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云雾散去,天空迸裂出一道绚烂的光芒。
敖若身披盔甲手执利剑,骑着高大的骏马踏在皑皑白雪上,眺目远望,对面也有一支不容小觑的军队,领头的那人是狄人部落的统领,旁边有个披着黑色长袍的怪人,从头到脚,只有一张脸露在外面,十分怪异。
他不禁询问,“那人是谁?”
身后的阿狄连忙答道,“据探子禀报,此人名为古月,擅用诡计,是对方的军师。”
军师?敖若嘴角微扬,噙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按捺不住的狄人统领见两军一直这样僵持着,也不是个办法,开始不断地叫嚣,“北戎敖若,我劝你早点投降,不然我会让你死的很惨。”
“爵爷,这也太嚣张了,请允许属下前去会一会。”
“嗯。”
勇猛刚毅的阿狄手持长剑,拽着缰绳,驾马前去迎战。对面狄人也派出一名先锋,两人在战场上你来我往,较量了几个轮回后,阿狄一招侧身反刺,将对方血溅当场,倒地而亡。
狄人统领见势,立即示意击鼓迎战。
紧接着两军兵戎相见,装备精良的北戎军队将狄人打得丢盔弃甲,狼狈不堪,急红了眼的统领连忙向旁边的古月,恳求道,“军师,你快施法吧,不然我的人快被杀光了。”
古月冷笑一声,从宽袖中端出一个鎏金香炉,冒着悠长的黑烟,他念叨着几句咒语,霎时战场上刮来一阵诡异的旋风,裹着漫天的流沙,迷得人睁不开眼,接着地上出现了巨大的漩涡,一不留神将人吞噬在沙泉里。
深陷其中的敖若也不免心生惶恐,漫天的黄沙倏然浮现出一团熊熊火焰,善良的村民被残忍地杀害,母亲被人掳走......
“母亲......”
“若儿......”
母亲的音容还如印象中的那样温柔,美好!
他伸手想要触及,不料母亲的脸瞬间变成迎面而来的狄人,他们挥刀劈来,躲闪不及的他胸口被划出一道深红的血痕,他才猛然回过神。
幻术?!
他定了定心神,将月刃一抛在半空盘旋了一圈,周围的狄人见血封喉,他纵身凌空跃起,拎起马背上的弓.弩,紧紧一拉,嗖地一声射向了古月。
来不及避开的古月,被利箭深深地插进了心脏,纵身倒地。
顷刻间,脚下的沙泉漩涡也都消失了,士兵们将狄人打得溃不成军,狄人统领见势不妙,吓得落荒而逃。阿狄担心地走上前,瞥见爵爷胸前的伤血流不止,“爵爷,你的伤?”
他摆摆手,“无碍。”
“说来也怪,刚才那军师究竟施了什么法?”
敖若瞟了一眼地上古月的尸体,慢慢说道,“此幻术,名为沙泉迷影,是一种古老的巫咸秘术。他手中的香炉是添加了一种能够致幻的蛊物,曰蜃,再巧借风的力量,使闻到此香之人,皆陷入他的幻术中。”
“原来如此。”怪不得刚才他仿佛看到满地的尸骸纷纷向他索命,十分可怕,原来是幻术!眼瞅着狄人望风而逃,他又询问道,“爵爷,要不要去追?”
敖若举手示意,“暂且撤兵吧。”
“诺。”
回到驻地后,卷耳听说敖若受伤了,便急匆匆地来到他的帐内,见随军的大夫正为他包扎着伤口,担心害怕的她默默站在一旁,不敢惊扰。
待大夫包扎完毕后,她这才敢上前,见他胸前缠绕着几圈厚厚的绷带,虽止住了血,但仍有鲜红的血迹渗了出来。
阿狄在一旁,示意所有的人都退下。
帐内只余下她与敖若两人,难过的她轻轻抚过他绷带缠过的地方,眼泪不自觉地流了下来,“这,一定很疼吧。”
敖若平躺在横榻上,诧异地抬眸,见她双眼迷离,氤氲着朦胧的水雾,格外凄婉动人。他怔怔地盯了她许久,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是在担心我?”
她点点头。
不敢置信的他倏然一笑,激动地握住她的手,“卷耳,你是真的担心我?”他不敢确定地再问了一遍,面颊羞红的她低首道,“嗯。”
这一刻,他的心如春风拂动,轻扬恣意,带着缕缕柔情。
原来除了母亲外,还有个女子是如此的在乎他,担心他,甚至为他落泪!
他轻轻地将她拥入怀中,欣喜不止。
几日后,敖若胸前的伤开始慢慢结痂,他环抱着她策马奔驰在荒漠里,望莽莽雪原,闻芳草清香,听风铃细语。有时累了,她就依靠在他的肩头,坐在高高的沙丘上,望向远方余霞成绮,这让她不禁联想纪南的习俗。“敖若,你知道吗?在我们纪南,女子若有了心上人,就会向天空宣誓,这样那人便成她一个人的了。”
随后她站起身,仰望苍茫天地,大声地呼喊,“敖若......”
他的心猝不及防地窒息了一下,静静地望着她明媚如霞的侧脸,也站起了身,欣然应道,“卷耳——”
“敖若——”
“卷耳——”
两人不由得相视而笑,落日的余晖洒在他们的周身,仿佛镶上了一层金。
慢慢地,天色黑了!
外面寒风猎猎,呼啸不止,敖若倚在帐内横榻沉思,一想到白天与卷耳策马游走的画面,唇角不经意地划过一丝温柔。
猝然一个士兵踏进帐内,作揖道,“爵爷,汗王有密信到。”
缓过神的他接过密信,打开一看,眉峰微微皱起。
旁侧的阿狄看出了端倪,连忙询问,“怎么啦,爵爷?莫非是汗王问战况如何?”
他摇了摇头,直接将信笺扔给了他,阿狄仔细瞅了瞅,“汗王是想联姻邾国,为明年的巳陵会盟增加筹码?”
他微微点头。
“那卷姑娘怎么办?”这段日子,阿狄看得出来爵爷是喜欢她的。
他的心脏猛然一紧,压抑烦闷的情绪如涟漪般弥漫在血液里,一波又一波,勾起了层层微澜,他紧绷着脸,阴冷的语气骤如寒冰。“此事,不可让她知道。”
“诺。”
说曹操,曹操就到!此时卷耳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雪梨汤,走了进来,见两人脸色不太好,随口问道,“你们俩怎么了?好像提到了我?”
敖若一时不知如何答复,倒是阿狄机智地帮他解了围,“哦,刚才爵爷说什么这么香?隔着老远就闻到了。”说完,他赶紧溜出去了。
卷耳羞赧地低下了头,亲自将甜汤端至敖若的跟前,“这是我刚熬好的雪梨汤,第一次做,不知道好不好喝?”
他急忙将信笺放置案底,拾起汤勺,舀了舀,“嗯,不错。”赞不绝口的同时,他顺势将她拥入怀里,亲昵地在耳畔道,“以后给我煮一辈子的雪梨汤,如何?”
她的双颊不由得飘来两朵绯云,衬的人比花娇,映红成趣。“那你,会不会喝腻?”
“夫人做的汤,岂会腻?”
害羞的她轻锤了一下他的胸口,微露出一丝笑意,“谁,谁是你夫人啊?”
他旋即捉住她的手放至唇边,亲了下,然后低下头,慢慢移向她如樱的唇瓣,不知是否过于紧张的缘故,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脑海里竟冒出了奕承俊美的脸,尤其是那次在苍月小筑,莫名地被夺去初吻,害得她难过了好久!
可恶的家伙!
思及至此,她心底又咒骂了他几句。
敖若见她有些恍惚,便轻唤了一声,“卷耳?想什么呢?”
啊?反应过来的她不由得慌神,这是怎么了?怎么想起了那个没义气的家伙了呢?尴尬的她瞥到案上的空碗,哂笑一声,“我先把碗给刷了吧。”她连忙挣开他的怀抱,一溜烟端着碗逃跑了。
敖若在背后不由得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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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浅倦,秋意更浓。
阔大的庭院里摆放着一个大药炉,子楚几杯薄酒下肚,拿着一卷书,依照书中内容挑选药材,将其一一放入药炉里。
“我说你一个世家公子,整日想着炼丹成仙,也不怕别人笑了去?”
他回眸望去,青石道上走来一位衣衫樱红的女子,她肤白貌美,领如蝤蛴,盘着流云髻,几支珠玉嵌在发中,每走一步簪间点缀的玛瑙,轻灵作响,摇曳生姿。
他轻笑一声,“妹妹,你不懂!人虽固有一死,若能在有生之年得道成仙,岂不快哉?”
楚瑶峨眉轻扫,不屑地蔑视,“世人成仙者,能有几人耳?好得你也是邾国贵族,不想着如何振兴家族,反倒是天天与药为伍,炼丹成仙。”
说得子楚丝毫不觉得惭愧,反倒是无奈叹息。
“这么多年,妹妹还不懂吗?......你我自幼相依为命,宫廷的尔虞我诈,是非对错,不容辩解,当年父亲大人只因小小过错,竟招来杀身之祸,君心不可测呐!再说,如今我们的家族早已不复从前,你我更应明白,收敛锋芒才是上上之策。”
“哥哥以为主动权是在我们的手里?”她不禁冷笑,“大王的旨意已经下来了,令我不日远嫁北戎。”
子楚皱了皱眉,“联姻?”
“没错。大王舍不得自家的女儿,自然想起了我这个旁系的郡主了。”
他侧过脸,关切地询问,“那你怎么想的?”
她低下脸,眼神里满是失落,不禁苦涩,“大王旨意已下,我的想法却很廉价。”
“你若不愿意,哥哥就算拼尽性命也会保你。”
楚瑶冷哼一声,略有些置气的语气,“我自然是愿意的。”
“为何?”
“因为联姻那人是哥哥的好友,他可是掌管着整个北戎铁骑,我若嫁他,日后必定能振兴我们邾国楚氏一族。”她浅薄的红唇噙起一弯笑容。
敖若?!
子楚不免有些诧异,灼热的目光紧逼着她,“那你喜欢他吗?”
“我喜不喜欢,谁会在乎?”这么多年了,哥哥无心政治,离家出走,一走就是数月,甚至数年,了无音讯,楚氏一族的门面全靠她在苦苦支撑。
“你这是在玩火**,你因为你凭借联姻的功劳,就能振兴楚氏一族?”他甩袖怒道,“楚氏没有灭门,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还有,你嫁谁都可以,绝不能是北戎敖若。”
“为何?”哥哥不是与他交好吗?自己嫁于他,也算是亲近。
“一个有秘密的男人,只会给你带来痛苦,你驾驭不了他!”
越是这样说,她偏不信邪!“哥哥未免太高估他了,你不愿意承担振兴家族的责任,那便由阿瑶来完成吧。”
“你会后悔的!”
她扬起脸,信誓旦旦的样子,“为了哥哥与家族的荣耀,阿瑶绝不后悔!”
半个月后。
孤身一人的子楚快马加鞭来到漠北,敖若听说他来了,便远远策马奔来,翻身跃下马,惊奇道,“你怎么过来了?”
子楚执着折扇,挑了挑眉,揶揄道,“你也知道我在邾国不受待见,这不,来投奔我的妹夫来了嘛。”
敖若微愣,原本温和的脸瞬间变得冷凝,两束凌厉的寒光使得子楚莫名的紧张,连忙摇了摇折扇,明明漠北的天气很冷,怎么有点热呢?
“你来,是为了这事?”敖若还是率先打破了尴尬。
子楚哂笑一声,“是,也不是。”
“那到底是?还是不是?”他犀利的眼神透着几分试探的意味,子楚深吸一口气,收起了平日里的散漫不羁,一脸严肃道,“不错。我此次前来,就是想让敖若兄能主动放弃联姻。”
“是为了你的妹妹吧?”
他轻嗯一声。
敖若沉下冷眸,也有一丝惆怅在心底,“你应该明白联姻乃是两国大事,不是我能左右的。”
“在北戎,敖若兄一句话胜过千军万马,谁敢不听?”
这让他不由得犯难,思索之际,忽然有一名士兵匆匆跑来,作揖道,“爵爷不好了,有一个男子撞入了军营,见人就打。”
“嗯?”
他与子楚对视一眼,立马赶了过去。
一个青衣男子骑着棕红色的骏马,扬起长鞭,见人就打,十分狂妄自大。“你们北戎男儿就这点本事?真是笑掉大牙了。”
“你是何人?”
“听好了,我是你们的姑奶奶。”
士兵们一听姑奶奶,还姑爷爷呢!
接着青衣男子甩出长鞭,左一圈,右一圈,打得他们呼爹喊娘直打滚。
敖若一见这场景,竟敢来军营挑衅的!他振臂一挥,抽出长剑,凌空跃起,直直地朝那男子的背后刺去,那男子猛然回眸,用长鞭紧夹住利剑,使劲一旋,敖若连忙抽回长剑回身上挑,斩断了青衣男子的发带,细腻如瀑的黑发带着幽香散落开来。
子楚一眼便认出了来人,“阿瑶?”
楚瑶立即跃下马,侧身而立,望着眼前冷郁俊美的男子,不由得心生爱慕之情。“爵爷的功夫果然了得,阿瑶佩服。”子楚疾步上前,扯了扯她的衣角,嚅嗫道,“你怎么来了?”
“哥哥能来,阿瑶就不能来吗?”
他略微有些生气,“你跟踪我?”
“哥哥此话就见外了,我是担心哥哥的安危,才一路追击至此的。”
“哼!”虽然面子上有些不悦,但事已至此,子楚只能非常抱歉地对敖若介绍道,“抱歉,敖若兄,这是舍妹楚瑶,在下管束无方,给你添麻烦了!”
楚瑶?!
敖若冷冷地瞅了她一眼,又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将剑刃利落地放回了剑鞘,随即对身后的阿狄吩咐道,“今晚,你安排下厨子,我要为两位贵客接风洗尘。”
“诺。”
一听说为自己接风洗尘,楚瑶连忙走到他的跟前,媚眼微挑,流出一丝精芒。“阿瑶多谢爵爷款待。”
敖若面无表情地点头。
夜晚,宴会上众人正襟危坐,侃侃而谈。
敖若特意点了厨子在帐内表演解牛刀法来助兴,屠夫提刀而立,踌躇满志,将一头牛剔骨削肉,制成薄片,其技艺堪称出神入化,过目不忘。
楚瑶望着案上一盘牛肉,薄如蝉翼,片片均匀,不禁赞叹,“这难道就是传说的庖丁解牛法?”
那厨子点点头,“郡主好眼力,在下的祖父就曾受教于庖丁。”
“原来如此。”这让她对敖若的好感又直线飙升,“爵爷的军中果然都是人才济济,就连这小小的厨子也能有如此神技。”
“郡主过奖了。”
坐在旁边的子楚很是好奇,凑近了几分,小声问道,“你来漠北,到底要做什么?”
“我的好哥哥,阿瑶当然是想看看自己未来的夫君长什么样了,难道是来阻止哥哥取消联姻的?”她脸笑肉不笑的,竟让他无言以对。
渐渐地,夜色更深——
兴致高昂的敖若忍不住多喝了几杯,头晕沉沉的,被人扶回了帐内。卷耳听说他喝醉了,十分担忧,便来到他的帐内探视,“今晚怎么喝那么多?”
醉意朦胧的他抚上她的手,温柔地浅笑。
都醉成这样了,还笑?她忍不住嘱咐了一句,“以后不准再喝那么多了?”
“嗯。”
见他脸颊泛着红晕,额头直发烫,她起身正要浸湿丝绢为他擦擦脸,却被他勾住了腕,“别走。”
她回身俯视着,跟小孩子似的,蹲下身,笑了笑,“好,我不走。”
“留在我的身边一辈子,不要走,不要走......”渐渐地,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没了声音.....
她嫣然一笑,望着他沉睡安祥的模样,心底涌出一股热流,轻轻依偎在他的胸膛,像一只乖巧的猫咪,静静听着他那均匀又有节奏的律动,亲切而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