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柏延祯提早半个小时起床,不为别的,只为在上班之前先给老妈买好早餐。如果是周末,柏延祯会自己做饭。

太阳毒辣。柏延祯的小区出门右拐三百米就是地铁口,大早上全是浑浑噩噩的打工牛马。一群满脸疲态的社畜面色蜡黄地涌入地铁站,再和被压入罐头的食材一般塞进地铁车厢。

通常,有换乘的地铁站下车的乘客会多些。柏延祯通勤时,只有前两站是人挤人,过了换乘枢纽的站点,乘客就会肉眼可见地减少。

她本人有一点洁癖。哪怕地铁座位有零星的空缺,她宁愿站着也不想挤在两个陌生人中间。

上班久了,柏延祯会自然而然地记住通勤路上常见的身影。

就比如有一个穿着防晒衣的女孩,一年四季出门必须防晒,柏延祯从未见识过她的真容。还有一个穿着西装,看起来很像保险销售的小哥,他每天早上的领子都是翻起来的,只有快下地铁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要整理着装。

还有一个穿校服的小女孩。柏延祯每天都能看到她在地铁上补作业,半年过去个子长高不少,校服都短了。

确认过今天的上班搭子都在,柏延祯莫名一阵安心。

她上班的通勤时长二十分钟。五分钟从小区到地铁口,坐地铁十分钟,再从出口走五分钟到单位的打卡有效范围内。

这时候柏延祯只要完成线上打卡就行,不需要人坐在办公室里。

大城市上班的好处是有概率碰到熟人。

柏延祯一扭头,发现车厢连接处站着个身形纤长、穿黑色衣服的人儿。柏延祯很熟悉那个身形,甚至连站累了倚靠的动作都一模一样。

“童桠。”柏延祯走近些,试探性地叫了声。

童桠脸上有点浮肿,黑眼圈重,面部表情是垮的。她皱着鼻子,一副不好惹的神态。

换作旁人定然以为童桠这是在生气,不过柏延祯懂她,这不是生气,只是没睡好。

“你怎么在这里?”童桠喉咙发哑。

“上班通勤,我平常都是坐地铁的。”柏延祯轻松一笑。此刻童桠没有刻意避嫌,两人的沟通趋于正常,至少她没有一扭头不理人了。

童桠掐了下鼻根,偏头没看她:“不开车吗?地铁通勤人挤人的。”

“我打算先攒攒,刚工作一年自己买车还是有点吃紧。”柏延祯实话实说,想要表现出自己勤俭持家、努力奋斗的年轻从业者形象。

希望能够博取前任的好感。

童桠眉头一紧,话语近乎下意识地出口。

“你不是和你妈说一声,她就会给你买吗?”

柏延祯的胸口一顿,像是被人拿锐器刺了一下。

童桠向来不给人留面子,尤其是她足够了解柏延祯。她知道柏延祯方才的话是想要博取好感的包装,于是便咄咄逼人地掀开这一层伪装。

装什么呢?你什么样儿我不知道。童桠如此用实际行动告诉柏延祯。

柏延祯给自己找台阶下:“我想尝试独立出来,不用什么事情都麻烦家里人。”

尝试。童桠眉头又锁紧了些。

她清楚,柏延祯所谓的独立的尝试,大概率是家里人帮她出一部分钱,然后她自己再慢慢还车贷。等哪天柏扬飞女士看女儿过得寒碜,又大手一挥,往柏延祯卡里转账的数额都可以再买一辆车。

这还是童桠能想到的最坏的情况。

偏偏柏延祯又不是刻板印象里何不食肉糜的贵族,更像是体恤朝廷百姓的清官。童桠想找茬发脾气都没缝儿。

童桠清楚自己有些时候很无理取闹。

年龄越大越清楚,工作越久越清楚。她自己偶尔都会想,柏延祯先前和她谈真是受苦了。

所以当初选择分手,童桠一点儿都不后悔。

“童桠,你这段时间是不是没睡好?”柏延祯关心她。

童桠喉咙一哽,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

你看,哪怕上一秒还在对柏延祯恶言相向,下一秒柏延祯还是会不计前嫌地关心她。柏延祯这种人到底是什么人间极品,童桠甚至都怀念当初那个认为能无条件占有柏延祯的自己。

她现在不那么认为。因此用的是“怀念”。

“打工呢。”童桠没正眼看她,还是回答了问题,舒缓气氛。

地铁又到了一站。一批人下去,一批人更换。柏延祯瞄了眼地铁门上的路线图,怕自己坐过站。她也怕错过童桠的某一句话,确认后马上转回来。

柏延祯扶了下地铁的把手,斟酌道:“你现在在哪儿上班?”

“哪儿都有可能。”童桠说。她自嘲地补了一句:“我是灵活就业人员。”

国家的就业形势每况愈下,如今工作不稳定,无论是自由行业就业者,还是靠兼职与打零工度日的社会边缘群体,甚至中彩票躺平的暴发户,这些人都有一个统一的称呼,叫做灵活就业人员。

“主要做什么工作?”柏延祯知道再追问,童桠恐怕要和她翻脸。可她依旧止不住关心。

“有什么做什么。最近接了几个淘宝平面模特的日结单,很不起眼的小品牌女装店,品牌方会送一些当季的衣服,倒是给我省下一笔。不过单子不多,这周末就拍摄结束。本来大城市机会多,竞争压力也大,能当模特的女孩可以塞满整个地铁站。”童桠冷笑一声,“何况现在AI盛行,我都怕那店铺把我的脸给融AI了。”

童桠连着好几天都睡不好,一方面是因为工作,另一方面是因为她住的房子不太好。她目前住在一家比较偏的青旅,短期住相对来说算有性价比,不过还是和租房难以相提并论。

如果想要以同样的价位去租房,童桠多半只能租到拼好房。

不是那种合租房,而是两个人住在同一间房子里,在床上划分一半的空间,你睡一半我睡一半的拼好房。

在此之前,童桠只和柏延祯一起睡过。再早一些,就是她小时候和姐姐、和妈妈一起睡过。

如果她现在能够软下性子求求柏延祯收留她,童桠大概率能获得一个免费的住所,以及一位做得一手好菜的舍友兼房东。

可惜了,童桠也是有自尊心的。虽然她的自尊心并不值钱。

“童桠,不用着急。大家刚开始起步都是很困难的,你姐姐也和我说了,她刚来这边也是打拼了很久才站稳脚跟,其中不乏有人帮助她。”

柏延祯抬眼看她,眼神里像是藏着海洋,短短一瞬就把童桠淹没。

童桠读懂柏延祯眼里的那一抹情感,心疼。

“昨天,我妈来找我,让我赶快找一个有能力的对象帮她管厂子,我说没遇到合适的就拒绝她。我想问问你的意见,如果你觉得可以来我家干活,我愿意教你,从基层到管理岗我都知道怎么干。也绝不会亏待你。”

“如果你还想留在大城市,我可以帮你问问我在这边的同学。或者,你可以找找童叶姐,她应该知道怎么办。陈阿姨也会支持你的,不要一个人硬撑,她和我说你一个人跑出去打工一直很担心你。”

柏延祯讲话的语调很温柔,但是她的嗓音不细,是有厚度的女中音。在她有厚度的嗓音后方,是她有厚度的人生,有厚度的背景和有厚度的未来。

柏延祯无论在人生哪个阶段,都不会走得轻飘飘、无所依靠。

她现在对童桠的关怀是恳切的,同时也是居高临下的。几乎是告诉童桠,你来我家,可以和我一起管厂子,不差你钱。

后半段的补充,应当是柏延祯怕意图太明显而找的借口。

“你想说什么,不用弯弯绕绕。”童桠最烦柏延祯这点,凡事喜欢铺垫一下。

柏延祯和她四目相对:“周末,有空吗?我请你吃饭,再和你商量一些其他事情。”

童桠道:“等我最后一个日结结束吧。这周末不一定有空,你要是想当天等我干完活儿也成。”

地铁又停靠新的一站。童桠扫了柏延祯一眼,选择直接下车。

柏延祯的工作单位在下一站,她抑制住想要追上去的冲动。一来怕耽误童桠打工,二来也怕自己因为私事耽误公事。

她回忆今早与童桠相遇的所有细节,心不在焉地上班打卡,走到工位。

柏延祯稍微注意了一下童桠衣服的材质,聚酯纤维,毕竟自家就是干纺织的,多少对布料有些熟悉。

童桠身上衣服的版型很差。童桠穿上好看,是因为她的身材比例以及颜值足够,如果是一个普通女孩买到这套,上身效果绝对不是这样。

很多女装的买家秀和卖家秀便是如此。这家小品牌女装店更是典型中的典型,估计给模特的报酬也不会高。

柏延祯在工位上闷闷不乐的表情吸引了楼凡的注意。

楼凡悄悄靠近些:“哎,你咋这表情,和吃了芥末似的。”

柏延祯可不好意思说她是为了找前任复合,三番五次被拒绝还死缠烂打。

“我妈昨天来看我,一见面就催我找对象。”她扯了个理由。

这叫什么?蒙太奇谎言。说的都是真话,但实际上是另一回事。

柏延祯现在可没有精力再分出一个脑子来圆谎,怎么顺怎么来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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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认她后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