!

此时躲在远处树下的赤月刚好看到了这一幕,僵住的她目光阴沉,望着海棠树下那个悠闲恣意的翩翩少年,身边围着一个小宫婢,两人谈笑风生!

不知怎地她的心就像被冷水浇灌似的,突如其来的惆怅使她攥紧了拳头,努力地克制自己翻涌不止的愤懑。“银儿,你去查一下那个小宫婢的底细。”

“诺。”

不久后,银儿回到了栖霞宫,将探知到的消息禀告了公主。

赤月听罢后,原本清丽的脸骤如寒露,表面凝成了一层森白的霜,神色渗人地来到掖幽庭,这里关押的大抵是巫咸余孽,还有掠夺来的奴隶。

“叫你偷懒,看我不打死你。”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嬷嬷拿着鞭子,正恶狠狠地抽打着月如戈,不敢反抗的她噙着眼泪蜷缩在角落里,“嬷嬷,求求你别打了。”

“哼,你这个臭丫头......”

“住手。”银儿一把抓住老嬷嬷的腕子,高喊一声,“赤月公主驾到,还不赶快拜见。”

老嬷嬷慌忙跪下,全身颤颤巍巍的,“老奴参见公主。”

“起来吧。”矜贵无双的赤月淡淡一扫,径直地来到月如戈的跟前,弯下了腰,纤指勾起了她尖尖的下颌,“你就是玉棠园里的那个宫婢?”

玉棠园?公主怎会知道的?

“长得倒是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呢。”赤月仔细地端详了她的脸,钟灵毓秀,明动可人,尤其是她那双清澈而纯粹的眼眸,长大后必然是一代美人艳绝天下,可一想到那日她与四皇兄在海棠树下相谈甚欢,心中不免生出一股烈焰毒火。

啪——

这干脆而响亮的声音震惊了众人,月如戈摸了摸自己的脸,暗红色的掌印深深地烙在了脸上。

赤月微撅着嘴,轻蔑地俯瞰着她,“你这贱奴,莫不是觉得委屈了?在本公主的面前,就收起你那可怜兮兮的假把式......常听长辈们说,巫咸的女人极不安分,果然,你这小小年纪就会一些下作之事。”

“我没有。”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哪里得罪公主了?自己一直勤勤恳恳,安分守己,用心打理着玉棠园的花花草草,公主为何说自己下作?

“你还敢犟嘴?”

月如戈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倔强,“奴婢不敢。”

可她越是这样执拗,赤月愈加生气,“不敢?我看你的胆子大得很!你不过就是个出身掖幽庭的贱奴,是我荆周姬家世世代代的玩物,告诉你,别再妄想攀附王室,以后不准踏入玉棠园。”气得赤月抓住了她的衣领,满目讥讽地逼视着她,“我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你,却是卑微的贱奴。”

贱奴?

泪花在她微睁的瞳孔里直打转,自出生以来,可以说是自懂事以来,她就已经生活在暗无天日的掖幽庭里,她不知自己的父母是谁?或许是哪个被王室抛弃的女人所出,抑或是媾和之徒的孽种,她的名字是按照月氏的辈分,金字如戈,唤作月如戈。

她也常常因为瞳孔与常人不同,深受同伴的欺凌和蔑视,她不敢反抗,一直隐忍着,隐忍着那些辛酸,委屈与难过,这次她不想忍了!

赤月不屑地冷笑。

月如戈捂着脸上火辣辣的掌印,不甘心道,“公主高贵如明月,奴婢卑微如尘,但终有一天,明月的光芒会被星辰所吞噬,公主的命运就如那镜中花水中月一般,想抓的抓不住,来来回回一场空。”

“放肆。”

气得赤月夺过老嬷嬷的鞭子,扬起胳膊,狠狠地甩打在她瘦弱的身体上,“你这个贱奴,竟敢诅咒我,看我不好好地教训你!”

啊——

痛得她尖叫了几声,蜷缩着身子,纵然浑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可她倔强地不肯求饶,最后抽得赤月手腕都酸疼了,“你个贱奴!”

旁边的银儿上前抚了抚她,“公主,何必与她计较,她就是个连贱奴都不配的奴隶,等再长大些,她就是王室公子们的玩物了。”

听她这么一说,赤月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将鞭子又丢给了老嬷嬷,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

老嬷嬷瞟了瞟月如戈,手上的力度又加重了几分,浑身是伤的她埋着头环抱着膝盖,努力地不让眼泪落下来,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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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神策
连载中佛系小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