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纪南王下令将她施以火刑,以慰仲胥之亡灵,侍卫将浑身是伤的她绑在祭台的木桩上,全城的百姓得知是这个妖女害死大王子的,恨不得将她抽筋剥皮。
“烧死她,烧死这个妖女......”
“是这个妖女害死了我们的大王子,一定要杀了她。”
“杀了她......”
底下的老百姓愤怒地扔来烂菜丫和臭鸡蛋,重重砸在她的身上,她很想辩驳,奈何嗓音干涩嘶哑,无法出声,只能任那些人谩骂与乱砸。此时一旁的大祭司捏着一根柳条,沾了沾酒,昂首向神明祷告,道,“神明在上,此女胆大妄为,使用蛊术谋害王子,其罪不可赦,今日特向神明请示,以此女之血肉,来祭奠大王子之亡灵。”
随后,他示意侍卫举起火把,“点火。”
祭台上的侍卫将火把扔向了柴堆,干裂的木材一点就着,噼里啪啦地燃烧起来,炙热的火焰映的她肌肤通红,像裂开了一样,异常的厮痛。她揭开一道眼缝,绝望地仰望天空,这一次,真的要死了吗?
轰隆——
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磅礴而下,人群中缓缓走来一位红衣男子,他丰神俊朗,面如冠玉,螭纹金丝勾勒的华服裹着颀长的身形,挺拔卓然,纤瘦的手掌擎一柄红梅点缀的雨伞,宛若神人骤降,一步一步向着祭台走来,轻唤道,“卷耳——”
慢慢地,她的眼皮变得疲累昏沉,但意志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是他!
他来了!
耳畔响起了雨珠坠在伞面上欢快的跳跃声,滴答滴答,饱满的恰如珍馐落玉盘,清脆绝妙。奈何眼睑太沉重了,她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睁开了眼,轻盈的纱幔印在瞳孔里,蜷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此时她可以确切地笃定,自己已经躺在了床榻上。
“姑娘,你醒了?”榻边坐着一位老妇人,正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还散发着浓烈的药汁味。
“这是哪里呀?”
她稍微动了动身体,只觉浑身泛着火辣辣的灼烧感,忍不住皱起眉头。
老妇人急忙放下托盘,朝珠帘外侧,高喊道,“公子,姑娘醒了。”这时端坐在帘外的男子闻讯后,一个箭步,来到了她的身边,“卷耳,你醒了。”
“是你救了我?”没想到赶来救她的是公子奕承!一时之间,她才猛然发现,原来每一次在她最脆弱最无助最需要的时候,他总会出现在她的身边。
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喃喃自语,有些迟疑又不禁害怕,“为什么是你?”
他漆黑的双眸泛着熠熠星光,温柔地凝视着,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氤氲滋长,浅淡如水。“为什么不能是我?”
她定定地盯了他很久很久,思绪变得复杂而零乱,曾几何时,她与他的宿命就纠缠在一起了呢?是在上林夜宴时?还是幽冥湖畔时?抑或是屏村夜宿时?
他总是在合适的时间,适当地出现,以至于她都忘了初见时的美好,是怎样的感觉了?
奕承见她神色呆滞,便从老妇人的手中接过汤药,低沉道,“别想那么多了,先把药喝了吧。”
她回了回神,点点头。
过了一段时间后,她身上的伤疤渐渐结痂,被夹的双手双脚还是无法动弹,只能一直躺在床榻上,望着飘忽缱绻的纱幔,出神发呆。
“卷耳,你快看,我给你带了些什么。”奕承欣喜地跑到她的床边,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捏起一颗来,放在她的嘴边,“你快吃,以后喝完药后,你就吃一颗,这样嘴里就不苦了。”
她淡淡地点头,吃了一颗。
“是不是很甜?”奕承见她还是闷闷不乐的,“怎么?不开心?”他低下了眼眸,轻柔地抚着她绷带包扎的十指,心底一阵酸疼,“卷耳,你放心,我一定会让人治好你的手和腿的,所以这段时间,你暂且先忍忍。”
她叹出一口气,摇了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
“那日,你从祭台上带走我,我怕二王子他们......”会想办法对付你。
“原来你怕连累我?”从容淡定的他唇角挽出一抹温柔的弧线,“放心,好得我也是荆周公子,他们不会对我怎样的。”
听他这么一说,她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可转念一想,大王子莫名其妙地被人害死,她就忍不住难过,“奕承,我可不可以求你一件事?”
“何事?”
“你可以帮我查一下,究竟是谁害死了大王子吗?”
他的眼底闪过一些迟疑,慢慢地放下了蜜饯,无奈道,“卷耳,这件事很复杂,恐怕我......”
“你一定会帮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我这样央求你,是有些强人所难,但现在,我真的不知道谁还能帮我了。”说着说着,她就止不住流泪。
终究他还是无法残忍地拒绝,“好吧,我答应你,不过在没调查清楚之前,你必须按时吃药,不准离开这里,知道吗?”
“好。”她郑重其事地点头。
他温柔一笑。
夜晚,天色犹深。
余归推门而入,窗边一袭红衣负手而立,斜长的背影在昏暗的烛光下,映的矜贵优雅,他缓慢地转身,俊美的脸孔噙起一抹揶揄笑意。余归自然是认得此人的,“原来是奕承兄呀,不知今晚来此,有何事呐?”
他清冷的语气透着淡淡的疏离,“仲胥之死,到底怎么回事?”
余归眼底一暗,略带疑惑地打量着他,“奕承兄,这是我的家事,还是我自己处理比较好,再说你前几天从祭台上带走那丫头,已经引起民怨了。”
“纪南之事,我自然不会插手,但如果有人想伤害她,我定会让他付出百倍代价。”他冷厉的神色如冰霜一样森寒,没有了之前所见的散漫与不羁,余归连忙赔笑,道,“既然奕承兄把话挑明了,我也不兜圈子了,可我有一个条件。”
“说。”
“只要她不出现在纪南,我可以放过那丫头。”
“过段时间,她痊愈后,我自然会带她离开。”
余归又期期艾艾的,“可如今,纪南百姓对你从祭台上带走罪犯之事,颇有微词,这......”
他薄薄的唇角敛起一弯笑意,意味深长地笑道,“这对你王子余归来说,找个替罪羊还不简单吗?现如今,不就有一个吗?”
“你是说,仲胥身边的那个侍女?”思虑再三,确实弦月那个贱婢知道的太多了,绝不能留!
奕承眉眼微挑,流出一丝狡黠的余光。
不久后,为了进一步掌控整个纪南局势,余归联合几名大祭司集结宫廷护卫,将纪南王孟臼软禁在宫里,并对外宣称大王因思子成疾,故将监国之任交付于二王子余归,与此同时,真正害死大王子的凶手也已伏案自首,不日后斩!
这日奕承回到住所,将害死仲胥的凶手告诉了卷耳,她倚在床头,不敢置信凶手会是弦月。“怎么可能?凶手怎么会是她?”
奕承板着脸,却异常的冷静,“怎么不可能?这种人,既然她能构陷于你,难道你还指望她对主子忠心?”
“可是......”
“没有可是。”他猝然打断了她的话,或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情绪太过于激烈,他缓了缓,双手轻抚住她的肩膀,目光灼灼地笃定道,“卷耳,这种人不值得同情,她指认你是凶手,无非就是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
可她还是不相信,与弦月相识了这么久,她是绝不可能害死大王子的,肯定另有隐情。“奕承,我求求你,带我去见见她,好吗?”
“她都这样对你了,你还看她,作何?”
“奕承......”
她扑腾一声差点从榻上滚了下来,他连忙扶住她,满脸的担忧,最后无奈答应,“好!”
当天夜里,她披着黑色的斗篷,几乎与夜色溶在了一起,跟在奕承的身后,偷偷来到了羁押弦月的牢房里。在打点一切后,卷耳走进牢笼,终于见到了弦月浑身是伤地躺在草堆里。
“弦月......”
弦月闻声后,慢慢睁开眼,瞬间惊悚的瞳孔放大了好几倍,“是你,你居然没死。”
“我......”卷耳蹲下身,来不及跟她解释,便问道,“说来话长,今夜我来,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
弦月惨白的面容就像一朵白色的梅花,挂着苦涩的笑容,满眼的赍恨地怒道,“你为什么没死?为什么?”她发疯似的地怒吼,卷耳试图唤醒她的神志,轻唤了几声,“弦月。”
回过神的她愣了愣,目光呆呆地盯着卷耳,“你是想问大王子是何人所害的?”
“嗯。你知道?”
悲恸万分的她划过一滴泪痕,一想起大王子,他的音容相貌依稀还镌刻在她的脑海中,仿佛从未消失过一样,可是,“是我,是我,是我害死了大王子。”深陷内疚的她悲痛欲绝,但卷耳就是不愿相信弦月是凶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弦月敛了敛神,猛然抬起头,止住了眼泪。“都是因为你!是你,是你夺走了大王子的爱!是你!只要有你在,大王子的眼里就再也容纳不了其他人了。”
“不是的,大王子就像兄长......”
“那只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罢了。”
恍惚间卷耳如醍醐灌顶,茫然无措,她对大王子除了是对兄长的依赖外,更多的是崇敬与怜惜,再无其他了呀。
她又接着道,“我本是一名孤女,自幼无父无母,流浪在街头,是大王子收留了我。他说,让我伺候他一辈子,可自从你出现了,大王子所有的目光都围绕着你,你知道我为何讨厌你吗?就是因为你的存在,夺走了我的大王子!只有你消失了,他才会注意到身边的我!”她顿了顿,干笑一声,“于是那晚,我将你的事告诉了大祭司,本想借二王子之手除掉你,没想到二王子与大祭司联合逼宫,害得大王子怒火攻心,心悸病发,待太医赶来时,已经无力回天了。”
什么?卷耳脚下一软,没想到竟是这个缘由。
弦月哭得梨花带雨的,惭愧不已,“是我,是我害死了大王子,要不是我嫉妒你,大王子也不会病发而亡。”
“那你之前诬陷我,也是出于你的私心?”
弦月羞愧地跪了下来,低着头,乞求着她的原谅,“对不起,卷耳。”她扯着卷耳的裤腿,忽然她袖中闪过一道锋芒,狂笑道,“他死了,你也要陪葬!”
“小心——”
千钧一发之际,奕承迅速地揽过卷耳的腰肢,旋身一避,他右手抽出身上携带的银刺,以闪电般划破弦月的喉咙,她纵身倒地,猩红的血液汩汩直冒,抽搐地发出几声闷响。
等反应过来的卷耳惊恐地回望,弦月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原来她想趁自己毫无防备时刺杀,幸亏被奕承及时发现。
弦月鲜红的手一直捂着脖颈处的伤口,轻唤着她的名字,“卷耳......”
“弦月......”她还是于心不忍,蹲下身,紧紧地抱住了她,努力地帮她按住染红的脖颈,可血液还是止不住的外冒。
“卷,卷耳,我.....好冷呀......”她蜷缩着身体,几乎快缩成了一团。
“别怕,有我在呐。”
她依偎在卷耳温暖的怀里,惊恐地瞅了奕承一眼,低沉了一声,“你阿爹......”
卷耳一听说关于阿爹的,“我阿爹怎么了?”
“他......”弦月的手臂缓缓抬起,似有所指,但终究没有了气息。
“弦月——”
她大声地呼喊,却再也喊不醒了。
奕承慢慢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就在刚才他害怕极了!害怕弦月真的会将丁念的死因吐露出来!幸好,没有!他也是从余归那得知,仲胥生前在调查丁念之死,刚有些头绪,竟赶上了余归逼宫,这一切的因果仿佛存在了诸多凑巧!
“卷耳,时间到了,我们走吧!”
卷耳转过脸,哗地哭了起来,“奕承,你刚才听到了没有?她说我阿爹,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呀?”
有些紧张的他强行拉回她的神志,“一个死囚的话怎可信?刚才她还想害你呢,要不是我,恐怕你就着了她的道了。卷耳,别管她了,我们得走了!”
她擦了擦眼泪,“嗯。”
很快,他们离开了牢房。
余归得知弦月已死,便草草结案了。
黄昏时分,他走进前庭大殿,一步一步地登上那高高在上的王位,踌躇满志地坐了上去,这一次,他终于坐上了这梦寐以求的位置。
这时殿外走来一个奴才,低首禀报道,“二王子,大王的病又犯了。”
他敛了敛神,以王者姿态睥睨着殿内,“知道了。”不一会儿,他来到了孟臼的寝殿,看到曾经意气风发的父王如今这般鹤发苍颜。
他微微作揖,“儿臣参见父王。”
孟臼好像没有听到似的,继续抚摸着抽屉里的玩具,嚅嗫道,“这些都是胥儿小时候最爱的玩具。”
“儿臣参见父王。”他再次调高了声调,以此来宣誓此时此刻在父王的面前,也只有他这一个儿子而已。
孟臼回过神,轻哼一声,“你又有何事啊?”
“儿臣听闻父王身体不适,所以来看望一下。”
他重重地咳嗽几声,“原来你还在乎父王啊?我还以为是养了一只白眼狼呢。”这段时间他被余归困在这里,时时被人监视着。
余归挺直了腰板,毫不在意地笑了,“父王,儿臣知道您向来不喜于我,在您的眼里,王兄才是你的希望与未来!你说我是白眼狼,其实您才是那个始作俑者,若不是你的偏心与忽略,我何须走上逼宫这条路呢。”
“你......”
“父王,这是儿臣最后一声叫您,也是最后一次看您。”他面无表情地甩了甩衣袖,转身便走了,“今后,我才是纪南王,父王,你就颐养天年吧。”
“竖子——”
气得孟臼破口大骂,终究还是无力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