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凝用力挣开,不可置信道:“你让我做妾?”
“凝儿,若是团圆节那日,你在五峰山肯跟我回去,我还能以平妻之位迎娶你。”
程庆榆解释道:“团圆节那日,我为了去五峰山寻你,将景都巡防公务置一旁,被副指挥于耿告到父亲面前,眼下父亲对我甚是不满。我不能再惹怒父亲。”
“凝儿,你知道的,我对你的心从来就没有变过。哪怕你曾嫁给旁人,哪怕你差点也跟着他被流放,我也愿意留你在我身边。”
为了昔日的情谊,在苏秉恒被判流放时,他不顾家族名誉,到沈府求娶她为平妻。他为她付出的够多了。父亲已经放了话,不许他娶凝儿。他不能忤逆父亲。柳姨娘也是妾,在程家却比他母亲还要风光。凝儿一向善解人意,为何她这次就不能体谅他的难处?
程庆榆心里埋怨她的不懂事,语气少了几分温柔:“虽然只是贵妾之位,但沈霜有的,你也会有,沈霜没有的,我也会给你,你在府里不用看沈霜的脸色行事。凝儿,你放心,这只是权宜之计。待日后有机会,我会将妻子之位还给你。凝儿,跟我回去,再也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
见沈凝一直在摇头,程庆榆不耐烦道:“凝儿,你究竟还有何不满?”
贵妾?原主好歹是沈家嫡长女,虽然原主所嫁的苏秉恒被流放,但她已经拿到和离书,哪怕再嫁的门户低一些,也不该与人为妾。沈凝不知道原主到底喜欢他什么。
沈凝用力推开程庆榆,懒得与他多费唇舌。她环顾四周,却发现苏秉恒不知何时已离去。她满心怅然,在人来人往的街市搜寻着他的身影,他又一次丢下她。
白青跟在苏秉恒身后,多次欲言又止。苏秉恒看着前方的城门,说道:“你想问什么?”
“大人,你为何不问问姐姐,她愿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
在公堂上得知苏秉恒的身份后,白青就决定跟着他。白青自知自身太弱小,师傅若真的被抓到难以脱身之地,他现在还没有能力去救师傅。但他可以跟着苏秉恒去充军,他跟着师傅学过一些医术,师傅说过边军缺大夫,若他能立下军功,手中有了权力,是不是就没人敢为难他、为难师傅了?
但相比于沉默寡言的苏秉恒,他更喜欢温和的沈凝。待在沈凝身边的那几日,他终于不再担心受怕,一觉到天亮。沈凝知道他身上有好药,不会费尽心思夺他的药,也不会在田大娘缺银子时,劝他把师傅留给他的药卖了。他更不用担心有人会趁他熟睡,谋害他、抢他的东西。
苏秉恒止住了脚步,略微犹豫,还是转过身。他茶色的双眸越过白青,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到正与程庆榆对视的沈凝身上。他说:“岭州苦寒,不适合她。”
她并没有做错事,做错事的是他。她值得被珍重爱护,而不是跟着他颠沛流离。
白青却不赞同:“可是姐姐都陪着你从景都到了这里。你危在旦夕时,姐姐一个人去回春堂求葛大夫救你。姐姐在回春堂找不到葛大夫,还给路旁的小摊贩赔笑问路,去苗家大门附近守着,在烈日下守了一个多时辰呢。虽然还是被葛大夫拒绝了,但姐姐带了我回来,最后也把你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还有,我给你刮腐肉的时候,姐姐根本就不敢看,却生怕我对你不利,一直盯着那根蜡烛,时不时偷偷瞄一眼我手里的刀。我给你包扎好之后,怕你发起高热,姐姐守了你一夜。你说渴,姐姐也想着法子给你喂水。”
他右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将落到沈凝身上的视线收回。他终于知晓程庆榆为何一直放不下她。他回过头,大步朝着城门口走去。她确实很好,他不能再连累她。
白青追了上去:“你之前命都快没了,姐姐依旧对你不离不弃。你让姐姐跟别人走,是担心你以后会遇到更凶险之事吗?”
任凭白青如何问,他不再回答。
就在他即将达到城门时,他的衣袖被身后的人紧紧扯住。他未曾回头,只道:“你若不愿跟我走,可自行离去。”
白青于他有救命之恩。若有朝一日,他能重回景都,必然会帮他找到他师傅。
“你都没有问过我?怎知我不愿跟你走?”言语间已然带上满满的委屈。
这声音……苏秉恒骤然转过身,看着眼圈泛红的沈凝,温声道:“你还可以选择回到从前的无忧无虑,何必到岭州吃苦?”
什么无忧无虑,人前的无忧无虑,还不是靠着别人看不见的付出换来的。他说的无忧无虑,是要她给程庆榆当贵妾才有机会得到。世家宅院多的是是非,沈霜又在一旁虎视眈眈,她怎么可能得到这份无忧无虑?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眸中闪烁的泪水滑落在苍白的脸颊。苏秉恒被流放,程庆榆想趁机娶她,一开始许她平妻之位,如今却要以贵妾之名迎她入府。沈家恨不得跟她划清界限,程庆榆愿意收留她,沈家只会拍手叫好。而她名义上的夫君,也觉得她回到程庆榆身边,是极好的选择。凭什么他们都想为她做主?她偏不如他们的意。她要走的路,只能她自己选。
从三刀寨到平武县,无论身处何种险境,她一直想方设法自救。他未曾见过她如此沮丧的模样。苏秉恒想说些话宽慰她,却不知如何开口:“你……”
沈凝从心口处的衣襟掏出和离书,手指一甩,将和离书展开至苏秉恒眼前,说道:“苏大人,可看清楚了?这可是你签下的和离书?”
苏秉恒不明所以,却也轻轻点头。确实是他的字迹,那是他在诏狱,在沈知韫逼迫下,写下的和离书。
她瞬间将和离书撕个粉碎,往空中一扬,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带着哭腔道:“如今没了和离书,你我还是夫妻,你不能赶我走。”
“凝儿,不可!”
沈凝方才挣开他,往城门口奔赴而来。程庆榆终于追上了她,却眼睁睁看着她撕了和离书。那份写着她与苏秉恒名字的和离书,此刻已散成一片一片碎屑,有那么一两片飘到他的掌心,其余都散落在地。
他不相信她对他这般绝情。他的心里交缠着愤怒与苦涩,不甘心道:“凝儿,这和离书早已在官府登记备案,哪怕你撕掉了和离书,也改变不了他已与你和离的事实。”
沈凝的心情如同旋转散落的和离书纸屑,纸片着地的那一刻,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下来,一切已尘埃落定。她坦然道:“母亲一拿到和离书就送来了苏府,未曾将和离书送至官府登记备案。”
自从她嫁给苏秉恒,她就变了,变得如此陌生。她学会了给自己留退路。她不再是曾经那个只会依赖他的女孩。程庆榆怒极反笑,指着苏秉恒,一字一句道:“凝儿,你当真要跟着这个受贿小人去流放充军?”
她去过他的书房,他说的不是真的。她的右手隐在宽大的衣袖中,紧紧攥着袖袋。她坚定地回视程庆榆:“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其中必有隐情。”
苏秉恒看着飘扬的纸屑,呼吸一滞,有那么一瞬,他恍惚有了错觉,觉得他的妻子对他似乎用情颇深……她对程庆榆说“其中必有隐情”,他沉寂的眼底不禁闪过一丝诧异,她竟然相信他?
程庆榆将拳头捏得咔咔响,苏秉恒这奸佞小人居然敢哄骗凝儿,让她死心塌地跟着他去流放。他不能对她坐视不管,程庆榆厉声喝到:“墨影,让他再写一份和离书。”
“是。”
墨影往苏秉恒身前一站,不客气道:“苏大人,您是自己写呢?还是要我‘帮’您写呢?”
苏秉恒对程庆榆与墨影的要挟视若无睹。沈凝的举动出乎他的预料,他深深地看向她的眼底,向她伸出右手,五个手指因他繁乱的心跳变得僵直,问道:“你当真要跟我走?”
沈凝将右手放上他的掌心,毫不犹豫重重点头。
他应道:“好。”
无论她出于何种目的,要跟他去岭州,她曾救过他,他自会护她周全。
程庆榆看着两人交握的双手,觉得碍眼极了。他如何都压不下心中的怒火,抽出墨影身上的佩剑,狠狠斩向苏秉恒的手臂。他恨不得将苏秉恒剥皮抽筋、千刀万剐。
苏秉恒顺着交握的双手用力一拉,将沈凝护在怀中,带着沈凝往后避开。
“嗡”的一声,程庆榆的剑刃被一柄普通的大刀抵住。
楼其真心里也冒着火,不由得在刀柄上加了几分力道,将剑刃挡了回去,逼得程庆榆后退两步。不过一眨眼的功夫,苏秉恒就差点被人砍了,真当他是死人不成?
“兵马指挥司何时管上婚姻嫁娶之事了?”
墨影连忙伸手要扶程庆榆,被他一把挥开。他盯着楼其真咬牙切齿道:“楼其真,莫要以为你爹是平州知州,我就不敢杀你。让开!”
楼其真扫了一眼程庆榆,不屑道:“凭你?还想杀小爷?”
他可是跟着他爹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可不像景都的这些世家公子哥,整天混迹酒肆花楼。
若是平时,程庆榆必定不会受激。方才沈凝撕了和离书,让他失了理智。他立即挥起刀刃,却被墨影拉住。墨影劝道:“主子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