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两个月，东京尚未进入咒灵高发期，夜蛾和其他老师趁着任务少，把高专学生的课程排得很满。因此四个一年级学生都没太多休息时间，水无霰更是没有机会下山买喜久福，去给不停催债的那个白毛付课时费。
不过，四个一年级学生也在忙碌的高专生活中变得更加熟络。
水无霰与家入硝子原本只是客气打招呼的关系，也慢慢变成了“有事第一时间分享”，开心的事一起笑，委屈的事互相吐槽。而五条悟和夏油杰之间更是豪不遮掩，他们日常做得最多的事就是互相拌嘴，不过闹得再不开心，每天也会在同一时间往篮球馆跑。
在这段时间高层的观察下，夏油杰也获得了一级咒术师的评定，霰则是准二级。
于是她更积极地找五条悟指导她。虽说练习第一天霰就取得重大突破，但那天之后，高专下午的课就被安排得满满当当，再加上十几岁的少年玩心很重，霰每天就只有半小时的时间单独训练，所以她也没取得太大进步，只强化了对领域开关的控制，延长了一点领域展开的时间。
深秋的午后，天空灰涔涔的。气温骤降，初冬将至，咒灵在阴冷的温床里疯长。
而这天，一年级的四人终于迎来了首次外出任务。
教室的黑板上挂着东京部分地区的地图，夜蛾正道站在前方，神色一如既往的严肃。
“这是你们接到的第一个正式任务。”夜蛾手指点向地图上某处，“任务地点是文京区长期废弃的‘金井百货’地下商场。根据‘窗’的最终报告，确认为一级咒灵，滋生于此处建筑衰败过程中积累的‘怨恨’。”
他略微停顿，确保每个人都在认真聆听。“它的术式表现为制造复杂的‘镜面迷宫’，具有很强的迷惑性。目前已有四名因好奇闯入探险的普通民众被困超过二十四小时。所以你们的任务是，确保被困者安全，彻底祓除咒灵。”
夜蛾的视线重点落在五条悟和夏油杰身上。“悟，杰，你们要注意控制战斗规模，避免建筑坍塌。硝子，这是大家第一次出任务，你要随时准备治疗。”最后，他看向水无霰，“霰，你的能力特殊，视情况辅助，要确保自身安全，积累实战经验。”
五条悟闻言直接蹦了起来，嘴角也豪不掩饰地上扬，他周身兴致勃勃地涌起跃跃欲试的亮银：“终于有点像样的活了，在教室里都快发霉了。”
夏油杰则沉稳地点点头，淡紫色的核心平稳如常。
家入硝子打了个哈欠，翠绿色的光芒带着些许慵懒。
霰轻轻吸了口气，感受到体内咒力因期待与一丝紧张而微微躁动。毕竟这是她第一次，以咒术师的身份，去面对真实的威胁。
“记住，这不再是训练。”夜蛾最后强调，声音低沉而有力，“咒灵不会对你们手下留情。出发吧。”
但当霰和三位同级生走入那座废弃的地下商场时，就被一股混合着尘埃与陈腐气息的阴冷空气瞬间包裹。
地下商场如同一个濒死的巨型生物之腹。
破损的吊灯歪斜地挂着，两侧的商铺橱窗空洞洞的，地砖蒙了一层厚重的不知道积了多少年的灰，使得霰每走一步都会留下一个清晰的脚印。
空气中漂浮着焦虑的灰和失落的深蓝，混着各种粘稠潮湿的墨色。这些色彩无声地流淌，构筑成咒灵最舒适的温床。
破碎的镜面嵌在空气中，被无形的咒力牵连在一起。四人能正常走动，却不能用肉眼看见被术式刻意折叠起的空间。
“物理结构很脆弱，”夏油杰环顾四周，眉头微蹙着，“只是，咒力的反射太强了。”
他挥手放出一只会飞咒灵，但咒灵却在无数破碎的镜面和玻璃的反射中迷失了方向，无法定位到被困的人。
五条悟双手插在裤袋里，姿态闲适得像在逛自家后院。不过他早已将整个空间的咒力流动方式尽收眼底。
“啧，空间一直在乱动，像个打不烂的万花筒，麻烦。”
他的“苍”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将这里连同咒灵一起轰成渣，却无法保证被困在这些镜面中的普通人能安然无恙。他周身翻涌着因受限而不耐的橙红。
“那你们打算怎么办？”家入硝子叼着根烟，双手背在身后轻松地问着。
一片沉默中，霰开口了。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的领域应该可以。只要能减缓这里的咒力流动，我们就可以争取到定位和救援的时间。”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五条悟猛地转过头。墨镜挂在鼻梁上，露出了半双眼睛。瞳孔里却映出平时少有的锐利。
“你确定？”
他的声音明显低了。
“你能保证自己撑得住？”
夏油杰眉毛轻挑了一下。他对五条悟的话感到有些意外。在夏油杰了解他的这几个月里，他每次做决定都十分干脆。
“悟，你的'苍'威力太大，会伤到无辜的人。现在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五条悟没有理会夏油杰，一直保持着注视着霰的姿态。
“我会尽量控制只去减缓咒力流动，不切断它，这样方便夏油发动术式。”
霰没有回避五条悟的目光。
此时他正开着无下限，全身都包裹在靓丽的彩色里，情绪难以捉摸。
但五条悟的眼里，霰周身环着一层坚如刀刃的白色，像是金属久经烤炙，刚从火里取出时的样子。
而她的眉毛微皱，眼神平定如初。仿佛她已然忘却了曾经练习时自己领域的反噬，对可能引发的代价毫无畏惧。
霰见他没说话，便先开口了。
“十秒。只需要十秒，足够夏油的咒灵定位。“
时间在寂静中滴答流逝。每一刻，蜷缩在其他空间里的被困者都比上一秒更加恐惧。
五条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他嗤笑一声，别过头去。
“随你便！”
霰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全部精神集中于内心。
排斥外界的混乱，找到内在的绝对平静，然后……切换！
“领域展开，无色之境。”
没有任何声响，一片无形的绝对静寂以她为中心蔓延。所过之处，那些扭曲的光影、无形的反射均被抹去。细密的灰白颗粒漂浮在空气中，所有的色彩与情绪都被抽离，空间内咒力的流动显著变缓。
“三点钟方向，两个！”
“左侧走廊尽头，还有一个！”
夏油杰的声音即刻响起，除霰以外的三人都如离箭之弦，冲向残存的生命气息。
七秒。
八秒。
九秒。
十秒！
“已确认完全部位置！”夏油杰喝道。
领域瞬间解除。世界的色彩轰然回归。
但同时一股短暂的，如同电流窜过般的眩晕感侵袭了霰的大脑。这次，她更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大约一两秒，才勉强重新聚焦。
这极其短暂的异常，快得几乎让霰都以为是错觉。
但五条悟又看到了。
他的“六眼”清晰地捕捉到，在领域收束的刹那，她眼部周围的咒力回路产生了紊乱的波动。虽然只有一瞬，并且她迅速稳住了身形，但这足以印证他之前的猜测——她的领域，对她的视觉系统造成了负担。
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墨镜后的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半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转向正在祓除咒灵的夏油杰那边。
任务顺利完成。存活的被困者都被家入硝子治疗好，由后续赶到的辅助监督接手。
夜蛾也十分满意四人首次任务的完成情况。
*
返程的车上，夕阳斜照。
车内气氛还算轻松。家入硝子似乎有些疲惫，靠着车窗闭目养神。夏油杰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五条悟则戴着耳机打着游戏，周身是完成任务后略显慵懒的淡金色。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缓缓停下，路边正好是一家知名的甜品店。霰的目光掠过橱窗里精致的展示品，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第一次特训后，五条悟递来那个毛豆生奶油喜久福时，他周身那混合着得意与些许不自在的颜色。
“辅助监督先生，麻烦稍等一分钟。”
她忽然开口，在辅助监督的应答和夏油杰略带困惑的目光中，迅速拉开车门走了下去。
片刻后，她回到车上，手里多了一个印着甜品店logo的精致纸袋。清新的毛豆香气隐隐飘散出来。
她将纸袋轻轻放在五条悟手边。
正沉浸在游戏中的五条悟动作一顿，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他摘下一只耳机，偏过头，墨镜下的视线先落在纸袋上，又抬起，落在霰脸上。
他周身的慵懒金色瞬间被一种更加明亮、更加活跃的银色所取代，那银色里还跳跃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诧异。
“哟？”他挑起眉，拖长了语调，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霰居然主动上供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之前，谢谢你的帮助。”其实这感谢，既是为了之前的指导，也是为了刚才在商场里，他那份心照不宣的沉默与未曾言明的担忧。
五条悟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副了然的表情，哼笑一声，大大咧咧地撕开包装，拿起一个喜久福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嗯～算你还有良心！不过别以为这样就可以打折！”话是这么说，但他周身那明亮跳跃的颜色，却直白地透着一股满意和愉悦。
这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摘下一只耳机，头也不抬，仿佛注意力全在甜品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道：
“喂，下次你必须减少时间了。”
他依旧是漫不经心，视线还黏在游戏屏幕上，只是戳着屏幕的手指顿了一瞬。
“否则下次交的喜久福学费翻一倍。”
一如往常的傲娇言论，也足以让霰听懂他的意思。
她有些意外。
他看到了，即使那反噬如此短暂。
“……好。”
这之后，直到下车，五条悟没再跟她说话，一边吃着喜久福，一边重新戴上了耳机。只是车子转弯，霰因惯性微微倾向他这边时，他抬眼瞥了她一下，确认她只是普通的疲惫而非不适后，便又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
因前段时间的忙碌使大家都很疲惫，再加上任务顺利完成，夜蛾给学生们放了一个短暂的假期。霰回到了位于文京区的，那个充满温暖的家。
假期第二天的傍晚，霰出门散步。在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口，她意外地看到了父亲——水无阳介。
他穿着件旧的卡其色风衣，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惫。但在看到女儿时，他眼中立刻溢出温和的笑意。
“小霰？学校活动结束了？”
“嗯，刚结束。爸爸您刚下班？”
“是啊，今天跑了个新闻线索。”水无阳介将笔记本塞进口袋，走到女儿身边。他周身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棕褐色，像是经岁月打磨过的旧书页，熟悉又安稳。作为一名报社社会新闻版的资深记者，父亲身上总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正直感。
父女二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个小花店时，水无阳介停下，买了一小束清新的白雏菊递给霰。
“喏，给你妈妈带回去。”他看着女儿，目光中有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小霰，你看起来……好像有些变化了。比以前更沉静，也更坚定了。”
他拍了拍女儿的肩膀，声音低沉厚重：“不管你在那个宗教学校具体学些什么，爸爸只想告诉你，保护好自己，永远是最重要的。然后，如果可能的话，尽你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霰眼里，父亲的话语一如既往的朴素，他在面对她时的色彩也始终纯粹，是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嗯，我会的，爸爸。”霰温和地应道，接过那束白雏菊。
她看着父亲在路灯下有些单薄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口袋里露出的那本记录着世间百态的笔记本的一角，心中一片柔软。这份来自平凡世界，却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温暖，像一道微光，在她刚刚踏入的充满危险的世界里悄然亮起，照出一角温暖的天地。
然而，这束父亲亲手递来的白雏菊，这份质朴的鼓励，将在不久之后，成为支撑她穿越最深黑暗的信念之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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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她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