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原本晴朗的天空飘来了几朵乌云,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
乐姜坐在冗长的阑干上,眺目远望,旁边摆放着一盘通红晶亮的樱桃,她捏起一颗放在嘴边,饶有兴味地品尝着。
倏地,盘中的樱桃被一只洁白的手捏了去,她轻轻地回眸,“你怎么来了?”
“仙居苑的樱桃果然好吃。”面色恣意的奕承悠扬地咀嚼着,她眉眼如丝,带有几分傲然,“你来,肯定没好事。”
“公主真是健忘啊!上次联姻之事,我可出了不少力呢。”
“哦?”她缓缓站起身,摒退了旁边的奴婢,慢慢走到他的身边,环绕一周,意味深长地盯着他的脸,“你是来要赏的?”
“赏?还不需要。”
“那是为何?”
“......我过来,就是顺道提醒公主,最近碧云苑里可跑来了一只小野猫。”
小野猫?她眉头微皱,漆黑的瞳孔精芒一现,“是谁?”
他薄唇挽出一抹揶揄,目光转向了别处,缄默不语地望着檐角垂落的雨珠,神色也一改往日的散漫与不羁,冷峻中夹杂着几分抑郁。“他不过就是一个千乘小国的世子,在这个时代,终会沦为别人博弈的棋子。乐姜,我不明白你到底看中他什么?”
她掩袖嗔笑,没想到这个问题会从他的口中问出。
“好笑吗?”
她捏来一颗樱桃放入红唇中,“公子奕承,你这是嫉妒吗?”
嫉妒?他转过身,手臂一揽搂住了她的腰肢,也拉近了彼此的距离,轻扬的声音低沉如弦。“我嫉妒他什么?嗯?”他慢慢低下头,试图想噙住她口中的樱桃。
乐姜细细嚼着鲜美的樱桃,露出了得意的笑容,“嫉妒他的才华、他的儒雅、他的彬彬有礼,最重要......他有我上林乐姜的喜爱。”
奕承不留痕迹地松开几分,唇角划出优美的弧线。“我公子奕承什么女人得不到,需要嫉妒?”
“那不然呢?”
“我是替你感到悲哀而已,与纪南联姻之时,他为你做过什么?除了在碧云苑里吹笛,还是吹笛,他可曾想过你的今后会怎样?”
气急败坏的她甩了甩衣袖,“我不准你说他。”
“乐姜,在我面前,就收起你那楚楚可怜的假把式,骗骗你的哥哥们倒还行,但在我面前,就不必了,我知道你不甘心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乐姜僵在原地,愣愣地盯着他,他居然将她看透了。
他勾唇浅笑,拂袖离开了。
饷午,几朵乌云散去,在雨水的洗刷下碧云苑变得更加的青翠。这时在竹间的空地上,赢霄一袭白衣盘坐着,纤指如葱,如痴如醉地弹奏着古朴的琴弦,美妙的琴音空旷悠长,如一条自山涧缓缓而下的溪流,静静地流淌着,清幽而美好。
乐姜慢慢靠近,静静凝望着这个温润如玉的端雅公子,记忆不禁回到了从前,那时他是身份高贵的申国世子,由于国家常年与邻国战争不断,他的父亲申庄公为了换取上林的信任与支持,便将他留在这作为质子,这一待便是十年。
而自己与他,也相识了十年。
十年的囚笼生活,他寄情于山水竹林,不谙世事,外界的一切于他而言,皆如过眼云烟。
恍惚之际,赢霄按住了跳动的琴弦,微微揭开眼睫,脸上露出了温润的笑容。“乐姜,你来了?”
她点点头,目光定定地盯着那把熟悉的琴,“这是......”
“对,是你的七弦琴。”他温柔地轻抚着琴身,“我看它闲置很久了,不知道琴音变了没有,今天索性试试,看来这琴音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变。”
乐姜接过琴,略有所思地抚摸着,喃喃自语,“琴音未改,人心已变。”有一瞬间,她倒是怀念起小时候那个天真无邪的自己了。
赢霄见她神色哀伤,询问道,“你,你还在为远嫁纪南之事,烦恼?”前阵子他也听说了林献公要将她远嫁纪南之事,惴惴不安的他眼瞅着自己喜欢的女人要嫁于他人,自己却无力改变什么,心底很惭愧。
她唇角微翘,不屑道,“父王见纪南国王子品性失德,早已打消了联姻的想法。”
“那就好。”
“听说你新收了一个学生?”
他一脸得意地笑道,“你说的是卷耳吧......这个丫头,虽然资质差了点,好在比较努力。”
认识他那么多年,她倒是很少见他满脸宠溺的样子,突然又想起公子奕承的话:碧云苑里跑来了一只小野猫。她的心跟野火燎原似的,急躁不安,又要强装出一团和气的模样,“看来这个叫卷耳的丫头,甚得世子的心啊!想必她一定是长相貌美,聪明伶俐?”
“并非是,不过她确实是个可人儿......”
嘭——
她手中的七弦琴悄然滑落,几根琴弦也已绷断,脸色铁青的她忍无可忍,“看来世子的笛声已是天下无双,也不需要这把七弦琴来琴瑟和鸣了。”
话罢,她忿然离去。
“乐姜......”不明就里的他回望了那把断了弦的琴。
说来也怪,自从乐姜那天离开后,老天爷就病恹恹的,接连几天都是阴雨绵绵,令人心生郁结。赢霄端坐在屋内,静静地抚摸着案上的琴,断弦还未接上,耳畔总回响着那天乐姜决绝的话语,‘看来世子的笛声已是天下无双,也不需要这把七弦琴来琴瑟和鸣了。’
思绪越飘越远,曾经郁色葱葱的竹林内,一名少年吹笛,一名少女抚琴,那珠联璧合的画面堪称神仙眷侣,无不令人心驰神往。
但如今,两人还能回到过去吗?
他不由得在心底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琴弦已断,两人的心弦能否接上?
“老师,大王子夸我了。”
由于外面的雨势太大,卷耳还未来得及收伞,就浪踉跄跄地跑了进来,但看到面色惆怅的赢霄,不由得好奇。“老师,你怎么啦?是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他淡然如水,轻轻摇摇头。
看他的案前横放着一把琴,“这弦怎么断了?”她伸手想要触碰,却被他冷冽地喝止住,“别碰。”
她吓得缩回了手,“老师......”
“对不起,卷耳,今天我想一个人静一静。”慢慢地,他深深闭上了眼。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此刻她觉得还是留点空间,让他好好静一静吧。“嗯,那我先走了。”她走了几步又折了回来,灿烂地笑了笑,“老师,无论发生了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这边的。”
他点了点头。
半饷后,她收起雨伞,游走在漫长的回廊里,就听到两个宫女细细碎碎地交谈着,“你发现了吗?最近奕承公子和公主走得可近了。”
“不是吧,公主不是和赢霄世子是一对吗?”
“赢霄世子那已经是过去时了,奕承公子才是现在时,说不定将来会成为上林的女婿呢。”那名宫女信誓旦旦地说道。
“真的假的?”
“我骗你作甚?”
听到此,卷耳大概明白了老师为何惆怅不已,“公子奕承——”
雨珠如线,在苍空与大地间织就起一袭华丽细腻的雨幕,奕承手擎一柄雨伞,立在雨中,神采飞扬道,“听说你找我?怎么啦?何事?”
卷耳并未回答,而是擎着雨伞继续游走在青石道上,思量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前些天,老师新谱了一首曲子,说要用琴弹奏,可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一提及世子赢霄,他就莫名地不爽,“他世子赢霄的琴与我有何关系?”
她转身直直地盯着他,“那是老师心心念念的琴,陪伴他很久了,丢了,他很伤心。琴,是你拿的吗?”
“你就为了这事找我?”他不免有些失落,“既然你都这样问我,想必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又何必多此一问?”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需要解释什么?”他不屑地冷笑,“人又不是琴,不是说还就能还的,再说适不适合,他难道不知道吗?”
强词夺理!她撇过脸,怒视他一眼,“那琴本来就是他的,你这样横刀夺爱,真是恬不知耻。”
“是吗?你说得这么正气凛然,也只能说明你根本不懂情!”
“我......”
“如果真是他的,任我公子奕承使出浑身解数,也是求不得的。”这些日子他也憋了一肚子的火,过了许久,他才缓了缓,“是乐姜自己的选择,她可不是世子赢霄手里的一把琴,她想和谁在一起,便和谁在一起。倒是你,你又以何等身份,替他来质问我?”
卷耳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嗯?”他目光凌厉,步步紧逼,早就看不怪她与赢霄那般亲近,他将她逼仄在假山的石壁侧,惴惴不安的她手中的伞莫名地滑落,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难道你还不明白吗?”他的眼眸含情脉脉,温柔似水;声音轻柔如风,慵懒缱绻,好似一腔热枕即将喷薄而出。
“明......明白什么?”卷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和温柔的气息包裹着,搅得心里七上八下的,他敲了敲她的头,“笨蛋。”
“干嘛骂我?”她气得直跺脚。
这时雨势越来越大,她见伞下的他眼睛分外通红,如盛开在九幽之下的红莲,猩红炽烈。她眨了眨眼,想要伸手触摸,去探究他那眸子下隐藏的究竟是什么?谁知暴雨如注,噼里啪啦地全都砸在了她的脸上。
“哎呀,我先走了。”她用力地推开了他,双手放在额头,冒着暴雨,飞快地逃走了。
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奕承本想喊住她,诉说这段日子的寂寞与孤独,谁知跑得比兔子还快,独留他僵在原地,幽幽地叹息,“是你动了我的弦,还问我琴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