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陈年烈酒

宜苏坐在妆台前,一袭嫁衣铺展开来,像一朵盛放的红芍药,她被巨大的喜悦冲昏头脑,有点恍惚地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大人?”宜苏从镜中看到来人,微微侧头,又飞快转回去,耳根泛红。

“别动。”吴悠一身大红喜服站在后头,从妆台上拿起那把象牙梳,一缕一缕地替她梳着长发。

外头喜娘进来催,推门时看见吴悠还在慢条斯理地梳妆,张了张嘴,又默默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为何在此?”宜苏从镜中望着吴悠。那双澄澈的眼睛此刻专注地凝望着手中乌发,握着梳子的手骨节分明。

吴悠从镜中看她,眼底含着笑意:“娘子让人移不开眼。”

“喜娘来催了。”宜苏的脸腾地红了。

门外传来敲门声,周若蘅的声音紧随其后。

“悠儿!快出来!哪有新郎官在新娘房里待这么久的?不合规矩!”

吴悠扬声应道:“娘,说会儿话就来!”

话音刚落,吴湄的声音也响起来:“外头好多客人,你倒是出来招待招待!”

“就来就来……”吴悠笑着摇头,手里的梳子没停。

“快出去吧。”宜苏羞得不行,推了推她的手臂,“再不出去,又要怪我蛊惑大人了。”

“怪什么?往后就是一家人了。”吴悠不以为然,把最后一缕发丝梳齐整了。

宜苏望着镜中笑意盈盈的脸,眼眶红了,“我何德何能……”

吴悠拿着帕子在她眼角擦拭眼角,语气轻柔,“大喜日子,可不能哭。”

末了,吴悠从袖中取出一支钗子插进宜苏的发髻里,退后一步,“果然配你。”

宜苏眼神微动,凝望着镜中的金钗。钗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牡丹,花蕊处嵌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光华流转。

吴悠端详片刻后,唇瓣凑到她耳边说道:“这便已插钗定亲,谁还能说什么?”

宜苏转过头,在吴悠脸颊上轻轻印了一下:“多谢夫君。”

吴悠一愣,抬手触了触被亲过的地方,指尖微微发烫。

“怎么还这般生分?”宜苏看着这副呆愣的模样,忍俊不禁。

吴悠望着她,望着那双剪水的眼眸,低声问:“鱼水之欢,当真那般让人欲罢不能?”

宜苏被那眼底茫然的天真撞得心中一动,伸手捏了捏软白的脸颊肉,“看人。”

“那……”吴悠抬手覆上脸侧的手,正要再问,外头又传来催促声。

“来了。”新郎无奈站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宜苏坐在妆台前,嫁衣如火,金钗流光。她抬头对上吴悠的目光,微微笑了笑。

“吉时已到!”

吴府张灯结彩,红绸从大门一路铺到正厅,宾客满堂,觥筹交错,热闹非凡。

吴悠牵着宜苏走进正厅时,场面忽然静了一瞬,所有目光都集中看向这对新人。

新郎一身大红喜服,眉目俊秀,意气风发。新娘盖头低垂,步履轻盈,红绸在两人之间轻轻晃动。

喜乐声起。

吴悠目光不经意扫过宾客席,忽然顿住。

角落里,男子一身寻常的月白常服,气度雍容,眉目间自带威仪。女子穿着素雅的淡青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却掩不住通身的贵气。

是刘旸和周静淑,没想到他们会微服至此。吴悠心头一跳。

隔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刘旸轻轻点了点头,高绾卿微微一笑,周尚书陪同在侧,目光里满是祝福。

吴悠飞快地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一拜天地——”

她转过身,面朝门外。宜苏跟着她,缓缓弯腰。

起身时,吴悠的目光不经意扫向宾客席。

刘旸旁边一桌,柏隐一身浅灰常服,与满堂的红格格不入。他手里端着一杯酒,遥望着新郎的大红喜服,以及新娘的红盖头。

吴悠收回目光。

“二拜高堂——”

吴远山和周若蘅坐在上首,吴远山笑得古怪,周若蘅红了眼眶。吴悠和宜苏跪下去,重重叩首。

“夫妻对拜——”

吴悠转过身,面对宜苏,两人相对而立,缓缓弯腰,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晃动。

“送入洞房——”

喜娘高亢的声音落下,满堂喝彩。

起身后,宾客席上传来一阵大笑。

“才子佳人,真般配!”拓跋弘举起酒盏冲吴悠晃了晃,声如洪钟。

吴悠唇角噙着浅淡笑意,冲他点了点头,扶着新娘在众人的拥簇中往洞房走。

行至半途,宜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微微前倾。

吴悠眼疾手快,指尖悄然覆上她的臂弯,不动声色地将她扶稳,低声叮嘱:“当心。”

大红盖头下,宜苏长长的睫羽微湿,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连指节都微微泛白。

洞房里,红烛高烧。

吴悠挑开盖头时,灯花轻轻一跳,暖光漫洒,映出娇艳欲滴的容颜。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吴悠笑着伸手在她眉宇间轻轻抚过,“就连蹙眉的样子,都像西施一般惹人怜。”

“往后我要多穿红,这般便能让你更上心些。”宜苏颊间泛红。

“句句属实。”吴悠低笑,学着她的模样,伸手掐了掐她的脸蛋。

宜苏却敛了笑意,眼含担忧道:“待会儿出去……少喝点酒。”

“那可不好说。”吴悠学着她的语气,“那可不好说。有个贪杯的李寅夕就算了,连嗜酒如命的拓跋弘也来了。”

宜苏微微一怔:“拓跋弘?可是北境来的人?”

“北狄左贤王。”吴悠点头。

“那便是你当初匆匆赶往北境结交的?”宜苏看着吴悠,声音轻轻柔柔,“看着不好惹。”

“北境的事,说来话长。”吴悠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外头还有贵客在,我先出去敬几杯。”

说罢,转身要走,宜苏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小心些。”

吴悠回头,从她目光里看出些认真的担忧,便问:“为何?”

宜苏咬了咬唇,垂眸说:“那些人……都看着凶神恶煞的,我怕你吃亏。”

吴悠随即朗声一笑,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怕什么?我吴悠是谁?天大的事,都有法子迎刃而解。”

“嗯,吉人自有天相。”宜苏笑意温软。

“去去就来。”吴悠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去。

正厅里,酒过三巡,气氛正酣。

吴悠端着酒盏,先去敬了刘旸:“贵客莅临……”

“别声张。我就是来看看。”刘旸截断后面的话,接过酒,抿了一口,“祝贺同窗吴生夫妻和顺,岁岁长安。”

“多谢同窗。”吴悠颔首应下,又执盏去敬周静淑和周彦

周静淑举杯,“恭贺吴侍郎新婚,敬此一杯,愿阖家安康,万事顺遂。”

周彦饮尽,体贴地看向旁边:“去吧,莫怠慢了其他客人。”

吴悠应声,转身走向下一桌,柏隐和拓跋弘独坐在一起。

“本王难得来临安,柏将军陪本王再喝几杯叙叙旧!”拓跋弘手上的酒盏盈满酒液。

柏隐顺势端起酒盏:“左贤王有命,岂敢不从?”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低声交谈,言语间皆是战场过往与边境局势,旁人插不上话。

见吴悠来了,拓跋弘腾地站起身,“吴侍郎!来来来!本王敬你一杯!祝你夫妻恩爱,白头偕老!”

“多谢贤王。”吴悠笑着与他碰杯,一饮而尽,末了满上酒杯转向下一位。

“吴悠。”柏隐手里端着酒盏,望着吴悠,声音低得像砂纸磨过石面。

“再喝一杯!”拓跋弘满上酒高声凑过来。

吴悠不为所动:“贤王稍等,柏兄的贺词,我得洗耳恭听。”

“祝吴侍郎,”柏隐再开口改了称呼,声音很淡,“百年好合。”

“该喝我这杯了!祝你……”拓跋弘大声嚷嚷,李寅夕不知从哪凑过来,揽住拓跋弘的肩膀,一脸笑嘻嘻。

“贤王,来来来,那桌有位壮士号称千杯不倒,咱们去拼一下看到底谁喝不醉!”

“当然是本王!”拓跋弘踉踉跄跄地跟过去。

吴悠看着柏隐,笑意张扬,“柏兄放心。我家新娘子分外美丽,自然会百年好合。”

“是么。”柏隐握着酒盏的手收紧。

压在心底许久的东西,忽然再也不想隐忍半分。

“那祝你得偿所愿。”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

“多谢……”吴悠抬眸,撞进一双迸发着恨意的眼眸。

那恨意如陈年烈酒,深埋地底不见天日,一朝破土启封,辛辣如刀,呛得人鼻头发酸。

“柏兄的心意,吴某收到了。”吴悠朗声笑了。

旁桌宾客纷纷侧目,只当是新郎官新婚大喜,意气风发。

等她笑够了,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能听见。

“……你恨我?”

“如你所见。吴侍郎素来算无遗策,偏还要来问我。” 他眼底的嘲讽,在满堂喜气之中格外刺目。

吴悠眼底的笑意褪去,露出底下的锋芒:“你凭什么恨我?”

“问得好。”他嗤笑一声,垂眸自嘲道,“柏某自然无话可说。”

吴悠声音轻得像在叹息,“不甘心?”

吴悠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穿过他,飘向满堂艳红的绸带,望向堂上高烧的龙凤花烛。

“怪这世道吧。”她低语喃喃。

说给他听,也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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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入青云
连载中开荒南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