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寂寂,卷耳趴在窗边静静眺望着天边一轮明月,淡淡的光晕如纱一样朦胧,映的人有些恍惚,想起今日在棺椁内的场景,她的脸颊浮出一抹娇人的绯色,懵懂的情愫如涟漪般一波又一波地在心底翻涌不止。
她不明白那是什么?只觉得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他的身上就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使人忍不住靠近。
院落里敖若静坐在石案边,月光如水般倾泻在他的全身,散发出孤冷寂寥的光华。想到白天破庙之事,倒不是死尸围攻的可怕,而是发生在棺内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有那么一瞬间,自己的心仿佛窒息了,他不懂为何会有那样的错觉?
子楚缓缓走了过来,见他神色恍惚,三魂不见七魄的,忍不住调侃。“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该不会在想女人吧。”
敖若敛了敛神,冷冷一瞟,“子楚,从前我怎么没发现,你竟有当蛔虫的潜质?”
“哦?”子楚也不生气,还故意凑近了些,“那你说,刚才是不是在想女人?”
敖若懒得跟他扯这些没用的,“与其想那些没用的,不妨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如今我们已经打草惊蛇了,必须速战速决,不能再等了。”
子楚洒脱地撑开扇面,坐在他的对侧,一派轻松恣意的样子。“放心,我已经在城中布下多方眼线,就等着那人露面了。”
“如此甚好。”
见他起身正要离开,子楚在背后喊了一句,“喂,你刚才是不是在想白天那个丫头呀?”
他轻笑一声,懒得理他。
很快据一名探子汇报,说在郊外树林发现了死尸的踪迹,两人得知后一同前来寻找线索,可寻了许久,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反倒是敖若这一路上眉头紧锁的,子楚看出了他的不安,“怎么啦?”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忽然他心生惶恐,“不好,中计了,她可能出事了!”
“谁呀?”
“卷耳。”
两人对视一眼就火急火燎地往回赶,此时的卷耳正悠闲地逛着街,无意中察觉到背后尾随着两名小厮,她灵机一动,顺手拽下一名路人的钱袋,往空中一抛,大喊道。“谁的钱掉了?”
大家伙一瞅有人撒钱,都纷纷蹲下身去捡。
趁机她迅速地甩掉身后的两只尾巴,溜进了一个狭窄的小巷里,“终于甩掉了。”就在她颇为得意之时,脖子吃痛了一下,便浑然不知了。
听完属下的禀报后,余归气得当场拍案而起,大发雷霆,道,“废物,全是废物,一个大活人都能跟丢。”
两名小厮躬着身子,低着头,瑟瑟求饶道,“二王子饶命啊,那丫头实在机灵的很。”
“哼!”
“属下......”
“说,不要吞吞吐吐的。”
“是。属下方才在街上,好像看到了那日在酒楼与我们打架的一行人了,他们似乎也在找那个丫头。”
什么?余归眯起眼,质问道,“真的?”
“属下不敢欺瞒。”
“还真是冤家路窄呐!”那日在酒楼敖若等人将他的属下一顿痛打,让他颜面尽失,这次他定要好好教训这一行人,还有卷耳那个臭丫头。“你们且暗中跟着,等他们找到了那个臭丫头后,一并除掉。”
“诺。”
日暮时分,漆黑的山洞更加的寒气逼人,脸色泛白的卷耳被冻得瑟瑟发抖,就连微阖的眼睫也直打颤,待慢慢睁开眼后,才发现自己被绑了。
“你醒了?”
她猛地转过脸,眼前之人全身罩着一件黑色长袍,头顶着一块布,遮住了半边脸。她挣扎了几下捆住的手脚,怒视道,“你是谁?”
那人哈哈大笑起来,“你问我是谁?该是我问你是何人吧?那天为何跟着我?”
她瞬间反应了过来,“你就是那妖人?”
“妖人?哈哈......这个称呼不错。”
“说,你为何要残杀那些乞丐?他们与你无冤无仇的,你为何杀他们?”
那人轻蔑地瞟了瞟洞口把守的死尸,个个骨瘦如柴,俨如行尸走肉,他大放厥词道,“那些乞丐活着也是浪费时间,倒不如为我所用,也算是不枉此生。”
“你这妖人残害了那么多无辜人的性命,还不知悔改。”她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引得他不怒反笑,甚至还给她鼓了掌,“说得真好!”
嗯?这人怎么还夸自己?“觉得我说得好,就放了我,不然......”
“不然怎样?”
“不然我阿爹来了,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好大的口气呀,说得我好怕怕哟。”他故作害怕的样子,猝然一只眼球瞪得极大,凶神恶煞地俯视着她的脸,“臭丫头,你还真不知天高地厚,今天我就把你炼成死尸。”
死尸?她吓得声音有些颤抖,“你,你敢?”
那人龇着牙,阴险地似笑非笑,就像来自地狱的魔鬼,露出一抹恐怖而噬血的笑容。他从衣袖里缓缓掏出一个瓷瓶,洋洋得意道,“这是我炼制多年的万尸骨虫,还从未在活人的身上下蛊呢。”他打开瓶塞,释放出一只浑身洁白的虫子,看起来毛茸茸的,十分柔软可爱,但只要闻到猎物的气息后,就会目露凶光,张启獠牙,变得异常兴奋。
后怕的她往后缩了又缩,“不要,你不要过来。”
他咧着嘴,冷冷地谄笑。
眼看快触及她身体之际,一道锋利的光芒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削伤了那人的胳膊,恼羞成怒的他张开双臂,踉跄后退了数丈远。“是你。”
洞口处敖若急忙收回自己的兵器月刃,疾步走到卷耳的身边,为她解开了身上的绳索,“你没事吧?”
她怔怔地摇摇头。
“我说你这人也太恶心了吧,居然炼出这么恶心的东西,跟蛆一样。”子楚鄙夷地瞅了一眼地上的蛊虫,忍不住啐了一口,一脚踩死了。
“你......”气得那男人咬牙切齿的,恨不得将他们碎尸万段,“你们找死!”
敖若长身而立,纤瘦的手按住月刃的刀柄,也不跟那男人废话了,冰冷的语气如寒冰一样极具压迫力,“将它交出来,我可以饶了你。”
黑袍男人算是听明白了,“原来你为它而来的?”
“不然你会活到现在?”
“想要它,那就看你的本事了。”黑袍男人抽出腰间的双刀,腾空跃起,向敖若所在的位置纵身劈来,他挥起月刃一挡,凌厉的寒意萦绕在刃尖,身姿矫健的两人犹如两条银龙上下翻飞,剑光霍霍,刺眼的剑芒直冲而起,恍若月华般雪亮耀目。敖若一招弯躬反扑,左右盘旋,用掌极重地击中了那人的胸膛,顺势扯掉了他脸上的黑纱,露出了那半张溃烂流脓的脸。
子楚倒吸了一口凉气,满眼的嫌弃,“你这人真够恶心的!怪不得只露半张脸,也就这半张脸可以看了。”
男人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中原人知道什么?这百年来,视我们巫咸人为怪物,到处喊打喊杀的,今日我就用你们的血来祭奠亡灵。”
接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长条状的雪玉,用短刀割破腕间,任鲜红的血一滴一滴地渗进洁白的玉身中,他暗自念动咒语,双手交叉在胸前,比划出复杂的招式,瞬间血色染红了他的眼,像是绽开的一朵妖冶的花。
他的额间浮现出一个诡异的焱字画符,高喊一声,“烈火焚烧,以我为躯,永坠阎罗,视死如归。”
慢慢地,雪玉飘浮在半空中,熊熊烈火肆意地焚烧着,散发出血红色的瑰丽光圈,浓郁而奇特的异香使游离在外的死尸闻到后,变得异常凶猛,争着向这洞里而来。
“这人在作甚?”子楚伸开鎏金折扇,做出防御的姿势。
敖若暗叫不好,“快捂住口鼻。焚玉香一旦被点燃,它的香气就会使人致幻,容易受到操控者的控制。”
“他不会是利用这个来操控外面的死尸吧?”
他白了子楚一眼,“你说呢。”
靠在一旁的卷耳不禁纳闷,他们两个不是邾国的商人吗?怎会知道这么多?“那人手中的焚玉香真有这么厉害?”
子楚撇过脸,高挑着眉,从容地笑道,“丫头,可曾听过巫咸月氏?”
她直摇摇头,“不曾。”
他又接着道,“相传百年前,巫咸神女一脉以修炼巫术祸人,引发九州各国讨伐,其死后留下三件巫咸至宝,至今下落不明。”
“哪三件?”
“焚玉香,蛇首权杖,巫神策。”他微扬着脸,傲娇地用折扇指了指那块飘浮半空的雪玉,“光这单单一件焚玉香,便足以建立起一支不死军队,从此天下无人能敌。”
卷耳半信半疑的,“你说得可是真的?”
“我骗你作甚?故而有之,得神女者得天下!”
话罢,敖若冷峻的脸廓明显的不悦,干咳了两声,“你跟她说这些干嘛?那些死尸来了,还不赶紧将焚玉香拿到。”
“是是是。”
子楚双臂展开凌空腾起,右手折扇一伸,鎏金叶面薄如蝉翼,以一招疾快地速度横空扫去,黑袍男人翻身一避,寒光所及之处碎石崩裂,零星如雨。敖若挥拳而出,猛然砸向那男人的后背,脚用力一踏,借力腾跃,冲天飞起化作一道飞虹,轻若浮云,刃若霜雪。
黑袍男人眸光一亮,“月刃,蛟扇。”
“算你有眼力。”子楚折扇一合,身形如电,动作快速地如浮光掠影一般,逼得他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蓦地,一群死尸前仆后继地冲进了狭隘的洞里,卷耳吓得脸色煞白,搬起石头砸向他们,谁知根本不起作用,反倒是激怒了他们。
打斗中敖若瞟了她一眼,有些担忧,“他,我来对付,你去帮她。”
“嗯。”
子楚一个飞身跃到她的身前,蛟扇用劲一扫,沉厚的内力如钟磬钝击般震退了那些死尸,接着他纤腰一揽,携着卷耳纵身跃到了更安全的地方。
几个回合下来,俨然落入下风的黑袍男人仍不甘心,他运用浑身的力量结出更强大的法印,焚玉香的周身火星四溅,死尸们变得无法控制。敖若一个回旋横踢,月刃环绕在他的身边如影随形,骤如闪电,他紧握刀柄,反身一刺,森寒的锋芒已刺穿了那男人的喉咙。
敖若抽出刀刃,血管爆裂的男人纵身倒地。
灼烧的焚玉香也落在了地上,敖若连忙用丝帕包裹起来,眼瞅着洞里的死尸变得癫狂至极,他立马敲定注意,决定将洞口封住,一把火焚之,以免出来祸人。
终于解决了这些祸害后,三个人也逃了出来。
经此一遭,卷耳对敖若手上的焚玉香更加好奇起来,“没想到这小小的雪玉真厉害!”她很想摸一下,却被他收了起来。
子楚瞅了她一眼,“这世间,千奇百怪的东西多了去了。”
听他这么一说,好像见识过不少呢,她又凑到他的跟前,“比如呢?”
他神秘笑了笑,合上了折扇,“比如我这把蛟扇,乃鎏金玄铁所制,正面伸开就是一柄普通的折扇,反面一伸,则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器。”
得意的他还特意加重了杀人二字,吓得她不敢再打听了。
此时天色微醺,三人也来到了半道上,周围郁郁葱葱的林子静得诡秘,猝然从天而降一伙黑衣人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三人面面相觑,不会是趁火打劫的吧!
她走上前怒道,“你们想干嘛?”
黑衣人丝毫没有理睬她,而是盯上了敖若腰间的饰物,冷冷道,“上。”他们纷纷抽出剑柄直逼敖若而来,由于方才在洞里吸入太多香气的缘故,打斗中他有些吃力,被团团围住的子楚也分身乏术,既要击退他们,又要保护卷耳。
混乱中,敖若腰间的饰物还是被黑衣人抢了去,他手持月刃横削,黑衣人翻空避开,几个轮回下来,敖若随手一扯面纱,吓得那人慌乱地背过身,用胳膊遮住了脸,属下们见势,立即撒下一阵白色粉雾便消失不见了。
退回树林后,奕承才敢放下胳膊,眼底闪着晦暗不明的光泽。“方才他们没有看到是我吧?”
身后的樊齐也扯下了面纱,“应该没有。”
“那就好。”他瞥了瞥手到擒来的焚玉香,唇角微微噙起一抹得意。
好不容易得到的宝贝竟莫名其妙被抢走,卷耳坐在篝火旁,替敖若打抱不平起来,“这帮都是什么人呀?拼了命拿到的宝贝竟被他们抢了去?”
敖若低下了头,颇为郁结。
殷红的火焰映得子楚眼神极其复杂,声音低沉如弦,“我看那些人是早有预谋,算准了,我们会经过此地,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看来惦记这个东西的,不止我们。”
两人对视了一眼,这让他回想起那些人使出的武功招数不是普通人,“我方才与那些人过招,对方应该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死士?”
沉思之际,前方又跳出一群扛着大刀的蒙面人,个个举着火把,耀武扬威地杵在那,喊着山贼一贯的口号。“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钱。”
卷耳翻了个白眼,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东西不是被你们抢走了吗,怎么又来?”
不明就里的蒙面人冷哼,大声地咆哮,“臭丫头,给你长脸了是不?要想从这过去,要么留下你的钱财,要么留下你的命。”
她扬起脸,嗤笑道,“想要姑奶奶我的袋子,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嗤,你这小丫头片子。”领头身后的几个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大哥,别给她废话了,主子可交代了,一并除掉。”
“说得不错,兄弟们,给我上。”这帮人扛着大刀气势如虹地向他们劈来,她甜甜一笑,胳膊一拽,将敖若与子楚拉到自己的身前。默契的两人决定不再手软,显然这群土匪并非抢钱那么简单,个个招式狠辣,势要置对方于死地。
担惊受怕的她不慎跌倒,蒙面人举起大刀向她砍来,一名黑衣人持着长剑为她一挡,身后又来了一拨黑衣人。
趴在地上的她眨了眨眼,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来了那么多黑衣人?”
猝然一名黑衣人的身上掉了个饰物,好奇的她匍匐着身子去捡,打开布袋竟是失而复得的焚玉香,就在欣喜之时,不知被谁一脚踢到了腕子,痛得她缩了一下,焚玉香不偏不倚地落在了燃烧的篝火堆里,霎时白光乍现,星落点点,玉身被烧得粉碎。
敖若连忙捂住鼻息,示意她也捂住,“别呼吸。”
“嗯。”
这时后一波黑衣人将前一波全部歼灭,眼瞅着焚玉香已毁,周遭烟雾缭绕的,不敢稍作停留,一个旋身全都消失在黑暗中。
回去的一路上,难过的她愧疚地低下了头,“敖若,对不起。”
走在前面的他停下了脚,回头莫名地瞅了瞅她,“为何说对不起?”
“要不是我,焚玉香也不至于......”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抹久违的笑容,“这又不是你的错。”
“那你不会在怪我咯?”亏她还内疚了一路,这下好了,他才不会跟自己计较呢,倒是子楚看起来满面愁容的,“刚才那两波人好奇怪呐!”
她顺势接了一句,“不是三波人嘛?”
子楚敲了下她的头,“笨蛋!刚才呢,前一波人是来抢东西的,个个身手了得,而这后一波出招狠辣,像是杀我们的。”
“杀我们?”她仔细想了想,最近也没有得罪过什么人啊?忽然一个激灵,“刚才我看到有一波人的手腕上都有一个图案。”是什么呢?想了半天才想起来,“是蜘蛛。”
敖若的脸变得讳莫如深,呢喃道,“九州之内,无影不入。”
“何意?”
子楚合上了折扇,解释了一番,“暗影,一个隐藏在九州各国间的神秘组织,据说他们的身上都烙有蜘蛛图案。”
“那他们是好是坏?为何又折回帮我们?”
他摇摇头,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