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小说电影,此刻肯定是双方情意绵绵或者拐弯抹角地默认这次邀约成立。但是破镜重圆的前提条件是,镜根本没破,镜根本没圆,根本没有镜。
她们的镜子破到柏延祯无法想象的地步。
“不可以,柏延祯。”童桠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这么倔强呢,学聪明一点放弃不好吗?”
“你说如果要分手就体面,要复合就果决。”
“那我告诉你,我们不可能复合。”
童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让她情绪崩溃的原因并不是柏延祯求复合,而是柏延祯拿着她喜爱的东西用平等的身份恳请她复合。
柏延祯不知道这份情感在童桠看来无疑是作践她喜爱的事物。柏延祯有钱有时间去,可她并不是发自内心的喜欢。
童桠没钱没时间去,却只能被动等待柏延祯的施舍。甚至她清楚,这只是柏延祯的诱饵。
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不平等,从她们一出生开始就不平等。
“你知道当初为什么要和你分手吗?不是不爱你,也不是不合适,那些都是包装起来的说辞。”
“我是怕我拖累你。”童桠的喉咙猛然一缩,她尽可能缓和情绪才能继续说下去。
“我家没什么钱,你一直都知道。我为什么每次出去玩都叫上你?因为你是厂二代,朋友们知道你是我对象之后都会高看我一眼,然后羡慕我说,长得漂亮真是好。”
“我们俩不可能永远是学生,你学历高,后边考上一线城市的公务员。我呢,二本学历,艺体生,我还对专业课不上心,毕业后在我们那儿几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最开始,我毕业后找了个少儿街舞培训机构当老师,一个月不到四千,没社保,赚的钱还不够你大学一个月生活费。这些我都认了,我也清楚你和我的差距。”
“不过我和你分手的导火索并不是我俩之间的差距。我脸皮一直都很厚,我也清楚你会愿意帮扶我,就像现在这样。”
童桠眉梢和眼角向下耷拉,嘴却是上扬着,挤出一个说不上来的苦笑。
“你妈找过我,在我们毕业之前。她说我如果不好好学一门踏实的技术或者没有一点本领,让我别和你谈了,她家里不养吃白饭的。”
“柏延祯,我没能力继承你家的产业,更没那个胆子去接过你母亲的担子。你妈妈那么说是想要评估我究竟能不能让你幸福,她很爱你,对你是无条件的爱,但对我不是。”
“一旦我和你的生活被明码标价,被赋予一个极为苛刻的条件。我会选择放弃,可能因为我确实比较差劲。我从小到大得到的东西没那么复杂,我妈给我的,和你给我的,都是趋近于我付出极少,回报极多的交易。直到现实的铁锤给了我沉重一击。”
“你没发现吗?我一直都在守护我自己的自尊心,从来没顾及你的感受,就这样的我,你还要继续喜欢吗?”
童桠盯着她,如释重负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配不上你的喜欢。”
博明的夏天很热,风吹过她们俩的耳畔,和她们的过去道了别。
柏延祯的心似乎被冻住了。很凉,到了寒冷的地步。
她屏蔽世界的声音,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乱撞,脑部的血管似乎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抽一抽的,很疼。
童桠擦过她的肩膀,自顾自走了。往前走往左转有个十字路口,停着很多网约车和出租车。
童桠宁可打滴滴也不肯和柏延祯同行。
烦躁,郁闷,痛苦,三种交叠的情感充斥在柏延祯周围。一时间竟不知该宣泄哪一种情绪,只能如同石雕一般站在原地发呆。
童叶躲在对面的KFC里,她看到童桠和柏延祯面对面说了些话,随后甩手走人,还打车走,溜得飞快。
直觉告诉童叶,她俩沟通的结果不太好。
晚上视野比较差,有些司机还打了远光灯忘记关。童叶谨慎地穿过马路,在大厦的大门前看到蹲在角落的柏延祯。
她没有挡在门口,而是和大门两边的招财树蹲一起。童叶莫名其妙想笑。
“小柏。”童叶操着清澈的嗓音叫她。
三步并两步走近些,她发现柏延祯的头是埋下去的。
童叶蹲下身,拍拍柏延祯的肩膀。隔了好一会儿,柏延祯才抬起头。
双眼像是被水洗涤过的玻璃珠,眼尾发红,嘴巴倔强地向下绷紧,连躯体都在颤抖。呼吸一顿一顿的,恐怕鼻腔也被塞满了。
童叶心底泛起一片涟漪,情不自禁伸手摸了下她的头,接着去盖住她的耳朵。
“走吗,还是再哭一会儿?”她出声安慰,音调都软了几个度。
柏延祯不会在外人面前哭。前几次相处下来,童叶早就发现这姑娘骨子里的要强与体面,可如今她蜷缩在那啜泣,看得童叶心里很不是滋味。
如果我能再强壮一点就好了。童叶想。
这样她就能横抱起柏延祯,任她哭任她闹,把她放置在安全**的车上,带着她回家或者出去哪儿玩转。
柏延祯不习惯童叶亲密的动作,抬手将童叶的胳膊推开。
“再哭一会儿。”她好诚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哪怕柏延祯的肢体上并不礼貌,童叶认了。童叶到底还是怜香惜玉的,看着柏延祯哭得梨花带雨怎么能和人家置气。
几分钟后,柏延祯上气不接下气的话语终于能连起来,童叶才断断续续听清楚事情的原委。
“我以为,我是不了解普通人的生活处境才和童桠有矛盾。她很早就和我提过,她觉得她配不上我家。我以为是我花钱太大手大脚,没法理解她。所以我才去考的公务员,能和基层群众多接触。她不知道,以为我就是嫌接管家里的事情太累。”
“当时我妈也很生气,她以为我疯了。可是最终权衡之后觉得我这样的决定也行,至少不会把自己过得很惨。”
柏延祯的眼泪干了,眼周还有些肿。她睫毛很长,童叶凑近才发现,柏延祯的睫毛特别长,只是太细了,平常离得远根本没注意到。
“童叶姐,你说我要是早点发现童桠的真实想法,早点替她做出规划,我们还会发展成这样吗?”柏延祯开始痴心妄想,“其实在厂子做普通管理层,并不是很困难,童桠性子强势,肯定能胜任。”
童叶挠了下鼻梁,打断她:“时间不可能倒退,柏延祯。”
“何况你回到几年前的状态你就会发现,童桠也许压根不会听你的安排,还会觉得你管她太多了。”
不用童叶点醒,柏延祯自己更清楚。
像童桠这种口袋里有一千能花八百的性格,怎么会早早规划未来好几年的事情。再来一次也只会像现在这样,谈的时候好好谈,一到该回到各自阶层,出社会的年龄,童桠照分不误。
最后连分手都不体面。
童叶担忧柏延祯胡思乱想,于是丢出一个话头:“演唱会的票,你要怎么处理?直接送我了?”
柏延祯吸了下鼻子:“送你了。”
“你这也太爽快了。”童叶料到如此,用指关节支着脸,“既然你送给我,我就能随意处置对吧?”
柏延祯点点头。
童叶静默注视着她,在思考如何说出口,旋即,她选择了最直白、最不绕弯的方式。
“演唱会有两张票,你不介意的话,我能邀请你陪我去吗?”童叶笑眼弯弯,“你都已经向上级报批出国了,不去白不去。公务员出国很麻烦的。”
柏延祯抿了下嘴唇,把眼睛闭上,好似在纠结。
片刻,她睁开眼,用带着鼻音的嗓子道:“可以,但是我今晚不想回家。以我现在的状态……不太能回去面对我妈妈。”
她和童桠见面,哭得很厉害。她妈妈在家要是看见,定然以为柏延祯在外头受委屈,立誓要把那个欺负她女儿的人揪出来。柏延祯不想童桠再遭受无妄之灾,再加上……
当年如果她妈妈不说,童桠说不准不会用那么极端的方式结束。
柏延祯做不到怪罪她妈妈,只能放任自己伤心会儿,调整好了再回家。
童叶迟疑了一下,正想着要不再说点什么。
“那你……不如来我家吧。”童叶发起邀请,“你反正借我的车,我要是再开车送你去哪儿过夜还得回家,多跑一趟。不如直接来我家住一晚,两晚也行,明后天是周末。”
童叶认真道:“房间打扫过了,真的。”
柏延祯被她这态度弄得一愣,随后发自内心地笑两声。她蹭蹭自己发红发干的眼睛,回道:“可以。”
“那这次换我开车?”童叶站直了身子,又半蹲下伸手,企图拉柏延祯起身。
柏延祯这回没推开她的手,举起手握住,随后站起来,拍了拍方才蹲下沾上的灰。
两人回到车上,童叶抽了几张纸让柏延祯擤擤鼻涕,又找了几张湿巾让她擦擦脸。柏延祯听话照做,看起来和家养的仓鼠一般可爱。
童叶很小幅度地扬起嘴角,没被发现。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