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柏延祯上班，上午去街道复查电线检修情况，中午午休时，她发现楼凡给她发消息，说她下午请假，让柏延祯帮忙处理一下她的工作。
柏延祯心情一阵郁闷，平白无故多了同事的工作，换谁都会不高兴。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昨天摸鱼掼蛋去了，今儿被领导请到乡下喝茶，估计到下班之前都不会回来。科长和副局要去党建那儿开会，整个科室就留了柏延祯一人。
如果只是一个人做表，柏延祯尚且还能摸鱼松口气。
“小柏，我和阿姨商量好了，今天就去民欧帮她把小妹的学籍搞定。”童叶似乎已经把柏延祯当朋友，随时随地分享她日常生活动态。
柏延祯紧盯“小妹”两个字，停下敲电脑的手，回消息：“小妹也姓童吗？叫什么名字？”
童叶应该是在开车，回消息没那么快。等柏延祯做完第一个表格，她才回消息。
“她叫童恩，阿姨说，小妹是来报恩的。”
她发了一个睡懒觉的表情。
“阿姨怀小妹时生活饮食一切正常，没有孕吐孕反之类的。她在怀的时候就认为这个孩子是来报恩的。”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阿姨很爱她的女儿。
柏延祯笑起来：“那她是个很乖的孩子吧。”
童叶秒回。
秒回了六个点，让柏延祯自己体会。
柏延祯绷不住，捂着嘴憋笑。
想想童叶的性格，再想想童桠的性格，这个小妹童恩大概率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就知道你家肯定卧虎藏龙。”柏延祯不忘补刀。
童叶开车，又没回。柏延祯不管，工作要紧，出了报表，每个月还有各项总结报告要写。所有报告的格式都是小楼负责，柏延祯还得把上一期的报告拿出来对照，生怕出一点差错。
临近下班时间，柏延祯收到一通电话。年轻人的手机多半是静音的，而且电话号码更是没有备注的习惯。
柏延祯盯着一串数字，手机自动显示标签“陌生号码”，过了会儿，滑动手机接通。
“喂，妈，你怎么忽然打电话给我？”柏延祯道出来者姓名。
她妈要是知道柏延祯没给她备注，准劈头盖脸一顿骂。
“还能怎么？我看你快到下班时间了，速速回家收拾收拾迎接你妈的到来！”
柏扬飞女士天生嗓门就大，没开免提都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柏延祯将手机拉远了些，讲话：“你来博明了？”
“怎么，我这个当妈的大发慈悲来看你，你这个当女儿的还不乐意？”
柏延祯撩了下头发。她入职后要符合职业要求，没留乱七八糟的发型，就是简单的黑色中长发，刘海都是挂在耳后的八字刘海。
和自己老妈相处，柏延祯不自觉紧张几分。
她之所以能够忍受童桠恋爱时强硬的性格、童叶莫名其妙找她要游戏机出门吃饭的任性，原因无他，仅仅是柏延祯家里有一位真皇帝——她的老妈。
那个女人简直是天生皇帝型人格，没人比她妈更像是皇帝。
柏延祯怀疑她妈上辈子是不是姓武。
连领导下乡勘察都得好水好茶招待，何况是皇帝来体恤她的女儿。
柏延祯这会儿是工作效率也高了，鱼也不摸了，天也不聊了。抓紧干完剩下的活儿，提早打卡下班。
她坐地铁通勤不过20分钟，下地铁的第一步不是回小区，而是去菜市场买菜。
买了条鱼，再去肉铺切几大块牛肉，顺道再买几样瓜果蔬菜。给皇帝的菜肴那是马虎不得，既要口味上佳，还得营养均衡。
提着菜回家，柏延祯发现玄关处多了一双质量上好的皮鞋，再往里瞧，她老妈像弥勒佛一样侧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这套房子首付是柏扬飞女士出的，自然也是录入了小区大门的人脸识别，也录入了入户智能锁的指纹。
察觉女儿归家，柏扬飞二话不说就喊：“乖女儿，今晚吃啥？”
“吃吃吃，就知道吃。”柏延祯嘴上没好气，把蔬菜肉类都先提到厨房，分别按照品类装入洗菜篮，嘴里叨叨，“今天小楼下午不在，她的活儿都我干，我还提早下班。要是被领导发现怎么办？”
“谁管你，又不能开除你。你这个小破公务员不就这点好？就你那点工资，还不如继承你妈的厂，瞧你现在的寒酸样儿。”
柏延祯没理她。洗完菜，她拿出刀切菜。
“柏延祯，说话。”柏扬飞不耐烦。
当妈的打小就知道女儿什么脾性。
柏延祯拍蒜呢，拍一下骂一句：“那我咋办，我可不敢把你的厂子继承然后弄倒闭。”
柏扬飞看女儿这副德性，恨铁不成钢：“那你还不快点找一个能干的对象？你俩一起看着咱家的厂子我才放心。”
“大城市不是机会多吗？”
柏延祯把拍好的蒜放在碗里，换了一把刀切肉。柏扬飞一口气上来，从沙发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踩着拖鞋就冲向厨房。
感知到自己老妈就站在身后，柏延祯的话语瞬间放缓了许多：“我只是还没遇到合适的。”
死鸭子嘴硬中。
“你还挑上了，当年高考结束就出柜，也没见你多挑剔。”柏扬飞双手抱胸，身子靠在厨房的墙上。
“人家现在甩了你就甩了你呗，你还伤感那么久，你就不能和我一样，潇洒一点？”
柏延祯忍无可忍，回头，眼里映射出那个她最熟悉的女人的脸。
羊毛卷，穿着时尚的豹纹裙，一对大金耳饰晃得人头晕。法令纹和鱼尾纹挂在眼尾和嘴角，没有刻意遮蔽，岁月的利刃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却将她掌权者的气场无限放大。
柏延祯其实很想说，别让她找对象了。就她妈这个年龄这个身材这个穿搭，去网上发张自拍就有一堆女大学生叫她妈妈。
不行。柏延祯止住脑补。
她的妈妈只能她叫。
“妈，都说了，这事儿不能强求。大城市里的拉拉也是上班牛马，不是电影里那种每天都是诗和远方的。”
柏扬飞可不吃这套，姜还是老的辣，论争辩她女儿就没赢过她。
“谁和你说诗和远方？柏延祯，你别给我装傻，你要学历有学历，要工作有工作，要家庭背景有家庭背景，甚至还能出柜。你这条件放拉拉圈不是都成稀有物种了？结果你呢？真以为爱情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以为又有一个女人给你入室抢劫一般的爱情啊？”
“你可是姓柏的，和我一个姓，我要是你在这边大房二房都包上了！”
“柏延祯，你听到没有！”
柏延祯自动屏蔽。比起找对象，她还是当一个没心没肺的丫鬟伺候母上大人吧。
柏扬飞女士是一个很开明的妈妈。当年她刚高考结束就迫不及待出柜，差点没吓死老母亲。最后成绩出来了，柏延祯考得还不错，柏扬飞就自己劝自己，接受了女儿是同性恋一事。
妈妈是好妈妈，柏延祯知道。
是她当年不够争气没留住人。
她妈要保持身材，吃肉只吃鱼肉和牛肉，蔬菜量一定要足够。柏延祯给她炖了鱼汤，炒了黄牛肉。
吃完饭，她妈霸占柏延祯客厅的电视开始做美容操，柏延祯把碗放到洗碗机里，去书房打游戏。
她这套电脑配置不低，9800X3D 5070 Ti，甚至还是64G内存条配上两条2TB固态。凑巧赶在硬件涨价之前买，如果现在还想购入这一套，价格估计还得再翻上一番。
自从上班之后，她每天其实就是开着海景房享受光污染，真正打游戏的时间大多放在周末。
都说手机会窃听，她一个游戏宅打开短视频软件，第一条视频是T-ARA成员介绍的营销号视频。博主正侃侃而谈，这女团到底谁是真门面、谁是伪门面，最后得出结论：全都是门面。
柏延祯没什么事儿做，于是点击视频下方的标签“T-ARA”，随后页面自动跳转到带有“T-ARA”标签的其他视频。
最上面的一个视频是一首名为《NO.9》的歌的打歌舞台。柏延祯点进去。
这打歌舞台一刷就是半个小时。
从《NO.9》到《Day by Day》，再到大火的《Roly Poly》《Lovey-Dovey》。
不少歌都是柏延祯小时候玩《QQ飞车》与《节奏大师》时听过的。总觉得这些歌自己在哪里听过，却模模糊糊想不起来是在哪儿。
也许有些是童桠给她放过的，又有些是在小时候的电视上、商场的广播里，还有网页游戏的背景音乐里。
童叶姐给她发消息。柏延祯暂停了视频，没舍得关闭后台，而是直接切到聊天软件。
“民欧市政府办事效率很高，今天就办理完了所有手续，不过报名要到学校那边找教务处商量。小妹报名太迟了，可能得按照转校生处理。”
柏延祯先是客套地恭贺一句：“一切顺利就好。”
接着她就开始抱怨她老妈这个皇帝命的女人一来她这边，她就变成皇帝的贴身丫鬟。
童叶倒是安慰她：“想开点，你妈是皇帝，你不就是皇位的第一顺位继承人吗？”
“我家可没有真皇位要继承。”柏延祯垮脸。
“你要不……上网去搜索一下你家两栋纺织厂的规模，再想一想你妈的年收入说实话。”童叶给柏延祯好脸色，她不要，那就不给好脸色。
“我就说我讨厌有钱人。”
柏延祯有点犹豫，正想着如何别把话聊僵，童叶紧接一句：“我想当你家的女儿，柏延祯，我俩换换吧。”
“要换也不是我说了算，得看我妈认不认你。”柏延祯无奈。
童叶一本正经道：“其实你同意就可以了。”
我同意？柏延祯愣了愣。
“只要你同意我当你姐姐，咱妈的事儿你就不用担心。我会自己在她面前好好表现，让她恨不能早点与我相认。”
“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柏延祯不认账。
柏延祯认为童叶就是生活太痛苦了，想要让精神脱离苦海，只是在口嗨而已。
出于礼貌，她还是找补了一句。
“你要是想妈妈，你抽空回老家看看你的亲妈呗。我上次还见过她，就在我们县的一个厂里记台账，博明回去不就是一张高铁票的事儿吗？”柏延祯提到陈海琴女士。
童叶那头忽然变得沉默，隔了好久才回她：“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