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醒了,就待在院子里,时不时张望一下。
虞念尝试各种引导,它愣是什么都想不起来,但凡就点苗头,它整个影子就冒黑影。在地上翻滚哀嚎。
虞念遂放弃,找其他办法。
她记得在哪本书看到过一种办法,能进入人的记忆来着。
怎么操作她记不清了,只记得这本书就是在道观看的。
一整个上午,虞念和凌澈终于从一堆书中,找到了可能能恢复它记忆的方法。
书上记载此法为名为同感,点燃魂香,只要对方足够信任自己,自己便可以进入到她的记忆中,从中剥丝抽茧,找到她遗忘或者深埋的记忆。
“真的管用?”说得这么玄乎,凌澈有点不相信。
虞念将书平放在桌面,“按理说,她只要足够信任我们,愿意敞开心扉,应该是没问题的。”
信任这东西,虞念没个信心。
他们不过昨天晚上才见面,甚至姓名都未曾告诉过它。如果是她的话,她断然不会相信两个陌生人说的话。
她不知道女人是怎样想的,但以自己的性格,她很难做到短时间内去完全相信一个人。
“那就试试吧。”凌澈拿出宝贝了一整个晚上的魂香。
虞念看着只剩下小半柱的香,推了回去,回房间拿出一根完整的香。
“你不说最后半根了?”凌澈盯着她,势必要她给个解释。
“这东西很贵是真的,我也就这两支,我昨晚那么说,是让你物尽其用,别浪费,老板,我人很穷的。”
“没事,我有钱,这东西管用,就多买点。”
虞念被他的话逗笑,忽然间觉得凌澈挺有趣的,有种初入这个世界的懵懂和天真。
“听没听过有市无价,这东西贵是因为原材料稀有,所以不是什么时候都能买到的。”
凌澈知道有很多东西钱买不到,但是魂香这东西,他还真的以为虞念是因为太贵,舍不得买。
它已经很努力再想了,但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它不敢想的太过,担心会像昨一样晕过去,失去意识。
身后的两人走了过来。它看着两人,愧疚的说:“对不起,我还是想不起来。”
“没关系。”虞念笑笑,将书中内容给她看,“书中所写,我还有魂香,只要你愿意,我就能进入你的记忆,找回你的记忆。”
它越是看完书中的内容,眉头越是皱起,看向两人的目光有怀疑,还有一闪而过的烦躁。
“剖开记忆?”它的话中不可置信:“你不会是在框我吧,这么匪夷所思的事情。”
“难道你不觉得你本身就很匪夷所思吗?”虞念不答反问。
黑影不明白虞念的话是什么意思,低头开始打量起自己来。
它看见自己手上完好的皮肤,被一团黑棋缠上,最终两条胳膊都化成了黑色的雾气。
它使劲的搓,拼命地挥,黑气还是蔓延上来,它的身体也被黑棋裹住。
旁边放这个水缸,它连滚带爬地跑向水缸。
水缸清澈见底,它手上撑在缸沿上,水中却是空无一物。
旁边有石头,它捡起石头,它倒要看看石头有没有水中倒影,到底是它的问题还是水地问题。
石头从手上穿过,再一次刷新了它的认知。
它身上一下子被卸下了所有力气,在水缸边坐下。
它是一团黑影,看不出表情,但都能猜到它脸上的无措和惊惧。
凌澈:“它还好吧?”
“让它缓缓吧,要是它真的闹出什么幺蛾子,放心有我在,不过,能不能搭把手,先把这些书放回去?”
桌上放着十几本书,现在用不上了,自然得收起来放好。
过了约莫半个小时,它那边终于有了动静。
它问出了昨天虞念问它一样的话:“我是谁?从哪里来?要到那里去?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虞念:“这得问你,问你那段藏起来的记忆。”
“你是道士吗?你确实你能行?”它再次向虞念肯定。
“不才,会点小法术。”
黑影点点头,示意她可以开始了。
魂香在旁边点燃,虞念告诉凌澈:“香燃尽之前,我要是没醒,把我弄醒。”
随后她拿出两张符箓,一张贴在女人的手腕上,一张贴在自己的手腕上。
她盘腿坐下,双指并拢,调动修为聚在指尖,口中念道:“以香入灵,玄门同感。”
凌澈感觉到天地微微的晃动,刹那过后,归于平静。
再看虞念的时候,她已经闭上了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进入了女人的记忆中,看这状况应该是成功了吧。
他守着香,默默等在一旁。
…… ……
林荫道、橘子汽水、操场、夏日蝉鸣,这些独属于青春的元素。人们总是怀念十八岁,怀念少年恣意,怀念夕阳余晖下的奔跑,怀念岁月无忧。
虞念蹙眉,这地方有点太过熟悉了,这里不就是她的母校——临安大学。
拖行李箱的声音响起,虞念看过去,是个长相标致的女孩,自信大方,明媚耀眼,跟个小太阳一样。
女孩名叫江茉,今天是开学的第一天,她的父母陪着她来报道。
这应该就是她的记忆,她生前是一个名叫江茉,家境优渥、家庭幸福美满的女孩。
那她的死又是因为什么?
既然是女人的记忆,便是过去发生,虞念就是个透明人,是个看客。
好长一段看下去,并没有什么异常,全都是江茉平常而充实的日常。
和她的死无关,和她失去的记忆应该也无关。
这天江茉约了她的好友去逛街,她向来不习惯别人多等,所以每次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都是早到五分钟。
今日天朗气清,但给人一种阴沉的感觉,阳光的温度都让人觉着透着寒意。
应该是今天,看似寻常的一天,虞念终于等到了。
今天肯定发生了什么,于江茉而言是个重大的节点。
忽然间风雨大作。
起初,虞念还以为是天气原因,之前的那种压抑难不成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
见江茉逐渐被黑雾缠绕,虞念才反应过来,确实是暴风雨之前的宁静,不过不是天气,而是江茉。
那是她的记忆,有关她死亡真相的记忆,她的执念来源于此。
天地变色,天旋地转之间,虞念被推了出来。
虞念整个人晕乎乎的,看什么都在打转。天在转,地在转,凌澈在转,自己好像也在转,身体轻飘飘的。
“别转了,真的很晕。”
她一阵恶心反胃,再这样下去,她都要吐了。
“我没转啊。”凌澈扶着东倒西歪的虞念,将人扶正:“虞念,你没事吧?”
虞念没说话,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晕眩感才慢慢减去。
另一边,江茉也清醒了过来。她愤恨地盯着两人,怒道:“死,都去死!”
她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一团黑雾不断翻滚。
凌澈还以为会发生昨天的情况,他得先顾着还晕乎着的虞念,结果却见人冲了出去。
虞念清醒了不少,看着江茉扬长而去的背影,想到她记忆里的动荡,现在这情况多少带着怨。
“不能出去。”虞念说:“不能让她出去。”
虞念撑着头,还是有点不适,对凌澈道:“去我房间把我背包拿出来。”
凌澈拿来了包,随后两人驱车去追黑影。
“她叫江茉,临安大学的学生”虞念三言两语解释说:“其余的不清楚,不过我觉得我应该听过她。”
“就这些?”过了一两个小时,按理说就算是再简短,就这么一句话解决了是不是太省略了。
“其余的不重要,没什么特别的信息。”虞念盯着手上的罗盘,竟然半点反应都没有。两人只好从已知的信息赶往临安大学,不知道会不会回到那里去。
“你不是说你应该认识她?“凌澈问。
虞念确实觉得江茉有点眼熟,应该是见过的。她打开手机搜索,果然找到一些痕迹。
失踪,是“失踪“两个字。
失踪和江茉?有什么关联在虞念的脑中串联起来。
她想了起来,江茉是大她两届的学姐,是她入学的那年失踪的,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她见过她的照片。
事情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来着,对了,校方给出的结果是江茉休学了。
但当时这个结果不能让人信服,各种猜测,众说纷纭。江茉自那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学校。
现在再找,有关当年的事也只留下只言片语。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她被害了?”
虞念不置可否。
凌澈有点难以相信,他自认遵纪守法,就没遇见过这样的事情,感觉像是在看电视剧一般。
虞念却说艺术来源于现实,多的是根据真实事件改编。
两个人找了一圈,没找到江茉的一点痕迹。
虞念已经尽力了,她早就将事情告诉了震雷那边,自己也没有更多的线索,剩下的就交给他们专业人士了。
“走吧,玄妙司那边会处理好的。”
…… ……
深夜的路边,夜色中点燃幽幽的火光。
六年过去了,她再一次来到了这个地方。
女人一身黑色,黑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说:“江茉,我经常梦见你,日子过得可惨了;不过这次我梦见你死了,死了也好,也是解脱,我多给你烧点,下辈子好好投胎,别再遇见我了。”
语气中半点没听出悔恨的意思,倒是带上了几分得意。
近些天,她感到越来越不安。她反复做着同一个梦,江茉回来了,她来找她了。
她一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多是梦中的画面,江茉濒死的惨状,朝她伸出的手,像是要拉着她一同下地狱。
她每晚都被惊醒。
忽然间,没风的夜晚,火苗突然攒动起来,发出呼呼的声音。
女人心脏猛地一缩,火堆上映出一个可怖的人脸,再冲着她狞笑。
她惊吓出声,又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女人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去看只剩下点点火星的纸堆。
幻觉,是她的幻觉,是她这些天没休息好,又连连噩梦,产生的幻觉。
女人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她站起身,眨眼的功夫,所有的路灯尽数熄灭,真正跌落到无尽的黑暗中。
她浑身僵住,手脚根本不听使唤,根本提不上劲。
她想逃,身上有无数道力量控制出她的行动。
阴风阵阵,四面楚歌,惊惧支配着她的每一根神经,绷紧,捕风捉影让她快要疯了。
她已经疯了,她对着空气大喊大叫:“江茉,你回来了是不是?你来报仇了是不是?”
喊叫声过后,回答她的长久的的寂静。
或许刚才发生的一切,是她心虚在作祟。
她没了力气,跌坐在地上,失了神一般,口中喃喃:“报应,报应终究还是来了。”
女人环顾四周的平静,她觉得刚才发生的肯定不是错觉,江茉就在这附近。
“江茉,你出来,是人是鬼,你都给我出来!”
她受够了无人回应,也受够了午夜梦回的惊骇。她都痛恨自己,干都干了,偏偏还生出一点良心煎熬自己。
她自嘲地笑了起来:“江茉,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好到让我嫉妒,凭什么家境、学业处处都压我一头,你知道吗,你觉得你是对我好,照顾我,顾及我,在我看来就是施舍,就是怜悯,可我最不需要的就啊是你给我的这些。”她说完,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卖到了哪里,反正是个偏僻的地方,日子肯定不好过吧。”
当然不好过,被卖到大山深处的女人,日子怎么可能好过。
江茉好几次尝试逃跑,又被捉了回来,被一顿毒打,被圈养起来。村里的人都是一伙儿,又是偏僻的地方,茫茫大山,她从来没找到过出去的路。
时间过得久了,从来没想过妥协的她,失去了力气,竟然真的认命了,有了认同。
床上大滩的血,夺取了她最后的性命,是心中她早已遗忘的坚持,带着它走了很远的路,将她带回了这里。
当初她就是在这里被带上车,成为了大山里的一个疯女人。
回来又能怎么样,一切都回不去了,她的父亲走了,她的母亲在疗养院,而她也因为心中的恨,成了一个孤魂野鬼。
眼前的这个女人,这个正在发疯的女人,是她的好朋友吕月,至少江茉是这样认为他们之间的关系的。
路灯一盏盏亮起,染上了暗红色,吕月的眼前也蒙上了一层暗红色。
她看见了一个黑影,看见黑影长出江茉的脸,变成一个跟江茉一样的人,但又和几年前的江茉有所不同。
吕月呆愣在原地,她从来没有想过还能见到江茉,她真的回来了。
恐惧、嫉妒、质疑、怨恨,交织着涌上心头。
“江茉,你……真的回来了?”
她竟然在笑,连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笑。
“回来?”江茉冷嘲一声,“我回不来了,吕月,拜你所赐,我回不来了,你什么表情?”她步步紧逼:“怎么就见不到悔恨了,明明都是因为你,我还救你,原来是你的自导自演,将我卖了。”
“为什么?”江茉质问:“为什么一边接受我对你的好,一边怨怼,还在害我?为了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江茉说话从来都是温声细语的,她最擅长顾及她人的情绪,咄咄逼人这种时候,这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吕月被触及到了心中最脆弱的地方,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脑中回荡着她父母对她的不认可和贬低,她从小到大,总是做不到那个第一,总是做不到最好,总是父母失望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气,想要反驳却是很无力:“江茉,你不懂,像我这样的人,,就只想要这么一点自尊心了。”
吕月倔强地仰起脸,不让眼泪落下一滴。
她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得体,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她努力迎合,自己还是一塌糊涂。
永远活在别人规定的框架里,她累了。吕月苦笑,依旧挑衅的语气:“江茉,那些事就是我做的,你想怎样,能怎样,那就怎样;悔恨?都是你自己凑上来的。”
字字句句都是嘲笑江茉的活该,告诉她想报仇就自己动手。
直到吕月上了车,江茉还是没有动静。
吕月启动车子,开出去十米远,江茉又突然出现在了她的副驾驶。
她被吓得不轻,更加看不清现在的江茉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她猛地踩下刹车,车子的速度不减反增。
吕月慌了,紧握方向盘,保持着直线行驶。
可是车子还是不可避免地偏离了原本的行驶轨迹。
“江茉,你干什么,你疯了吗?”
江茉露出一个笑容,目视着前方。不是疯,而是让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该有的代价。
刚赶来的虞念和凌澈就看着车子冲开了护栏,冲进了河中。
他们离开临安大学,回去的路上,虞念琢磨起江茉的记忆。
注意到有一条路,一条在她记忆中出现频率很高的路。她猜测这条路上肯定发生过什么,所以才想来看看。
猜测是对的,没想到一来,事情已经进入了尾声。
这么冲下去,就算是吕月还有一口气在,那一缕执念也会拖着,不会让人活下来的。
虞念察觉到玄妙司的人,在手机上的动作顿住。果然,不远处有灯光照了过来。
“走吧,玄妙司的人来了。”
虞念不想被他们发现,懒得跟他们应付。
最后还是被注意到了。领头的瞧见一辆车驶离现场,也能猜到离开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