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虞鸣意的豪情壮志还没来得及变现,翌日她就踏入了人生中第N个愚蠢的坑——上错了公交车。
这事其实是有预兆的。不过是区区二十块钱,就轻易抽走了她大半天的心神,把她从一个大活人,变成了一只魂不守舍的提线木偶。
线的另一端攥在生活手里,想怎么抖就怎么抖,想怎么摔就怎么摔。
傍晚交班时,虞鸣意眼巴巴地看着店长捏着一沓零钞走了过来。纸币被他揣在工装口袋里,焐得发潮,边缘卷着毛边。
店长先在墙上那张沾着油渍的排班表上胡乱一点,才惜字如金地甩下一句:“今天生意淡。”
虞鸣意双手接过来,当着店长的面数了一遍,心里咯噔一下。
她又强压着那点不安,背对着店长再数一遍——数目的确比排班表上明明白白写着的保底提成,少了整整二十块。
二十块。不够付店里一碗牛肉面,不够一趟往返的车钱,甚至不够店长每天早上都要来一杯的现磨的咖啡。
可这二十块,是她熬了四个小时的站班、忍着顾客的刁难、擦了十几张油腻餐桌换来的辛苦钱。
虞鸣意张了张嘴,那声“店长,钱少了二十块”刚滚到舌尖,还没等她把那几个字吐出口,身后就传来顾客扯着嗓子的催单声。
“嘿!服务员!我的酸辣粉呢?等半天了!”
“……不好意思,请稍等。”
虞鸣意拖着步子走到后厨,正好撞见店长一手叉着腰,一手揪着新来的兼职生的衣领,唾沫星子横飞,吼声震得头顶的排风扇都跟着嗡嗡作响。
兼职生是个刚上大一的男生,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白T恤被揪得变了形,脚尖踮得快要离地,嘴里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就多放了半勺盐……”
“半勺盐?”店长的脸涨成猪肝色,青筋从太阳穴一路爬到脖子根,“你知道这半勺盐毁了老子多少生意?客人一口没吃就走了!这碗粉谁赔?你赔吗?!”
那阵仗,那语气,不知情的人路过,怕是要以为那个手足无措的兼职生,偷了这家破小吃店的镇店之宝,而非只是多放了半勺盐。
虞鸣意看着那一幕,到了舌尖的疑问硬生生被她咽了回去。卡在喉头硌得慌,滑进心口闷得疼。
作为兼职生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廉价劳动力,虞鸣意没有什么底气为这二十块钱,和这位向来把“规矩就是我定的”刻进DNA里的店长掰扯。
她向来都没有底气。
大学四年的学费、生活费,全是虞鸣意从牙缝里抠、从兼职里熬出来的。
那些所谓的亲人,无论是血缘上的“债主”还是法律上的“陌生人”,对她的人生连句“吃了吗”都吝啬施舍,仿佛她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生就该自己扛。
虞鸣意就像株没人管的野草,在混凝土的裂缝里野蛮生长,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疼了就咬着牙忍过去。她没资格喊疼,因为没人会听。
前两年从艺术学院毕业,虞鸣意好不容易挤进一家设计公司,以为终于能踩着台阶往上爬,不用再在小吃店、画廊、打印店之间辗转。
结果不到一年,她就腻了,或者说,是被那座“精致的鸟笼”憋得喘不过气。
一周五天,朝九晚五,单双休,都得对着电脑屏幕画甲方爸爸爱死的“五彩斑斓的黑”。
甲方说“这个不够大气”,她就把字体放大三倍;甲方说“这个不够有质感”,她就往背景里加层层叠叠的噪点;甲方摸着下巴说“这个感觉不对,但我也不知道要什么”,虞鸣意就在心里把对方祖宗十八代礼貌地问候了一遍,手指还得在键盘上敲出“好的,我再调整”。
虞鸣意是爱自由的。虽然她一直都很“自由”,毕竟没人稀罕管她。
可自由这东西,就像鸟的翅膀。你让它自己飞,哪怕风餐露宿、颠沛流离,它也觉得那是天地;你若是把它关在黄金笼子里,喂最好的谷粒,铺最软的草,它也会觉得那是囚笼,是枷锁。
虞鸣意索性辞了职,一头扎进了这种混乱、迷茫、没着没落的日子里。今天在餐馆端盘子,明天去画廊帮人装裱画,后天窝在出租屋里给人画插画赚点零碎钱。
被生活追着跑的时候,她反而觉得踏实,这样就没空去想“为什么别人下班有家回”,也没精力去愁“未来在哪里”。
日子过得紧巴巴,虞鸣意也能给自己找些乐子。一包五块钱的泡面,加个煎蛋就是“豪华版至尊套餐”,加根火腿肠就能媲美“米其林三星”,要是再配两根青菜叶,她能拍张照发朋友圈,配文“今日份小确幸”,骗来十几个点赞。
她不奢望长命百岁,也不奢求大富大贵,只恳求命运别再拿她开涮。
不过她的命运,大概是属哈士奇的,不拆家就不舒服,不把她的日子搅个天翻地覆,就不算完。
569路车就在雨前那股黏腻的闷热里,摇摇晃晃地驶进了站台。
天边压着厚厚的云层,柏油路上蒸腾着一股热气,和路边烧烤摊的油烟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城市味道。
虞鸣意晕乎乎地跟着人群挤上车,脑子里还在转那二十块钱的事,转店长骂兼职生时狰狞的嘴脸,转下个月房租还差八百,转明天画廊的兼职要不要去,转那组拖了半个月的商稿甲方会不会满意……
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在她的脑子里飞速旋转,快得像一台过载的洗衣机,嗡嗡嗡的,转得她头晕脑胀,什么正事都想不明白。
虞鸣意掏出手机,“滴”一声刷了卡,连车前挡风玻璃上的数字都没瞟一眼,就埋着头就往后走。
车厢里挤满了人,她好不容易在后门旁边抢到一个扶手,刚想缓口气,就被身后的大妈狠狠挤了一下。
“小姑娘,往里面挪挪!没看见我提着菜吗?”
虞鸣意默默往里缩了缩,后背贴上了冰凉的车窗。
车窗玻璃蒙着层水汽,映出她的影子——马尾松垮地坠在脑后,一缕汗湿的头发黏在颈侧,洗得发白的工服衬衫领口,还顽固地缀着一小块污渍,怎么搓都搓不掉,像块甩不开的狗皮膏药。
好狼狈。也好累。
累得眼冒金星,竟没看清569路和596路,不过是换了一个数字的差别,却足以将她拖进完全陌生的地界。
车开出三站后,虞鸣意刚庆幸自己捡着个座位,窗外的风景就开始不对劲了。
熟悉的老旧小区被甩在身后,那些贴着小广告的红砖楼、门口摆着象棋摊的便利店、每晚都在跳广场舞的小广场,统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沉默的厂房,灰色的墙壁上爬满了爬山虎,枯萎的藤蔓在晚风里晃悠,几根烟囱戳在天边,冷冷地注视着过往的车辆。
路灯的间隔拉得越来越远,边上只剩下几家挂着“五金建材”招牌的小店。行人也变少了,偶尔路过几个穿着工装的工人,行色匆匆。
连路边的树都长得歪七扭八,枝桠乱伸,一副自暴自弃的样子,似乎也被这沉闷的夜色压垮了。
虞鸣意愣了愣,伸手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是累出了幻觉。她又凑到车窗边,用力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再往外看——没错,这地方她压根没见过。
这会儿车开出第四站,报站器里传来机械的女声:“下一站,北郊仓储中心——”
虞鸣意猛地站起来,血液涌上头顶,脑袋一阵发晕。她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挤过攒动的人缝,扑到前门,拍了拍驾驶室的玻璃:“师傅,师傅!这车不去明华西路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见怪不怪的平静。他指了指车前的线路牌:“姑娘,这是569路。你要去明华西路,得坐596路。下一站下车,去对面换乘。”
“可我……”虞鸣意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有什么用呢?车都开出来八站地了,难道还能掉头?
“下一站下吧。”司机打断她,倒是没什么恶意,大概是见多了她这样的糊涂虫,“对面站台能坐回去,记得下次上车前看一眼牌子,省得折腾。”
说完,他又无奈地补了一句:“看你这姑娘,累坏了吧?别想太多事,先顾好自己。”
虞鸣意含糊地应了一声,靠在车门边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心里五味杂陈。
雨,就是这时候落下来的。
先是几滴重重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晕开一小片水渍,紧接着连成了线,最后干脆泼成白茫茫一片,裹着风,呼啸着席卷天地,颇有几分“银河倒灌”的架势。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车厢里的人都开始抱怨,有人翻出雨伞,有人拿出塑料袋套在头上,还有人掏出手机,对着窗外的暴雨拍视频报备。
虞鸣意却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雨幕。
下一站到了,站牌上写着“北郊仓储中心”。名字听着就像都市怪谈里专门处理麻烦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的那种。
公交车刚停稳,虞鸣意就下了车。
雨势比车上看的更猛。狂风卷着雨点,斜斜地劈下来,瞬间就打湿了她的裤脚。她站在空荡荡的站牌下,抬头看了眼那根生锈的铁杆,上面贴着几张□□的小广告,已经被雨淋得模糊不清。
四周除了几间黑漆漆的仓库,就是一片荒草地。野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雨里东倒西歪。夜风卷着雨腥气刮过来,激起她皮肤一阵细密的战栗,鸡皮疙瘩一层层冒出来。
虞鸣意摸出手机,右上角的电量标着11%。
再抬眼望去,司机没骗她,对面确实立着返程的站牌。但那站牌藏在荒草丛生的空地边缘,被夜色和雨幕模糊了轮廓,只露出一个模糊的影子,看着怪瘆人的。
虞鸣意点开地图,查阅了一下导航。屏幕上的加载圈转了半天,才跳出一行字:“直线距离3.2公里,步行预计42分钟。”
3.2公里。42分钟。11%的电。还有一场不知道要下多久的暴雨。
打车的念头“噌”地一下冒出来,又被虞鸣意眼疾手快地摁头掐灭。
150块的商稿尾款还没结,房租欠着800,画材早就见底了,手机话费还只剩7块,下个月能不能撑到月底都是个问题。
而打车起步价就要十二块,这3.2公里,少说也得二十块。
又是二十块。她今天好像跟二十块杠上了。
虞鸣意做了个深呼吸,把肩上的帆布包摘下来,顶在头上,转身,义无反顾地冲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