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澈从小到大去过不少地方,其中就包括柴桑。他不是很喜欢待在那个家里,所以一有机会就到处跑。不过到现在也好几年前了,柴桑这些年变化很大,和他印象中的样子可以说得上是两模两样。
具体地点在柴桑下面的一个小村子,离着市区还有好几个小时的车程。
凌澈按照昨天的约定,叫人起床。本来先是打电话的,奈何虞念不接电话。
他又等了快一个小时,隔壁也一直没有动静,只好去敲门。
门没敲两声,虞念就打开了门,定眼望着他,目光问询。
“那个……一会儿是不是该出发了?”
虞念眨了眨眼,脑袋一晃,像是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那我在下面等你。”
虞念照旧点头。
凌澈一转身,虞念“嘭”的一声关上门,回了房间又一头栽在床上。
不知道为什么,她以前从来不择床,偏偏昨天晚上一晚上没睡意,早上天将明未明的时候才睡着,现在正是困的时候。
她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揉着自己迷离的双眼,才在床上坐了起来。看了一眼时间,时候确实是不早了。又才不情不愿地洗漱收拾自己。
车停在村子,往山上走,车开不上去,只能靠走。
看得出来,虞念很宝贝她的那个背包,一路上都自己背着,从不假手其他人,凌澈好心想帮她分担一下,被她果断拒绝了。
越往里面走,越是兜圈子,好几次回到了原地,好像前面有一道看不见,又不可逾越的屏障。
周围起了雾,灰蒙蒙的一片,夹杂了入骨的阴寒,时而有影子飘过,哭声、笑声、说话声,老人的、小孩的、男人的、女人的在林中回响。
感觉就在身边,下一秒转头,就飘然远去。
耳边又是那些诡异又吵人的声音,这几月来,慢慢接触的多了,他又开始渐渐的适应这些东西的存在了,没有之前那么的害怕,而且现在这些都是幻象。
但一直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凌澈还是不禁打了个寒颤。
转瞬间,虞念就消失不见了。
凌澈心跳漏了一拍,大喊喊着虞念的名字,没得到回应。他的声音在林中回荡,最终融在浓雾之中。
他双手挥散开迷雾,一边喊着虞念的名字,一边往前走,终于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道身影。
“虞念,你别走那么快呀。”他一会儿没看见人的功夫,人就跑开了这么远。
凌澈跑上前,终于看清了这人的背影,根本就不是虞念。
不会真的遇上那什么东西了吧。
它还没有反应,应该还没发现自己,自己还是赶快离开为妙。
那个身影却突然转了过来,抓住了他的手。
凌澈下意识挣扎了,下一秒愣在了原地,惊讶、意外、愧疚、害怕……交织的心绪涌上心头。
他是周重,不对他不是周重,是那个奇怪的身影变化的。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甩开那只抓住他的手。
迷雾散去,周重也消失不见。
眼前似乎有一座小房子,似乎还有一个孩子。
他看不真切,认真仔细的瞧,才看清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他蜷缩在屋子的转角处,紧紧地抱着自己,将头埋进双膝之中,肩旁一颤一颤的,他在哭。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场景,这是他小时候待过的孤儿院,而地上那个小孩是他自己。
他从小就和别的小朋友不一样,经常能看到一些奇奇怪怪的的东西。孤儿院的其他孩子都把他当作怪物,不愿意同他做朋友,还经常欺负他,只有角落的那个地方是最保险的。
小朋友们不常来,他一个人几乎每天都在那儿一待就是一整天。
小凌澈哭够了,擦了擦眼角的泪痕,捡起地上的一颗石子划破自己的手掌,任血滴落下去,他身边的枯萎的花草因他重新焕发了生机,他知道他的血能吸引来怪物,也祈求那些怪物吃了他。
凌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传来。
他吸引来了怪物,怪物也狼狈的逃了,最后手上的伤口也结了痂。
小时候的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事情。
小朋友们不喜欢他,院长待他好,可院长待每个小朋友都好,也不可能一直顾着自己一个人。
他想过寻死,又怕死,不敢自杀,只敢求死,才想出这么个办法,可每次都是像这样,失败告终。
有脚步声过来,凌澈回头一看,是院长还有……周重,今天是他被领养的日子。
周重很温和,像慈父一般,微笑着向小时候的自己伸出手:“我叫周重,你就是凌澈吧?”
小凌澈就怔怔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周重蹲下身来,与他平视,轻声细语,生怕吓着他,说:“他们都不喜欢你,跟我走好不好,我领养了你,就是你的父亲了,我会待你好的。”
小凌澈犹豫着,迟迟没肯伸出手。
凌澈静静地看着,他知道自己肯定会伸出手,这是既定的事实。
他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再来一次,当时的自己肯定也会选择离开。那个地方他待够了,那是新的可能,无论结果,他肯定会去试一试。
周重始终坚定温柔地看向他,好一会儿过去了,他终于还是轻颤着伸出了手。
周重握紧自己的手,依旧语气温柔,说:“以后就我们相依为命了,他们都把你当作异类,只有我会对你好,好好听我的话,明白了?”
小凌澈点点头,就这样他跟着周重来到了新家。
周重也确实像他之前承诺的那样,待他很好,只要他乖乖听话。
尽管他再也没看见那些怪物,生活好像普通人一样过着,但和孤儿院的处境,看不出太大的区别,他身边只有周重,周重并不喜欢他与外界有过多的交集。
所以高考之后,他才偷偷背着他报考了外地的学校,也就这几年在外面的时候,他才觉得自己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
小凌澈被周重牵着,出了孤儿院的大门,画面一转,周重面目狰狞:“小澈,你就这么想父亲死吗?你只有我这一个父亲,我待你那么好,是我将你养大的。”
“我不是……我……没有……”凌澈脑子乱糟糟的,否认周重的话。他之前没想过要周重死的,只想拜托周重。
“来,跟我走,跟我来。”牵住小凌澈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牵住了凌澈的手腕,一步步引导着他跟着他走。
凌澈糊里糊涂地被他牵着往前,心里隐隐察觉到了不对。
就在刚开始,好像有一个声音一直引着他往回忆里走。
想到这点,眼前的周重突然变得不像周重。
他脑海中回忆起虞念说过的修行。修行不仅要修炼体魄,修炼周身运转之气,更要磨练心性,才不会被一言一行所影响。
周重死了,死在了金陵,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
他趁不注意,奋力挣开被牵住的手。没想到那人一直有防备,不仅没挣开,手上的力道却越发的紧。
面前的青年转过身,露出狰狞的面具,嗤笑一声,声音有些意外:“醒了?醒了就老实点,落在我手上肯定是不会放过你的。”
凌澈偏不配合,跟他僵持起来,直嚷嚷:“放开我,你是谁?我不会跟你走的。”
能拖在这地方就拖在这地方,虞念肯定在找自己,肯定会找过来的。
青年也是用力拽凌澈,拽出去几步,又被凌澈退了回来,来来回回还几次,还在原地打转。
周围阴沉的雾气,像极了此刻气不打一处来的青年。
他的手上突然被什么东西打了一下,他吃痛,松开手,映入眼帘的是用完化成灰的符箓。
他忽略了一件事,不对是他误会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没有修行,他就把他当成的普通人,没有用法术。可对面是林家人,压根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
凌澈要跑,青年直接使绊子。
凌澈整个人脚下一绊,整个人栽倒在地上,吃了一嘴的泥,手脚不听使唤,动也动不了。
青年掏出一根麻绳,用力扯了扯:“你跑啊,你以为你逃得掉。”
“你就是那个乌行遥吧?”小村子的山里,还是个修行人,而且告诉他们的消息是他们在这里的消息只有谢星舟知道,肯定不是其他的修行人。
没等青年承认是或不是,凌澈接着说:“你要是动我,你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乌行遥懒得听人废话,也懒得多言,更不把那个跟他来的女人放在眼里,都能轻易被支开,也聪明不到哪里去。
绳子先是缠住了凌澈的手,忽然间,迷雾被划开一道口子,一抹红绸直奔乌行遥的方向。
乌行遥愣怔,挡住了一条明为攻击实际上是个幌子的红绸。
好一招声东击西,等乌行遥反应过来的时候,凌澈已经被红绸子卷走了。
确保凌澈不在乌行遥手上,虞念说:“我们并无恶意,巽风来的,跟你谈个条件。”
听到“巽风”两个字,乌行遥知道他们又暴露了。
玄妙司、八门都是一体的,他的师父没有杀人!不调查清楚,反倒给他的师父安罪名。
乌行遥见凌澈得手无望,自己之前带着师父逃的时候也受了伤,暂时还是不要跟眼前这个女人起冲突。
虚晃一枪过后,只剩下扬长而去的背影。
虞念冲着背影喊道:“真的只是谈条件,谢星舟是要你的人,不是来定罪抓人的。”
声音飘散在林子,不知道乌行遥听没听见。
在回过头看凌澈,他还是那个姿势,只是从一个地方趴着变成另一个地方趴着。
“抱歉,刚刚想着救你,忘了你身上还被他下了术。”
凌澈只想让她赶快把术给解开,又不好太张嘴,不然就会吃一嘴的泥,只能囫囵地说了一句话。
虞念赶快解了术,只见从地上爬起来的凌澈满脸的土混着枯叶和草,样子看着很滑稽。
虞念偏过头,忍不住,又仰起脸,还是忍不住,憋笑的方法都试了好几种还是想笑,但对上凌澈气呼呼的眼神,她又觉得自己实在是不道德,有些过分了。
凌澈瞧她那副忍俊不禁的样子,最后妥协:“想笑就笑吧。”
虞念笑了一小会儿,还是赶快收敛了。
凌澈刚刚趴在地上说的话,她压根就没听清,问:“你刚刚说什么?”说着,瞧见他头上看不见的地方还沾了一片树叶,她顺势伸手给拿了下来。
凌澈又往自己头上拍了拍,说:“我说‘把术解了’,不然还能说什么。”
虞念伸手示意凌澈伸出自己的手,随即,刚刚用来绑凌澈的红绸一端绑在凌澈手上,一段系在虞念手上。
红线系两端,凌澈的脑子不禁往偏离的部分想,磕磕绊绊问:“这是干什么?”
“千丝。”虞念回答:“只有十米的距离,要是你再被人诓走,十米之外我就能发现,放心,不会这么显眼,不会有影响的。”她凭空画出一道符箓贴在红绸上,红绸瞬间被隐藏起来。
手上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要是实物还好,凌澈还能放心一点,现在虚无缥缈的,真让他有些怀疑。
他看了一眼虞念,虞念给了他一个眼神,让他不信可以亲自去试试。
凌澈真的去试了,没想到真的只有十米的距离,他被系上红绸的那只手就感觉到明显的拉拽。
“真的耶。”凌澈兴奋地跑了回去,“有这东西为什么不早拿出来?”
“忘了。”虞念坦言,她就真的只是忽略了千丝还有这个功能,平时被她用来打架比较多。
“好了好了,回村里去吧,天不早了。”虞念催促着下山。
反正现在已经确认了乌行遥和冼玉就在这里,话已经带到了,她也只保证了三天之内没玄门的人靠近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