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刚刚坐下,就有人发了难,是坤地的理事齐术,开口便说起了凌澈的归属问题。说人必须交到玄妙司总部,说到底就是不能留在她这儿。最好是留在坤地是他的言下之意。
怎么也不见他们去临安,去找张有信要人。人到她这里就来就来,不就是信州隔着临安有些距离,鞭长莫及嘛。
谢星舟不急不徐:“今天请会长来,就是请会长来主持公道,该解决的问题今天全部了结。”
她幽幽扫过刚才说话的齐术,礼貌地说:“既然刚才提到了凌澈,那就先从他的归属说起吧,首先,第一点……”谢星舟竖起食指,表明态度:“现在社会,他又不是什么潜在的危险人物,总不能因为他是林家人,就要剥夺他的人身自由吧,拿人修炼,不论现在还是过去都属于邪道,诸位不知?不说远的,近百年的战乱,林家是我们的战友,诸位不会忘了吧?”
当然没人忘记,反而有些人体会过因为林家人修炼之神速,这么多年过来也见过传说中的副作用,心里起了歪心思。
也有些人想过偷偷进入九嶷,但是一直不得其法,直到后来听说因为天灾,整个林家罹难。
她的目光扫过众人,竖起第二根手指:“凌澈去留随意,我不干涉,但是他和巽风签订了合同就是选择了巽风。“
齐术:“众所周知,凌澈是林家唯一的后人,谢侄女,你能确定整个玄门都是正人君子?你能确定巽风真的能保证这唯一的后人万无一失吗?所以玄妙司总部才是最适合他的。”
谢星舟嘴角依旧噙着礼貌的微笑,有生出几分不容冒犯:“齐术理事,在公论公,在私论私,在公我是巽风的理事,不是您什么侄女;你刚才所说的意思是,在已知他是一个完全安全的人的前提下,玄妙司可以以他为林家人这个身份将人圈禁起来,我理解的没错吧?”
公然被谢星舟说公私不分,齐术面子上有些挂不住,不管言下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他也不能承认谢星舟所说的那层意思。
他“呵呵”干笑两声:“谢理事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总部能更好的保护人,在您这儿他该怎样的,总部也是一样的。”
“大家也是一样的意见?”谢星舟看向众人:“巽风当然是完全尊重凌澈的意愿,把他当作和我们一样的人看待,拥有同我们一样的权利。”
众人不言。齐术也没继续说什么。
“好。”谢星舟继续说:“我再向诸位确认一件事情,是不是以后凌澈在巽风,或者其他任何其他一门下,剩下的几门是不是可以对他的安危视而不见,或者做出伤害的事情?”
赵修德冷笑一声,看不惯谢星舟这副做派,讥讽道:“你一个小小丫头,能在这儿跟我们说话就已经是高抬你了,想不到如此胆大妄为,不尊敬长辈,也就是谢家没人,才让你一个小姑娘当上了巽风的理事。”
谢星舟第一次见这个坎水理事,就看不惯他。学富五车,脑子里却全是陈旧的思想。打扮的倒是人模狗样,天天一副世人皆醉他独醒的样子,反正就是跟她不对付。
当初整个谢家、整个巽风都没人反对她坐上家主之位,坐上片区理事,就他一个人,一月寄来数十封信,谴责她成何体统,甚至还亲自来了一趟,最终的结果被她气了回去。
谢星舟维持着表面的客客气气,说的确实一句比一句难听:“赵理事,我当上理事是凭本事的,怎么能算的了抬举,怎么您□□多了二两肉,就高人一等了,还活在上辈子呢;还有,我们在讨论林家后人的事,不是说我配不配的问题。”
“你,你……”赵修德气的浑身颤抖,双颊涨红,奈何他书中所学,不允许他说出这样粗俗的话,气得声音都在抖:“果然,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
谢星舟看着他这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就觉得好笑。
“配不配也不是你赵修德能管得了的。”谢游终于是看不惯赵修德这副咄咄逼人的样子:“赵理事,多集思广益,书中各有见解,不是一言堂,不要曲解了圣人的意思。”
谢星舟在外面怎么受委屈他不管,她自己非得跟自己抢,要当谢家的家主,要当巽风的理事,都是她自找的。但是关于谢家和巽风的,他谢游就容不得任何人诋毁。
在谢星舟一旁的离火理事秋水生看戏看得不亦乐乎,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对上闻宿的目光,他收敛起来。得了闻宿的示意,他拦在两人中间劝阻:“赵理事、谢理事,怎么还自己人吵起来了;这林家后人嘛,我代表离火,无论他身处何处,但凡离火的人遇上了,绝对不会弃他的安危不顾的;在怎么说,这张真人的弟子嘛,总共也就两个弟子,肯定十分疼爱这个小弟子。”
众人面面相觑,没再多说,而是齐齐看向了闻宿,等闻宿的一句话。
闻宿自然也知道八门各家心中所想,人是不可能完完全全送到总部的。都想来掺和,不想掺和的今天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断然将人就这么安排在巽风,少不了又是一顿唇枪舌战,最后还没个了结。好在秋水生刚刚也说了,凌澈是张有信新收的小弟子,有了张有信这层关系,事情就好办很多。
闻宿:“自然是看凌澈的意愿,有张真人在,七盏还有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想来也不敢轻举妄动。”
闻宿话音刚落,秋水生马上就有了回应。
接着兑泽理事云遮也表示赞同。他这个人平时淡淡的,只要不伤害自身,就是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也爱给人捧场,今天就是个跑来凑数捧场和碰运气的。
剩下的心里就算再不满意这个结果,也不会拂了闻宿的面子,更不可能拂了张有信的面子,还是给出了该有的反应。
凌澈一事已了,该轮到他们艮山的事。
冼玉和乌行遥逃到了巽风片区,巽风这边知道了,不说帮忙也就算了,还直接将冼玉给当着王成的面给杀了,不是挑衅又是什么。
千年前人族和妖族定下盟约,无论哪一族的人,只要没有充分的理由杀害对方的人,两方都可以按照各自律法处置,另一方绝不干涉。
“谢星舟。”王成站起身:“你们不帮忙也就算了,还杀人是几个意思,怕不是不把我们艮山放在眼里。”
谢星舟皮笑肉不笑,说:“当初我已经说过了,当初洪仙和冼玉动手,是冼玉执意反抗,他都差点受伤了,不得已的自卫。”
“是吗?”王成一脸不信任的模样,猛地一拍桌子:“冼玉当时都重伤了,还能威胁到洪仙,还有乌行遥,怕不是你们刻意包庇吧。”
“包庇?”谢星舟冷哼:“王成,话要想清楚再说,同胞和非我族类,我分得清,还有乌行遥,你昨天也见过。”
王成昨天确实去见过乌行遥,**裸的事实摆在眼前,他一副不可置信、浑浑噩噩的样子,根本没从那件事情缓过神来。
那副样子,冼玉应该没和乌行遥说起过那件事,不然就照着乌行遥的性格,绝对要据理力争,而不是现在这副颓丧的模样。
“好,你说冼玉死了,妖丹呢,不会也一起碎了吧?”王成咄咄逼问。
果然如她所料,王成一定要确定冼玉是真的死透了。她总感觉其中并不是冼玉发疯杀了人这么简单。
谢星舟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盒子,放在台面上,“这个倒是有,只是我有些好奇,冼玉已经死在王理事面前,还要确认妖丹,是在担心什么吗?” 她边说边将盒子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个赭红的珠子。妖丹上的气息和在玄妙司登记的身份牌相呼应。
王成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
“既然这样,妖丹还请交还,好给死去的道友们一个交代。”
在王成准备动手来拿的时候,谢星舟将盒子一转,收回自己的面前。
本来就是假冒的,被人拿走还得了,不就露馅了嘛,绝对不行。
谢星舟睨王成一眼,不惯着:“王成,你让冼玉伤了人还跑了,是我巽风收拾的烂摊子,派去的人都受了伤,坐享其成,想的有些美了吧,总不能让我巽风白白做事吧。“
“你……“王成气极,却也没跟谢星舟继续争执。这里还有个话事人,当然是话事人说话管用。
闻宿没说话,倒是秋水生看热闹不嫌事大,还拱火:“空手套白狼确实过分,争论不下,,要不,你俩打一架,谁赢谁拿走。”
“对对对。”云遮的声音不适时地响起。
众人更加是一副看好戏的状态,有人要劝动手,刚准备说话。
闻宿轻咳一声,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他们才收起那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思。
云遮狠狠瞪了一眼关令,这位乾天的理事。
刚才就是他故意推了他一下,本来就是冼玉的事情,是他艮山和巽风的事情,和他、和他兑泽丝毫不相关,便走起了神。谁知道被关令这么一推,他下意识地反应就是应和。
闻宿看了一眼王成,又看了一眼谢星舟,说:“带回总部。”
闻宿话音刚落,只听见“啪”的一声,好好的一颗内丹就碎了。
王成拍桌而起,怒斥:“谢星舟,你这是干什么?”
“当然是给死去的道友一个交代!”谢星舟义正言辞,很快便意识到自己做的不对,向闻宿之前:“抱歉,我只是一时气愤,还请闻会长见谅。”
闻宿不是看不懂谢星舟的故意,只是碎都碎了,他就算不见谅也于事无补。
看闻宿没说什么,其他人不关自己的事,也高高挂起,王成没没再继续追究。好在冼玉妖丹已经毁了,以绝后患。
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人也开始陆陆续续地走。
谢星舟提议难得聚齐,联络一下感情,都被各种推拒了。
闻宿:“星舟,你真的确定没人什么事情瞒着我?”
谢星舟脸不红心不跳:“怎么会有,就是来请你主持公道的,今天,多谢您了。”
闻宿见问不出来什么,先一步离开了。
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震雷理事司安。路过谢星舟时,他停了下来,以一副过来人的口吻,教育说:“星舟,你年纪小,又是晚辈,切忌过于锋芒毕露。”
一阵利风吹过,司安悉心打理的头发就这么被斩断了一缕。
司安是要多心疼,就有多心疼,愤愤不平瞪着来人:“你是什么人?”
来人答:“洪仙。”
谢家洪仙,千变万化,不见真容,修为更是高深,至少刚才的那一击就有着不俗的实力。
“怎么样,我还要收敛锋芒吗?”谢星舟明知故问。
猛虎难压地头蛇,司安冷哼一声,抬脚便离开了巽风。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应付完了,谢星舟身心俱疲,丧着个脸,对洪仙说:“说好来撑腰的,你晚了,三叔都比你早。”
“他人了?”谢星舟说谢游来过,可他来这儿一会儿了,也没见到人。
“早走了。”谢星舟拖着声音说:“要不然,你将会看到我们的冷嘲热讽。”
洪仙“嗯”了一声,再也没有多话。
他嘴里就说不出更多的话,整个人就是冷冷淡淡的。谢星舟想不通当初师父是怎么看上她叔爷这么无趣的人的。要是她遇上,自己就得先无聊透顶。或者也只有师父才能牵动他一分一毫的情绪吧。
谢星舟觉得无趣,摆摆手就要找地方休息了。结果还遇上一个刚离开的巽风的人,她还以为所有人刚才都走了呢。
她找到虞念她们三个,却没见到闻宿,刚才闻宿说要来见一见凌澈,怎么不见个人。她一开口就问起闻宿的下落。
回答她的是闻宿早就走了。
谢星舟:“走了?他就没说什么?”
虞念:“没有说什么特别的,正常说话。”
谢星舟倒了一杯茶,一口饮下,又问:“刚刚那女人是谁,看样子是个厉害。”
乌行遥:“她叫穗筠,你看上她没用,她是绝对不会离开王叔的。”
叫穗筠的姑娘就是几天前一起和王成去柴桑那边带冼玉她们回来的人。
她过来是想问乌行遥的去留问题,乌行遥选择离开,因为他说他师父做了那样的事情,他无法面对艮山的道友。
穗筠没强求,随他去,王成那边,她会好好跟王成说。
“为什么?”谢星舟问:“为什么绝对不会离开王成?”
乌行遥:“她是王叔捡回来的孩子,是王叔给了她一条命。”
又是这个,她要是没记错,乌行遥也是冼玉捡回去的孩子吧。
谢星舟:“你们艮山是不是流行捡孩子?”
乌行遥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好一会儿,回答了个“巧合”。
谢星舟无意间扫了一眼一旁安静的虞念,很快又将视线收了回来,避免跟她随上视线。
虞念注意到谢星舟的奇怪,怎么感觉她一直避开自己,还看起来挺心虚的样子。
她凑到谢星舟面前:“你心虚什么?”
谢星舟被虞念吓了一跳,慌忙摆手:“没……没有啊,我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虞念还是觉得她怪怪的,但是说不上来。捉摸不透的事情她也懒得深究。
见虞念信以为真,谢星舟料到她大概也没想起来妖丹的事情。她忘了,暂且先这么过去。这两天的时间,她得先去找个足以以假乱真的还给她。
谢星舟卸下一口气,拖着疲惫的脚步回房间。
虞念的声音就像催命符咒一样响起:“谢小姐,妖丹呢?”
谢星舟身体一僵。盒子还在身上的口袋里,但盒子里装的东西只剩下一堆齑粉。
谢星舟在口袋里找了又找,想拖延时间找借口,结果发现没有任何借口。最终还是将东西给了虞念,说:“……碎了。“
“碎了?!”
谢星舟艰难地点头,立马解释道:“他们要将妖丹带走,本来就是假的东西,被带走不就穿帮了嘛,情急之下只好将东西毁了,你能理解的吧。”
“理解啊,怎么不能理解?”虞念声音不咸不淡:“不能完璧归赵,那就赔咯。”
谢星舟:“和平年代,哪来作乱的妖?”
虞念:“那就赔钱。”
两人对话一来二去,乌行遥也听明白了。之前他还疑惑谢星舟突然取了冼玉一滴心头血到底要干什么,原来是要糊弄过王成,糊弄过玄妙司。
乌行遥站了出来,是帮他师父,他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虞念,谢谢你帮我师父,也很对不起,你的损失,我来承担。”
虞念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算盘,手指飞快的拨弄算珠,很快将结果摆在乌行遥面前:“这个数,短时间内还不了呢,就打个欠条,十年之内还清。”
虞念给出的数比他了解的市价至少高出三层,让他震惊了一下,但也只是震惊了一下。就算是市价,他也拿不出那么多钱,最后打了十年内还清的欠条。
乌行遥之前是不知道,想着谢星舟取了一滴心头血到底要干什么,原来是找了一颗妖丹用心头血来掩饰。
“我了解过。”凌澈说:“你这个数至少高出三层。”
“我没翻倍就已经很客气了。”虞念将欠条收了起来:“毕竟东西是他们用的,也毁在他们手上了。”
“你去哪?”
“吃饭,你要不要走?”
午饭时间都过了,实在是肚子空空。
见人走了,凌澈赶紧迈着长腿,大跨两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