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叶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她其实很羡慕童桠。
两姐妹的年龄差为6岁,是小孩有了一定的领地意识与自主思考能力的时候。
那天,她即将上小学,陈海琴女士为了奖励她勇敢去学校,说要给她生一个“弟弟”。
最开始,童叶也想要弟弟,以为有了弟弟她就有了玩伴。她天生不爱穿裙子,顶着一头鸡窝头和脏兮兮的脸蛋,与那些扮相可爱的小女孩格格不入。她甚至认为自己应该是女儿身男儿心,喜欢跟男孩儿玩,却又喜欢欣赏那群女孩儿。
那时候她年纪太小,家里又是落后的县城。让一个传统的家庭发现女儿有“同性恋”的倾向,属实困难。
后来,妈妈生下一个妹妹。
妹妹刚出生时又黑又瘦,童叶看到的第一眼是说丑,再看一眼还是丑。她不喜欢妹妹,更多的是没有意识到这个小生命已经成为她家的一员,和她有着斩不断的联系。
母亲开始围着新生儿打转,童叶便只能跟着托管老师。中餐、晚餐都在托管那儿,直到晚上快八点钟,母亲才愿意抽个二十分钟接她回家。那时候她作业都写完了,回家洗洗澡,看会儿电视就睡觉。
父亲的工资不高不低,够养家,但不富裕。平常就是给别的老板干仓管、干人力。什么运货,什么机器,什么用工安排,他啥都管,妹妹出生后,父亲却啥都不管。
父亲干脆住在厂里边,能加个守夜的工资,美其名曰给孩子挣奶粉钱。
父亲不喜欢妹妹,童叶能感觉到。她当时还有些庆幸,因为她也不喜欢妹妹,有一个人和她一样。
童桠的出现剥夺了童叶原本的权利。父亲不顾家,母亲也有工作。照顾孩子的重任在童桠断奶后,落到孩子外婆身上。
外婆对童叶很好,但是有了童桠之后,很明显,外婆对童桠更好一些。
童叶喜欢吃小卖部的棒棒糖,常常向外婆要钱去买一颗。可某天她自己吃糖的事儿被童桠发现后,童桠就在地上撒泼打滚,用含糊不清的话指着童叶的糖说,她也要。
后来童叶再也没要到买糖的钱,说她大了,不能吃糖了。因为她是姐姐。
童叶不喜欢妹妹,甚至于讨厌她。
她小学四年级时,跟妈妈去集市逛街,看上了路边摊一双镶着钻石的靴子。也许在每个女孩的童年里都有一双特别酷的靴子。
同时,妹妹想要一件印着美羊羊的短袖。妈妈去问了价格,发现靴子比短袖贵好多,最终她只选择满足妹妹的愿望,再给童叶买一件喜羊羊的短袖作为补偿。
童叶自然也喜欢喜羊羊,可她要的是靴子,不是短袖。那时候她还和妈妈吵架,妈妈却告诉她:“你多大了,要懂事。”
童叶不服,去找爸爸。她知道爸爸不喜欢妹妹,以为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
她错了。
爸爸不喜欢妹妹的原因不是因为她出生时又瘦又黑,不是她会抢走童叶买棒棒糖的权利,更不是在靴子和美羊羊的短袖之间只能买短袖。
是因为妹妹是女孩。
而她也意识到,自己也是女孩。父亲不会为女孩有任何偏袒,童叶小时候误认为自己是女儿身男儿心的幻想,很有可能是家庭曾经将某个虚幻的“男孩”投射在童叶身上。
只要童叶表现出“男性特质”,她家中的长辈就会赞许她的行为举止。
然后夸赞的最后一句多半是:“你一个女孩也不比男孩差。”
童叶猛然意识到,她从小到大听到的话不是褒奖,而是从根源上否定了童叶自身的价值。
面对靴子与短袖的争议,童叶从父亲那边得到的回答是:“女孩儿就是喜欢这些费钱的玩意儿,你妹妹年龄小就算了,你怎么也不听话呢?你要是个男孩多好,一双凉鞋穿到烂都没事。”
童叶再也不学那些男生的行为,再也不与父亲为伍。
她发了疯一样开始寻找任何关于女性的描述。她从时尚杂志的模特上、从理发店的广告里、从街边电视机播放的歌曲MV里寻找。她不再刻意模仿那些男性,而是要成为一个女性,并且是要成为最华丽、最凶猛、最纯正的女性。
这也是童叶后来迷上韩流的原因。时代背景赶巧,当年最新潮、最有女人味的当之无愧地属于那些韩团。
当年正处二代团鼎盛期,不少概念超前、风格迥异的女团先后登场。女性没有统一的着装,有性感、甜美、帅气,甚至是男女互换舞台、互换穿搭,让服装和一些外在的性别标志成为一个单纯的符号。
那时候最经典的案例当之无愧为“少女时代”,经济上行时期碰上女团超越男团的名场面,让女性思想的自由度与个性化空前成长。无论“少女时代”的成员如何、团队性质是娱乐还是政治,在未来十几年的发展中,她们奠定下来的是一个符号,一个思想,一个形容词,更是一个时代。
对于一个出生在性别为“女”就被嫌弃的家庭的孩子来说,这是童叶正视自己的性别,迈入女性主义的第一步。
童叶似乎不怎么讨厌妹妹了,她有了“少女时代”的骑士梦,想要拯救任何一个她能帮助的女孩。
她拯救的第一个女孩,也是她的妹妹。
童桠很喜欢黏着童叶,跟着姐姐有样学样。在童桠还不认字的时候,就学会用英文喊“bring the boys out”。
随着年龄的增长,童叶有了属于自己的房间。吝啬的家长再如何吝啬,多少也会给她一些零花钱。童叶和当时所有追星的女孩一样,房间里贴满海报,书桌上摆着一个装满小饰品的盒子。
童桠总是会偷偷跑到姐姐房间里,打开姐姐珍藏的盒子,把里面的东西一个一个拿出来看。童叶默许了,她说不出任何打压女孩天性的话,甚至她妹妹哪天问她,能不能剃一个平头,童叶都表示可以。
家里似乎又在说,第二个女儿也养成儿子了,算是弥补了家长没有儿子的遗憾。童叶见怪不怪,内心更是清楚,她和童桠永远都会是女孩,永远不会补上长辈没有儿子的遗憾。
童桠没有受到那些风言风语的影响,问姐姐,明明女孩儿也可以留短发,为什么爸爸说她像男孩?
童叶说她爸比较蠢,没见过短头发的女孩,让童桠别在意。
小屁孩扭头就忘了,只记得她爸蠢这件事。
童叶初三那年,妈妈终于忍受不了丈夫常年不着家的生活,两个人大吵了一架,得知原因是女方只生了两个女儿、男方还是想要儿子时,吵架终止。
事情的结尾是双方都决定离婚。
童叶早料到会走到如此地步,只不过她没想到会来得那么迟。
离婚时夫妻因为经济能力问题,一人只能选择一个孩子抚养。童叶把妈妈让给妹妹,她妹妹的少女时代才刚刚开始,不能够被她那个蠢蛋父亲扼杀在摇篮里。
继童叶的棒棒糖、喜欢的靴子后,童叶把家里唯一还爱她的妈妈也让给童桠。
2012年初,父亲给童叶找了一个阿姨,两个人光速结婚,在2012年底,童叶得到第二个妹妹,童恩。
她的骑士病似乎无法延续下去了,内心的匮乏在疯长。
父亲照旧躲在厂里不回家,阿姨对她挺好的,却始终不像对待亲生孩子那般热情。某天阿姨还和童叶唠嗑,说童恩生下来块头大,让童恩早一年上学,早点出来上学早点出去工作,去大城市,去发达的地方。别像她一样,这辈子窝窝囊囊地在一个小破地方打工。
童叶发现,有些女孩的骑士并不是身边的女孩,也不是她们的姐姐,而是她们的妈妈。
童叶的心空了一块,她发现自己的骑士病原来有后遗症。她见不得另一个比她更强大的骑士在自己面前,她开始感到恐慌,感到害怕,想要退缩。
父亲不管她学习,阿姨没什么文化。童叶本身又不算是聪明刻苦的类型,最终她在极度匮乏的状态下,考上一个还算不错的大专,是发达城市的一个学校,准备远走高飞。
再然后,就是交到新朋友,谈了对象又分手这些事儿。
每个阶段,童叶永远扮演骑士的角色,去救妹妹,救朋友,甚至救她妹妹的前任。
柏延祯听完,说:“童桠她都不知道这些,她要是知道你的事情,肯定会自责和内疚的。”
童叶问:“你还在意她的感受啊?她不是没在意你吗?”
“不一样。”柏延祯认真道,“我们两个是真的不适合,分手了就分手。可你们两个一开始就是最亲密的姐妹被迫分离。”
“从我们俩见面的那一天,你就说了,世界上找不到第二个和你很像的人,除了童桠。”
话到这里,柏延祯注视童叶,目光如炬。视野中,能看到童叶翘起来的睡衣一角,也能看到她平静又深沉的双眸。
童叶回避了柏延祯的眼睛,偏过脑袋感慨:“我还真羡慕小桠,如果你早出生几年就好了。这样在高中围堵你的就是我了,而不是她。”
“你有病啊,非得围堵我吗?”柏延祯冷哼一声。
童叶扬起下巴,后脑靠在床边,想了想:“应该不能见到你了。我中考成绩很差,家里人肯定不会让我走艺体生这条路,我估计不能和你在同一个学校读书。”
“那不正好,你现在还是认识了我,就不用后悔这儿、后悔那儿了。”柏延祯歪着脑袋笑。
童叶没说话,目光很轻很轻扫过柏延祯的脸,垂眸跟着笑起来。
“说起来,童叶姐,我发现你很喜欢玩角色扮演。”
“怎么说?”
“一会儿说自己想要当皇帝,一会儿又说想要当骑士,横店没邀请你当演员是他们的损失。”
“我还盼你能说点好话,原来还是损我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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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