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江深合租的第三十八天,虞鸣意不得不直面一个荒诞的事实——倘若能彻底抛开那团缠缠绕绕的陈年旧账,江深绝对是她活了二十四年里,撞破头都遇不到的神仙室友。
可问题就在于,那团乱麻虞鸣意抛不开,也躲不掉,只能任由它横在客厅中央,把本该融洽的合租生活,隔成了两条无法不相交的平行线。
江深在这套老房子里的存在感,就好比虞鸣意的银行卡里的余额——理论上存在,实际上约等于无。
一周七天,虞鸣意能撞见对方三四次,就算得上是稀奇了。
江深的归期和离去,比开盲盒还要随机。常常是深夜里,客厅里才会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踏着一地月色推门进来,轻手轻脚地走进次卧,再悄无声息地消失。
虞鸣意往往是在第二天清晨,打开冰箱看见凭空多出来的新鲜食材,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哦,江深昨晚回来过。
还有的时候,江深只是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行李,连客厅的灯都不肯按亮,任由自己陷在昏暗里。他像一只长途迁徙后回巢换羽的候鸟,翅膀都没来得及收拢,便又要匆匆远行。
而江深住的那间次卧,更是整洁得像酒店的样板间。
不,比那更可怕,酒店样板间好歹还有股刻意的香氛味,他这儿?连人气都稀薄很。
书桌上面空无一物,衣柜门关得严丝合缝,床单铺得比军训宿舍还要平整,连枕头的边角都方方正正。很难让人不去怀疑,江深是不是悬浮在半空中休息。
虞鸣意有次端着水杯经过时,次卧的门没关严,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她非常不经意地往里瞟了一眼,手里的玻璃杯差点直接砸在地上——房间干净得像是用PS抠掉了一切生活痕迹,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背景图层。
可就是这样一个极致疏离的“候鸟室友”,总在执着地履行某种古怪的仪式。
江深从来不会空手进门。
无论多晚回来,无论多匆忙离去,他总会拎着几个印着低调logo的高级购物袋,像哆啦A梦掏四次元口袋,从里面变出让虞鸣意只能在深夜刷美食博主时,对着屏幕干咽口水的食材。
日本冈山县直供的晴王葡萄,颗颗饱满得像雕琢过的翡翠,绿得发亮,每一串上都挂着果农手写编号的标签;澳洲M9 和牛,雪花纹理漂亮得像天然的大理石画,真空包装上的可溯源二维码,扫一下能直接看到这头牛的生长环境、出生日期,乃至族谱;码在再生纸托里的无菌蛋,灯光下能看清蛋壳上细密的呼吸孔。
就连最普通的牛奶,都是某北欧牧场的特供款,瓶身上烫金的外文花体字像某种神秘咒语,虞鸣意研究了半天也没认出来是哪国语言。
神情淡漠的江深会十分负责地蹲在冰箱前,一点点拆掉那些精致过度的包装,把食材分门别类,挨个填进客厅那台服役超过十年的老单门冰箱里。
这台冰箱是前房东留下的老古董,压缩机工作时总发出噪音,制冷效果时好时坏,过去长期被虞鸣意的剩菜、速冻饺子、几瓶过期半年的老干妈霸占,角落还积着薄薄的灰尘,活脱脱一个底层打工人的食物收容所。
如今被江深填得满满当当,塞进去的还全是色彩饱和、身价不菲的顶级食材,它运转时的嗡嗡声都好似矜持了几分,带上了点中产阶级独有的克制与体面。
虞鸣意每次打开冰箱门,都觉得里面在发光。
暖黄的冰箱灯打在那些天价食材上,晴王的绿、和牛的红、牛奶的白,交织成一片让她心慌的精致。她总是踮着脚,小心翼翼地从这些昂贵食物的夹缝里,掏出自己那袋十九块九包邮的速冻水饺。
那一刻的感觉,像极了误入上流社会酒会的穷亲戚,她站在满桌鱼子酱、生蚝、香槟中间,手里紧紧攥着从老家带来的水煮蛋。
更古怪的是,江深自己,几乎从不碰这些东西。
他只负责沉默地填满冰箱,而后转身,顺手处理掉客厅角落堆积的垃圾袋,或是将虞鸣意拆开后随手扔在地上的快递纸盒,全部一张张抚平、叠好,临走时一并带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江深的表情永远淡淡的,眼神掠过虞鸣意时,也是轻飘飘的,仿佛她只是客厅角落里一盆不需要特意关照的绿植,无关紧要,也不值一提。
虞鸣意常常坐在沙发上,看着他俯身整理快递盒的背影,忍不住走神。
宽肩窄腰,标准的衣架子身材,熨帖的衬衫下摆整齐地扎进西裤里,弯腰时背部的肌肉线条透过衬衫隐隐显现,流畅又好看。
每次这时,她都会产生一种奇异的错觉:这哪里是合租室友?这分明是顶级家政!
只不过……这位“家政”穿着阿玛尼的定制衬衫,手腕上戴着百达翡丽的腕表,停在楼下的车,价格比这栋楼一年的房租还要高出好几倍。
通常做完这些,江深的手机就会适时响起。
他接起电话,对着那头只低声应几句“嗯”、“知道了”、“半小时后到”。
而等他关门离去,不出十分钟,虞鸣意的手机总会轻轻震一下。
是江深发来的信息。永远言简意赅,翻来覆去就那几句,核心内容只有一个:催她吃掉那些食材。
“葡萄快坏了。”
“牛奶临期了。”
“和牛别放忘了。”
“……”
标点符号都用得极其克制,句号就是句号,字字句句看似提醒,虞鸣意却总能从中品出一丝“解决掉它”的命令感。
起初,虞鸣意是懵的。
她对着满满当当的冰箱手足无措,脑子里有两个小人在大打出手,吵得她头昏脑涨。
理性小人穿着笔挺的西装,打着一丝不苟的领带,站在虚拟的PPT前,条理清晰地列举“不该接受不明馈赠的百大理由”。
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的古老谚语,到“吃人嘴软,拿人手短”的民间智慧,再到“这会让你在未来的关系中处于绝对劣势”的博弈论分析,数据翔实逻辑严密,引经据典无懈可击,就差直接把“不准吃”刻在她的脑门上。
可另一个被速食喂养了多年,灵魂深处对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好都饥渴难耐的小人,直接抄起板砖,把理性小人拍晕在地,还狠狠踩了两脚。
接着它转过头,眼睛里冒着饿狼般的绿光,嘴角控制不住地流口水,用颤抖的声音在虞鸣意心底疯狂呐喊:虞鸣意,吃!不吃是傻子!
她最终还是没能抵过舌尖的诱惑。
虞鸣意怀着一种近乎悲壮的愧疚感,拆开了那盒智利空运而来的车厘子,颗颗饱满多汁,色泽紫黑发亮。她轻轻咬下一颗,果肉在齿间迸裂,甜蜜醇厚的汁水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直冲鼻腔,攻陷了所有的理智。
淦,真特么好吃。
奈何吃人嘴软,拿人手短。虞鸣意的自尊心,虽然这些年被拮据的生活、底层的挣扎喂养得营养不良、面黄肌瘦,可它毕竟没死透,还会在某个时刻,跳出来狠狠拉扯她的神经。
白吃了江深小半个月的天价食材,虞鸣意终于坐不住了。她没法再心安理得地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于是便想方设法,笨拙地、搜肠刮肚地想做点什么。
第一回合,虞鸣意照着短视频里的教程,一头扎进厨房捣鼓了整整三个小时。
油烟机嗡嗡作响,她手忙脚乱地揉面、放糖、塑形,最后烤出来一盘形状诡异、硬度堪比砖头的曲奇。
把曲奇从烤箱里端出来后,虞鸣意盯着那堆奇形怪状的东西看了很久,最终默默把“曲奇”这个称呼改成了“能量棒”。
虞鸣意把它们仔细装进一个干净的玻璃罐里,郑重地摆在餐桌中间,罐子旁边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是她一笔一划写的字:“新烤的曲奇,尝尝。”
字迹工整得像小学生描红,写完后,她还对着那个“尝”字研究了半天,总觉得笔画不够好看,不够得体,反复修改了好几次才勉强满意。
可惜啊,江深回来后,看都没看那罐曲奇一眼,就径直走进了次卧。
虞鸣意不气馁。
第二回合,她攥着刚到账的插画稿费,狠心买了一盒网红咖啡豆,对着量杯、温度计,严格按照教程上的步骤,一点点手冲,生怕出一点差错。
但最后冲出来的咖啡黑得像中药,苦得反人性,虞鸣意自己先尝了一口,差点直接吐出来。
不过转念一想,有钱人的品味总是古怪的,也许他们就爱喝这种苦到极致的东西?
虞鸣意听人说过,咖啡爱好者追求的就是这种所谓的“风味层次”,虽然她完全不懂什么是风味层次,在她的认知里,咖啡只有两种:能提神的,和提神也没用的。
想开后,虞鸣意把那杯黑如墨汁的咖啡,依旧摆在了餐桌正中间,旁边仍然贴了手写便签:“新买的咖啡豆,尝尝。”
写完“尝尝”两个字,她又对着那个“尝”字发了会儿呆,发现自己写的和上次一模一样,半分进步都没有,像个怎么都学不会写字的笨小孩。
好在这一次,江深是先瞥了一眼,才淡淡拒绝:“我不爱喝。”
第三回合,虞鸣意彻底豁出去了!
她系上那条印着“厨神降临”的卡通围裙——向南的礼物,她还笑着说虞鸣意这辈子最需要的,就是这种自我催眠式的心理暗示。
伴随着油烟机的轰鸣,虞鸣意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油星溅在手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她也没顾得上疼。
整整两个半小时,她终于做出了三菜一汤: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清炒蒜蓉青菜,还有一碗简简单单的紫菜蛋花汤。
虞鸣意把这三菜一汤有鼻子有眼地搁在餐桌正中。
只是这次,她没再贴便签。
完全没必要嘛。菜还冒着热气,香得理直气壮,江深只要眼睛还在,一推门准能看见,就算眼睛不在,鼻子也没道理罢工。
虞鸣意端坐在沙发上,抓起遥控器看电视,塑料遥控器被她捏得紧紧的,手心全是汗。
电视里放着热门综艺,嘉宾们笑得前仰后合,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耳朵竖得比雷达天线还高,死死捕捉着楼道里的每一点动静。
七点。
八点。
九点。
……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餐桌上的菜一点点凉下去。
西红柿炒蛋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青椒肉丝的汤汁慢慢凝成冻,蒜蓉青菜蔫头耷脑地趴在盘子里,紫菜蛋花汤彻底没了温度,紫菜沉沉地坠在碗底,像极了她一点点沉下去的心情。
九点半,门锁终于传来了轻响。
虞鸣意腾地一下从沙发上站起来,又猛地反应过来,慌慌张张坐下,拿起遥控器假装淡定地换台,心跳却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撞得胸腔生疼。
果不其然,江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低头在玄关处换鞋,目光随意地扫过餐桌,然后……没有一丝停顿,向往常那样走向次卧。
虞鸣意望着那扇即将缓缓合上的门,心口像被什么堵着,闷得她一时半会喘不过气。
明明早就劝过自己别出声,也别纠缠,可舌头还是先一步背叛了克制。
“……”虞鸣意弱弱道,“那个。”
江深的手顿在门把上。
虞鸣意垂着眼,固执地递出最后一点温柔:“我做了晚饭,你……要不要热一热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