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对视

姜泠和父母一起轻手轻脚地离开病房,又去找了姜遇年的主治医生谢青棠。

她与姜泠的母亲是好友,因此后面的问话姜泠和父亲都是在一边旁听,并不打算插话。而且宋元熙的提问很全面,也不需要姜泠在特别询问什么。

宋元熙:“青棠,遇年的伤就麻烦你多费心了。”

谢青棠帮着顺了顺好友的后背,“遇年也是我看着长大的,你放心吧,我会尽力照顾好他的。”

姜泠等着她们又寒喧了几句后,才小声和姜禄远说:“爸爸,我等会儿再走,你们先回吧。”

宋元熙听见后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和丈夫一起离开了。

谢青棠看出姜泠有话想对她说,柔声问道:“泠泠,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姜泠这才开口,“青棠阿姨,109病房的患者伤得重吗?”

“109病房?”谢青棠就手翻了翻桌上的几份病历,如实答道:“他伤得重,比你哥哥要重,但他在这边似乎没什么亲人,你爸爸特意要求多关照他,怎么了?”

姜泠“哦”了一声,又问:“我哥让我走之前去探望一下,他叫什么名字?”

谢青棠想了想,脱口而出:“他叫岑叙。”

姜泠闻言脑子“嗡”地响了一下,站在原地愣了好久,想到了从前那个不告而别的少年。

谢青棠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伸手扶了她一下,关切道:“泠泠,不要紧吧。”

姜泠冷静片刻,朝门外走去,又似乎觉得这样不礼貌,转身对谢青棠说:“谢谢青棠阿姨,我去看看他。”

姜泠就这么魂不守舍地一路走到了岑叙的病房门口,她没急着进去,而是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朝里面望去。

由于角度问题,病房内的视野并不完整,姜泠只看见病床上躺着一个还在昏迷中的人。

纯白的被子下不难看出对方身形修长,眼睛上缠着纱布,身上插满了仪器,姜泠根本看不清对方的样貌,但还是认出了当年那个清瘦少年。

眼角渗出一滴泪,姜泠觉得五年前命运就捉弄了她跟岑意,现在又在折磨岑叙。

她失神抬手推开房门,是和当年海城医院里一模一样的味道,姜泠走到床边,看着岑叙如今棱角分明的轮廓,那张脸少了年少时的稚气,多了几份凌厉。

被纱布遮盖掉的双眼让姜泠想起了海城那双沉痛的眼眸,形状是和岑意一模一样的精致漂亮,幼年时装起酷来还带着三分邪气,如今却死气沉沉地躺在那里。

姜泠说不上这种重逢是什么感觉,就是莫名喘不上气。

她在病床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不说话也不动,谢青棠实在担心,趴在窗户上看着,也不敢离开。

最后还是护士过来提醒,说是姜泠的探望时间已经超出半个小时了,谢青棠才推门进去。

“泠泠,你的朋友伤势比较严重,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期,你一直待在这里会影响他恢复。”谢青棠低声提醒。

姜泠听话地跟她离开了病房,走廊内的光线很暗,姜泠看了一眼手机,已经九点多了,不少病人都已经准备休息了。

“青棠阿姨,今天给你添麻烦了,109的病人救过我哥哥,所以我想过几天来医院照顾他一下,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吗?”

谢青棠意味不明地笑了下,心道这小丫头什么时候转性了。

“需要注意的就是,这几天你都不要去看他了,他这种情况最少要一周的时间才能脱离危险,到时候你再来吧。”谢青棠冲她眨了眨眼,笑说:“到时候阿姨会通知你的。”

姜泠被长辈的眼神审视的有点尴尬,匆匆道别后就驾车离开了医院。

回家的路上姜泠一直在回想重新见到岑叙的画面。

她记得之前问舒言阿姨岑叙的去向时,对方说岑叙出国了,怎么会跑去当兵,还是和哥哥一样的特种部队。

想到这她迫切地想打电话问清楚,但考虑到时间问题,姜泠还是放下了手机。

况且她也没想好该以什么理由询问对方,要是不小心透露了岑叙受伤的消息,她怕五年前凶险的那一幕再次发生。

将车子停在地下车库,姜泠回到自己在市中心居住的大平层内。

玄关处一片阴暗,姜泠觉得有些闷得慌,迅速将所有灯光全部打开,偌大的客厅瞬间被白光照亮,刺得她双目生疼,但却帮她消减了内心的恐慌。

下午一直待在医院,姜泠没顾得上吃饭,此刻才觉得胃烧得难受,随便点了一份附近的日料,就又投入到工作中去了。

她在家里干着急也没用,这么多年她都是习惯用学习和工作来压制负面情绪的。

窗外下了整晚的雪,京市的冬夜就是这样让人平静又害怕。

她一夜没睡。

后面的一周姜泠都全身心投入到项目中去,除了下班后会去医院探望姜遇年,再在岑叙的病房前看一眼,就没有别的新鲜事。

中间姜泠还回过一次姜家的老宅,和宋元熙起了点争执后她当晚就离开了,后面再没见过面。

母女之间好像一直需要保持相对的距离才能和平共处。

“哥哥,你那个109病房的救命恩人看上去年纪不大,是刚进部队的吗?”

姜遇年正准备插苹果的手突然顿了一下,其实也不怪他意外,姜泠对外人是较为冷漠的,甚至多数情况下连同情心都不会有。

岑叙虽然是姜遇年特别嘱咐照顾的人,但打听哥哥战友的过往并不是姜泠会做的事。

姜遇年狐疑地打量起妹妹,苹果怼到鼻子上了都没发现。

“他是不久前来我队里的,身手好,学习能力也强,就是性格太内向,一直沉默寡言的,不太愿意和人交流。”

姜泠听着哥哥的评价,怎么也和当年恣意活泼的少年联想不到一处去。

“泠泠。”推门声响起,谢青棠走到姜泠身边,俯身在她耳边说:“你的那位小朋友刚才已经恢复意识了哦,护士正在给他做检查,你要去看看吗?”

姜泠立刻起身,削到一半的苹果被丢到了护工的手里,姜遇年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妹妹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谢阿姨,谁醒了?泠泠怎么这么着急?”

谢青棠笑而不语,只抢走了他盘中剩下的苹果,嘱咐道:“少吃这些,泠泠长大了,你要学会少打听妹妹的私事。”

姜遇年更郁闷了,妹妹有什么私事是他不能打听的?

姜泠几乎是一路小跑着过去的,临近门口时反而停下了脚步,她没想好要和岑叙说什么。

房内一个这几天总遇见的小护士突然看见了姜泠,冲她笑道:“美女姐姐,你今天又来看弟弟啊。”

姜泠和床上坐着的岑叙同时一怔,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应对方的热情,而是不太自然地点了点头,对方依旧扬着笑脸跟她讲述岑叙的病情。

“你弟弟已经脱离危险期了,就是眼睛还没恢复,主治医生说后面要慢慢调理。”

姜泠看着纱布已被摘下,但目光还很呆滞的岑叙不免有些担心。

“他的眼睛要多久才能复明?”

如果说刚才岑叙还只是怀疑,现在姜泠一开口说话,他立刻就猜到了这几天一直来探望他的“姐姐”是谁。

护士将仪器收好,脸上挂着遗憾,解释说:“这个谢医生没有明确说明,估计要配合后面的恢复情况来看。”说完就离开了病房。

岑叙就这样安静地坐在床边,什么话也不说,最后还是姜泠主动开的口。

“阿叙,你去部队了怎么不和我说?为什么要骗我说去了国外?”

姜泠坐到他身边,想扶他躺下休息,却被岑叙一把抓住了手腕,两人面对着面,姜泠知道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还是慌乱了一瞬。

这是岑叙成年后姜泠头一回这么细致地看他。

浓密的眼睫,漆黑的瞳仁,比起小的时候,他薄而窄的眼皮,细长锋利的轮廓让他看上去攻击性更强了,整个就是一个邪气硬朗的成年男人气场,压得姜泠忍不住想退缩。

“我去哪里对你来说很重要吗?姜泠。”

不是姜姐姐,而是姜泠。

这样的转变让她一时适应不过来,“阿叙,你还在生我的气?”

岑叙没说话,松开了紧握姜泠腕间的手指,有些虚弱地朝一侧倾斜。

姜泠赶忙伸手接住了他,岑叙顺势倒在了她怀中,灼热的呼吸洒在颈窝,姜泠不受控地颤抖了一下。

“阿叙,我们不说这个了,我扶你躺下休息,你乖乖听医生的话,咱们先把眼睛治好再说,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的。”

岑叙惨白着脸冷笑一声,“姜泠,你能陪我多久?”

姜泠只当他是这些年一个人太孤单了,现在又受伤失明,心里难免有些沮丧害怕,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安抚道:“你恢复健康之前我都会陪着你,包括以后,只要你想见我,都可以来找我。”

姜泠声音轻柔,像是在哄小孩子,可她的承诺又太重,岑叙怕到头来又是一场空梦。

他顺从地从姜泠怀中离开,重新被放回到那块冷冰冰的枕头上,别过头,只说了句,“别和我妈说我受伤的事。”

姜泠一顿,随即答道:“知道了,不会让她担心的。”

她起身帮岑叙盖好被子,顺便握了握他没有温度的手。

跟谢青棠确认过后,姜泠打电话叫人送了几床柔软厚实的被子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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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眼,却入心
连载中不仄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