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暑假,窗外骄阳似火,蝉鸣声撕扯着夏日的宁静。
水无霰盘腿坐在凉爽的卧室地板上,眼神迟疑地扫过那份刚刚送达的录取通知书。
咒术高专。
对外宣称宗教的学校,录取通知书却做得意外华丽。浅金色的镶边,看起来更像是某个贵族晚宴的邀请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那天事情结束后,和夜蛾没头没脑的谈话。
咒术界、咒灵、咒力……这些听着就像中二病晚期的话,又偏偏沉甸甸地压下来,把她过了十五年的平常日子砸出一个窟窿。
参考她目前看过的漫画和小说,但凡带有这种背景设定的世界都充满了危险。主角们每天都在生死之间徘徊,保护同伴或拯救世界。
她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
阳光正好,窗边的大树绿意葱葱,叶片在微风中闲适地摆动。
如果真的要选择踏入这个世界,她如今平淡的生活也一定会灰飞烟灭。
如果真的到了需要出生入死的那天,她是否会后悔今天做出的选择?
霰撑着脑袋,灰色长发顺滑地向一侧垂下。她的眼睫氤氲着清冷与明丽,染着窗外夏日的暖色。
“你的能力若不受控,对你和周围的人都会是隐患。高专可以教你如何掌控它,你不应该为它所困。”
“学会操控咒力,你大概就能屏蔽或者控制那些‘颜色’了。”
夜蛾正道的话在霰的脑海中回响。
她天生就是与别人不同的。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这是否也意味着,她本就不属于现在生活着的世界。或许只有进入咒术师的世界,才能真正让她找到自己能力存在的意义。
出生就被这个能力缠上。她没得选。
有力量就要承担责任。她也没得选。
再加上现在连她自己都没摸清楚这份力量。它甚至可能会成为威胁,带来伤害。她不愿再被自己的力量困扰,更不愿意看到身边重要的人反被自己所伤。
霰整理完思绪,给夜蛾打去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听完她的选择,有些意外,沉默了片刻,开口道:“我知道了。父母的问题不必担心,交给我来处理。今天下午方便吗?我上门一趟。”
“可以的。就拜托您了。”
在这世界上对霰来说最重要的人,无非就是家人。
父母关心她,保护她。虽然今天真的要以各种拙劣的借口去搪塞他们,但有朝一日,她想,终归是有她来保护他们的时候。
她硬着头皮,临时编了套突然对宗教学产生兴趣的说辞,连同那张花里胡哨的录取通知书一起,推到了父母面前。
意料之中,父母周身爆开强烈又混乱的色彩。
惊愕的黄、困惑的黑、焦虑的灰……它们搅在一起翻滚,快让霰喘不上气。
她仓皇地丢下一句“你们考虑一下”,便逃似地躲回了自己的房间,将那些令人不适的色彩隔绝在门外。
接下来,就靠夜蛾了啊。她想。
半个小时后,门铃响了。
夜蛾正道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还是一副严肃样。他简略地做完自我介绍,父亲便客气地招呼他进了屋,母亲则倒了杯茶水端给他。
霰坐在屋里,客厅闷闷的谈话声透过门板传来。
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霰只能感受到一些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爸爸的声音偶尔高起来,带着疑问。妈妈的声音软和一些,却同样充满了不确定。但夜蛾的声音一直像他周身的赭石色一样,平稳,低沉,有种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甚至能“看到”门缝下偶尔流泻出的色彩变化——父母那充满疑虑的灰色,在夜蛾那稳定厚重的赭石色影响下,慢慢被安抚、变淡,最终透出一种无奈接受和趋于平静的淡黄色。
时间在沉闷的对话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声音突然停了。门口有脚步声传来。敲门声响起。
霰打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她的父母,他们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情,混合着如释重负抑或是更深的担忧。夜蛾站在他们身后,朝她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小霰,”
妈妈先开了口,声音听着十分疲惫,却努力显得轻松,“那位夜蛾先生……跟我们详细介绍了学校的情况和发展前景。”
爸爸接过话:
“既然是你自己感兴趣…而且听起来管理也挺严格……那就,去试试吧。但是记得,要是有任何难以解决的困难,一定要来找我和妈妈。”
夜蛾大概把“宗教实践活动”的具体薪酬告诉了他们。但她心里明白,更重要的是自己看起来异常坚决的态度,让父母选择了相信。
霰清楚地看到,他们周身“同意”的淡黄色之下,那抹属于“担忧”的灰色并未散去,它只是被深深地压了下去。
她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一片沉默的气氛中,她点了点头:“……爸、妈,谢谢你们。”
*
第二天临别前,霰给了父母两个大大的拥抱,随后便乘着辅助监督的车前去了高专。
车窗外,原本平坦的公路逐渐变为乡间小道,两侧原本少得可怜的房子几乎全没了。这里位置偏僻得不像东京境内。
汽车开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停在了山脚。
霰打着哈欠爬出来,睁眼便瞅见了这延绵数公里的朱红色鸟居和倚山而上的石阶。
久经岁月洗礼的石阶最终没入山顶缭绕的薄雾之中,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神圣与隔绝尘世的幽寂。
但是…不会要爬上去吧??…
她国中体育课确实没偷懒,但暑假躺尸两个月,体能早就废了。
一想到这个,她下意识就把话嘀咕出来了。
“是的,水无同学,”
辅助监督的声音在这时响起来,
“鸟居后面就是高专的结界范围了。从这儿爬上去就能看到学校。我还有别的任务,后面就请水无同学自己走了。”
言毕,辅助监督便带着他头上那团灰扑扑的打工人标配颜色开车走了。
霰绝望了,但也只能认命。
她顶着正午的烈日,拖着越发酸痛的小腿一步一步拾级而上。直至下午稍渐凉爽的空气裹着一缕淡淡的清风卷起她因微湿而贴在脸颊的鬓发,她才总算蹭到了学校正门。
一座宏大的建筑群赫然出现在眼前,陡然显得霰十分渺小。
深色的瓦顶,粗壮的木柱,飞檐斗拱在山间缭绕的雾气中若隐若现。这座建筑矗立在与世隔绝的山郊之中,孤独却又巍峨。
校门口正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看来是估算好时间来迎接她的夜蛾。
二人简单打了下招呼,夜蛾便带着她前往教学楼的办公室领了校服,随后穿过高专空旷的操场走向学生寮。
他们途经了一个装满饮料瓶罐的自动贩卖机,像是很久都没人用过了。
霰越来越感觉奇怪。
大白天诺大的校园里怎么一个报道的新生都没遇到?
像是看穿了她的疑虑,夜蛾的声音恰逢其时地响起:
“现在咒术界人才紧缺,不算你们刚入学的一年级,高专目前也就只有两个二年级的学生了,而三年级和四年级的几个学生前几年也离开了。”
霰和夜蛾并肩走在操场的草地上,夜蛾的身上灰蓝灰蓝的。霰也没有询问他那几个学生到底是退学了还是遇到了意外,只是沉默地听着。
夜蛾目视前方,继续平静地向她介绍。
“自建校以来,每年入学的人数从未超过五人。今年有四个新生算是十分罕见的情况了。”
霰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入了学生寮的第一层。在走进那条横向的长廊前,夜蛾停下了脚步:
“另外,和你同期的三个新生已经办理完入学手续了,你一会儿应该会见到他们。”
“因为学生也不多,所以同一年级就住在同一层了。男生在长廊左侧的房间,女生就在右侧。”夜蛾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找一个满意的房间先把行李放了吧,如果饿了可以先去食堂吃点东西。下午三点在教室集合。”
“知道了,谢谢夜蛾老师。”霰礼貌地回应。
夜蛾交代完事项便离开了,霰也找到了一间采光不错的房间安置了行李内务。
现在大概是下午两点,午后温暖的阳光洒向被换洗干净还混合着洗衣液清香的床单,微风卷动柔软的窗帘,夹带着几丝土地的香气。四周没什么声响。
高专像个隔绝尘世的山间古屋,让霰从东京色彩乱撞的闹市久违地回归了自然。最重要的是,这里几乎没什么人。
她真想永远在这里呆下去。
霰打开不久前拿到的纸袋,将黑色制服摊开抖了抖。上身是略带高领的设计,除了领子和胸前两颗印着螺旋花纹的金色纽扣外,没有其他多余的修饰。她拉上窗帘将校服换好。
活动久了的双腿还是微微酸痛,霰索性直接将身体一倒,陷入了柔软的白色床垫里。
她盯着纤尘不染的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又感觉肚子空荡荡的,于是重新爬起来捞起手机往屋外走去。
她关上门,站在原地。夜蛾来的时候没有告诉她食堂的位置,她打算发条信息过去问问。
结果,打开手机的第一眼就看见了右上角仅一格的信号。
……差点忘了,这里太偏僻了根本就没有信号。
她盯着手机的信号格子略显无奈地迈腿向前走去。渴望找到一个活人给她带带路。
然而没走两步,她余光便瞥见了一抹鲜艳夺目的色彩。
她顺势抬头,隔着大约五米的距离,对上了一副黑黝黝的圆片墨镜。
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她,好奇地歪了歪头。他也穿着一身黑色制服,只不过那头毛茸茸的白发格外显眼。
不过在霰的眼里这些都是次要的。因为她第一眼看见的是那人周身喷薄外涌的颜色,浓烈又明艳。
最外层的金色、银色,明丽的橙黄、青绿,以及所有颜色最深处,稳定而浩瀚的苍蓝。
这些色彩她都认识。可一个人身上同时涌现出如此多强烈的“情绪”,根本不可能。难道这些色彩在他身上,并不代表情绪?
她还在愣神,那人却已动身向她走来。而随着他们之间距离的缩短,霰眼前的颜色又发生了变化。
那些复杂缠绕的外层色彩逐渐淡化,在顷刻间隐去,最终只留下核心处那片深邃的苍蓝,以及其外表的一抹亮银。
亮银色是好奇,但苍蓝色…不应该代表着孤独、悲伤吗?
霰心想。
没等她理清思绪,那个足有一米八的高个已经在她身前压下了一片阴影。
“诶?——”那白毛弯腰将脸凑近,“你的咒力好特别哦~”
那团苍蓝稳定地笼罩着他,霰一时怔住,忘了反应。
“嗯?”他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在发呆?还是吓到了?”
和第一次见到夜蛾时一样,这个人身上那抹稳定而强大的苍蓝让霰本能地感到警觉,她下意识想侧身后退。
才刚刚挪动一点,就被那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力道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哈?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跑啊?”他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抱怨,却又拖长了调子,像是在撒娇,“好让人伤心哟~”
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也知道初次见面就逃跑确实失礼。
“抱歉…请问你也是新生吗?”
“是的哟。我叫五条悟。话说你的咒力为什么和他们不一样?”
他用指尖将墨镜往下勾了勾,露出一双正紧紧盯着他的苍蓝色的眼睛。
“哇哦,”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东西,惊叹道,“它真的在变颜色!超——有意思!”
他喋喋不休的同时,身体也凑得更近。
骤然缩短的距离让霰的身体僵住。但同时她的视线也越过那片交织着银光的苍蓝色,最终聚焦在他的脸上。
苍青色的瞳孔如同天空的延展,含蓄着湖面的滟滟波澜,它反射出霰的轮廓,又仿佛倒映着整个宇宙。而那双眼睛上下浓密的白色睫毛又衬得它似冬日白雪里的一汪碧蓝深邃的湖泊。
霰几乎能断定,她这辈子不会再见到第二双这样的眼睛。
直到那双眼睛好奇地眨了眨,霰才回过神,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向后倾了倾。
“我是水无霰,初次见面,还请五条同学多指教。”
“哦哦!了解了。”五条悟轻松地回应着,而手指在一侧不客气地隔空戳了戳她,“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的咒力。”
环绕在他周身的银色越来越汹涌澎湃,霰感觉如果她再不说,那颜色便会活生生地吞了她。于是她解释道:“我不清楚你说的什么咒力的颜色,但这可能跟我能看见别人情绪的颜色有关。”
霰一说完,他的眼睛也像那些银色一样,变得更亮了:“哦?能看见颜色?那你能说说吗?我现在是什么颜色?”
与天空不同的是,那双瞳孔里的苍青色本身便像是真正的光源。它仿佛毫不吝啬地闪耀出光影,将她的瞳孔也点亮。霰的眼里也映出了青蓝色宝石般的小小光晕。
她很少会这么仔细地观察一个陌生人的外貌。毫不遮掩地盯着人家看了好久,以前从没这样的事。
不过这个叫五条悟的好像也没介意,仿佛习以为常了。霰这么想着。
因为能轻而易举地洞悉他人的情绪,她从小就觉得社交是一种浮于表面又没有意义的事。因为大多数人都是一样的,天生便会浓妆艳抹,戴着令自己满意的面具,率先完成自我欺瞒。他们的情绪都是不纯粹的。
就像她国中的同学。他们在询问她的成绩时,银色的好奇里夹杂着的其他微妙情绪,或混合着寻找到优越感的金色喜悦,或携带着一经攀比后产生的灰色焦虑;他们在为她获奖而鼓掌时,零星寡淡的金色祝愿里夹杂着更多灰扑扑的焦虑抑或是绿幽幽的嫉妒。
他们也习惯于为了达到想要的结果而下意识地说着违心的话语。他们对霰自身的关心鲜少真心。
就连夜蛾正道这种特殊的人,第一次见到那样狼狈的她时,浅色的关心里也混合着一些深灰的焦躁紫色的恐惧、不安。
面对这样的世界,久而久之,霰也戴上了自己的面具。
然而,眼前的人周身色彩汹涌却稳定,他好奇的银色纯净透亮,不带半分污浊。而其核心处从未改变的、在霰眼里象征着孤独的苍蓝色也着实勾起了她的好奇。
看她这么久都没有回应,五条悟又再次开口了:“啊啦,别这么见外嘛——”他拖长了声音,周身的银色随着声音闪动着。“就告诉我嘛,Arare~”
Arare(霰),他竟然直呼了她的名字。他没有像她一样在自己周围筑上高墙,情绪纯粹而直接。
她总觉得,眼前这个人能带来一些自己缺失的东西。
或许跟他相处会很有意思。
收起思绪,少女淡黄色的眼睛中流转出笑意。
“外表是银色,意思是好奇,”她指了指他的心口,“但你的里面是苍蓝色,代表孤独的颜色。”
详写了霰入学的历程,这样大家会更有代入感。
在霰眼里,咒术师的颜色比普通人更稳定,而且目前的猫猫还没有经历太多的事,所以他身上的苍蓝色并不完全代表孤独。但目前在霰的认知里颜色代表的都是情绪,所以她就直接告诉猫猫啦。而颜色更深刻的含义后续会一才会一一揭晓~
P.S.下一章会写一些猫猫视角的霰。
(其实作者本来想三千字就收尾的,结果写激动了没收住嘿嘿
二编 :补充了小霰的一些外貌描写和脑回路,改的有点小多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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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他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