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初歇,寒意浸骨。
“陛下?”吴悠开门时,着实愣了一瞬。
“叨扰。”刘旸没有让人通报,独自一人踏着残雪前来。
他裹着一件寻常的玄色斗篷,领口、肩头落着细碎的雪沫,周身还带着夜寒,脸色苍白得厉害,手攥着一壶酒,神色倦怠又落寞。
“快请进。”吴悠敛去诧异,侧身引路,“天寒地冻,陛下怎会独自前来?”
“别叫朕陛下,听着就头疼。”
刘旸大步跨进门,将酒壶重重往桌上一搁,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坐下后周身的疲惫再也掩饰不住。
吴悠默默关上门,取来暖炉放在他手边,又在他对面坐下,替他倒了一盏温热的茶,轻轻推过去:“陛下先暖暖身子,烈酒伤身。”
“喝酒。”刘旸一把推开茶盏,茶水滴落在桌案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抬手拍开酒壶封泥,仰头便对着壶嘴灌了一大口,呛得他肩头微颤,眼底泛起一层红意。
吴悠没有再拦,只静坐侧,指尖摩挲着茶盏边缘。
入冬以来,朔风渐紧,朝堂之上的暗流也愈发汹涌。
先是吏部考功司忽然奉旨清查地方官履历,一番彻查之下,揪出三名在任上贪墨受贿的知府。巧得很,这三人皆是谢琰一手提拔的门生。紧接着,都察院又接到匿名密报,直指工部去年修缮皇陵时虚报冒领、中饱私囊,而经手此事的,正是谢琰旧部。
谢琰怎会毫无察觉?
腊月初三,一道旨意忽然从中书省传出,谢氏族侄女被册立为贵妃。
“朕这个皇帝,就是个任人拿捏的棋子。”
刘旸灌了半壶酒,才缓缓停下动作。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涣散地望着头顶的横梁,低低笑了,那笑意里满是苦涩与自嘲。
待他情绪稍稍平复,吴悠才缓缓开口:“陛下若想执掌实权,就得铲除前路那块大石。此时本就不能一蹴而就。”
“是这个理。”刘旸端起桌上的茶盏,一饮而尽,凉茶入喉,涩得他皱起眉头,却也彻底清醒了几分。
吴悠倒了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大石难除,得花费不小的力气。”
“只是踢走几颗小石子……”他眼底茫然散去,多了几分沉思。
“那可不是小石子。桩桩件件,不大不小的案子,像一把钝刀子,不急不缓地割其筋骨。”
“册立谢氏为贵妃,不就是朕给他的交代?那谢氏确实性情端方,品行无亏,挑不出半点错处。”
“若是逼急了狗急跳墙,朝中人心浮动,于陛下而言,反而得不偿失。”
“朕明白。朕动了谢琰的人,总要给些甜头,留些余地。”他冷笑一声。
“也是给朝中观望者的信号。”吴悠看着他眼里的锐气,一时感慨万千。
犹记当年太傅学堂之上,那位眉眼间总带着几分局促的书生,说话轻声细语,遇事多避让。谁曾想岁月辗转,昔日少年已然登临九五,在朝堂风雨里磨出锋芒,虽仍有掣肘,却已初初显露帝王霸气。
“你的意思是,朕要继续忍?”他抬头看向吴悠,多了几分松动。
吴悠轻轻摇头:“臣的意思是,陛下已经赢了。”
刘旸抬眸,眼中满是诧异:“赢了?朕这般狼狈,算什么赢?”
吴悠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陛下不妨想想,此前丞相在朝堂上何等风光,而如今?已然到了需要亲族固宠的地步。”
“怕他多年经营的一切付诸东流。”他看得出,谢琰不似往日侃侃而谈,脸色愈发阴沉难测。
“急不得,也躁不得,唯有沉下心来,步步为营,方能稳操胜券。”
窗外的风雪又起,敲打着窗棂。刘旸释然地笑了,褪去先前的苦涩。
“吴悠,你现在怎么跟那些老臣一样,神神叨叨的。”
吴悠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俏皮:“如陛下所见,臣还年轻。”
“朕也正年轻。”刘旸连日来的憋闷消散了大半。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门口。紧接着,门被叩响,三声,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极好,显是懂规矩之人。
吴悠起身开门。御史孙岩一身官袍熨帖平整,衬得人清正端方,连衣摆的褶皱都打理得一丝不苟。
“陛下,臣冒昧打扰,还望恕罪。”孙岩微微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沉稳。
刘旸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酒后的随意:“孙御史来得倒巧,正好陪朕喝一杯。”
孙岩目光扫过桌上的酒壶与散落的酒液,眉头微微蹙起:“陛下,明日还有早朝,事关朝堂要务,不宜饮酒过度,伤了龙体。”
刘旸笑了,“孙御史,你还管朕喝不喝酒?朕身为天子,连这点自在都没有?”
孙岩面不改色,直言不讳地劝诫:“臣不敢干涉陛下。只是陛下深夜在外饮酒,传出去……难免被言官捕风捉影,生出诸多闲话。”
刘旸脸上笑意冷了下来,缓缓起身走到门口,拍了拍他肩膀:“好一个忠君之事。就是不知,是为朕着想,还是为丞相着想?”
“臣确是谢相举荐入朝。但举荐是私恩,履职是公本。臣食君之禄,当忠君之事,臣效忠的从来都是陛下,是江山社稷。”孙岩垂首的弧度更深了些。
刘旸收回手,转头看向吴悠:“吴侍郎,你来说说,孙御史是该赏还是该罚?”
吴悠笑了笑,目光落在孙岩身上:“该赏。”
“哦?说说看,为何该赏?”刘旸挑眉。
“孙御史不被私恩裹挟,亦敢在陛下兴头上直言进谏,这份胆识与忠心,朝中不多见。臣佩服。”
孙岩微微一怔,猛地抬头看向吴悠,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说得好。”刘旸哈哈大笑起来,连日来的阴霾彻底散去。
他看向孙岩,“孙御史,走吧。再待下去,言官的折子怕是要堆满御案了。”
“臣遵旨。”孙岩躬身紧随刘旸身后,缓步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吴侍郎,恭喜。”
吴悠唇角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多谢孙御史。”新婚贺喜听多了,孙御史开口倒是略有诧异。
腊月初八,腊八节,临安城飘着零星小雪,北狄使团却踏着风雪,远道而来。
使团为首的,是老熟人北狄左贤王拓跋弘。
他比去年相见时又胖了一圈,一身华贵的貂裘裹得严严实实,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声线粗粝而爽朗。
集英殿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裹着酒香、脂粉香漫满大殿,丝竹轻扬,舞姬旋着裙摆翩跹,身姿曼妙,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刘旸端坐主位,高绾卿和周静淑分别坐在两侧,偶尔与刘旸低声交谈几句。谢琰坐在左首第一位,一身紫色朝服,气定神闲。柏隐坐在右首,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话不多,偶尔端起酒盏浅啜一口。吴悠被安排在下首,她本就没想过这场周旋,只当来蹭一顿安稳饭,落座之后,便安心吃菜,静观其变。
拓跋弘坐在客位,一边痛饮美酒,一边与谢琰寒暄,目光时常飘向柏隐。两人曾在战场上兵戎相见,也曾并肩牵制敌军,有种莫名的惺惺相惜。
谢琰端着酒盏频频向拓跋弘示意:“左贤王远道而来,一路风雪,想必辛苦。不知北境今冬雪大不大?牛羊是否安稳?”
拓跋弘笑道:“雪不小,好在牧民们早早就将牛羊赶回来了,过冬的粮草也备足了,倒也安稳。”
谢琰连连点头:“北境苦寒,左贤王辛苦了。景国与北狄素来交好,唇齿相依,往后更当守望相助,共护边境安宁才是。”
拓跋弘目光却又飘到柏隐身上,笑着问道:“柏将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柏隐放下酒盏,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底线:“守望相助,自然再好不过。只是相助的前提,是北狄与景国各守疆界、互不相扰,莫要再生事端。”
拓跋弘脸上的笑意不变,多了几分欣赏:“柏将军还是这般谨慎,半点不肯吃亏。”
“柏将军治军严明,事事谨慎,也是为了景国的边境安稳。不过左贤王此番前来,诚意十足,我景国也不能失了待客之道,当以礼相待。”
谢琰举起酒盏,看向拓跋弘:“来,本相敬左贤王一杯,祝左贤王在临安诸事顺遂,也祝景国与北狄永结同好。”
“干杯!”拓跋弘笑着与他碰了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豪爽。
吴悠坐在下首慢条斯理地吃着菜,暗暗发笑。谢琰太过殷勤,拉拢的心思太刻意,拓跋弘显然不领情。
果然,不等他再开口,拓跋弘便转向柏隐,语带追忆:“柏将军,去年那场仗,本王回去后想了很久。你那步暗度陈仓,提前在西线布防,当真是妙!若不是你牵制了燕硕的主力,本王那三千铁骑,怕是要折在燕硕手里,连北狄都回不去了。”
柏隐语气平淡:“左贤王过奖了。若不是左贤王在东线牵制燕硕兵力,本将也无法顺利突袭西线,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彼此成就罢了。”
谢琰坐在一旁,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却不好发作,只能端起酒盏,默默饮了一口,掩去神色里的尴尬。
吴悠低头喝汤,听见粗粝爽朗的声音朝着她的方向传来:“那位想必就是吴侍郎吧?”
吴悠抬起头,对上拓跋弘的目光,微微颔首:“正是臣。”
拓跋弘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与好奇:“去年在北狄边境吴侍郎舞剑英姿飒爽,本王至今难忘。没想到,景国文官竟也有这般好身手。”
吴悠放下筷子,“左贤王好记性。不过是雕虫小技,不值一提,让左贤王见笑了。”
拓跋弘哈哈大笑:“可不是雕虫小技!是深藏不露!”
吴悠语气从容:“左贤王谬赞了。那套剑法是当年在学堂时,柏将军所教,不敢居功。”
柏隐淡淡道:“吴侍郎过谦。自小就兵法了得,最擅长搅动风云、作壁上观,片叶不沾身。”
拓跋弘闻言恍然大悟,抚掌笑道:“原来竟是师出同门!景国人才济济,本王心服口服!”
拓跋弘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竟是师出同门,难怪两人都这般了得,景国真是人才济济,本王佩服!”
就在这时,谢琰语带惊讶道,“哦?吴侍郎还会舞剑?本相与吴侍郎同朝数年,竟不知吴侍郎有此雅好?”
“不过闲时消遣,不值当丞相挂在心上。”吴悠心底冷笑。又不是供人取乐的戏子,凭什么要给他耍剑助兴?
谢琰却不依不饶,笑着道:“话可不能这么说。左贤王远道而来,难得有此雅兴,吴侍郎何不献艺一曲,也让我们开开眼界,尽尽待客之道?”
殿内的丝竹声陡然轻了几分,周遭稍稍安静下来,所有目光似有若无落在吴悠身上,有好奇,有试探,也有看热闹的意味。
柏隐淡淡截住话头:“席间丝竹已足娱客,不必劳烦臣属献艺。”
刘旸似笑非笑:“吴侍郎喜事将近,不日便要成婚,就莫要折煞她了。左贤王若喜歌舞,朕命乐班另作新曲便是。”
谢琰拉扯嘴角,“恭喜吴侍郎。”
吴悠自然而然地将话题带了过去,“不过是臣的私事,劳烦陛下与丞相挂心了。”
拓跋弘来了兴趣,眼睛一亮,“吴侍郎要成婚了?人生四大喜事,洞房花烛夜乃是头等大事,吴侍郎这杯酒,本王先讨了,提前祝吴侍郎永结同心!等你大喜之日,本王定要亲自登门讨杯喜酒喝!”
“左贤王赏光,是臣的福气。届时,臣定当等候左贤王大驾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