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派的读书人一向看不起程世腾,他靠着巴结景都程家才谋得平武县县令之位。好不容易抓到程世腾的把柄,平武县的学子们恨不得用尽昔日所学,短短半日便写下十数篇时文,痛斥程世腾徇私枉法,纵容妻弟苗常青鱼肉百姓,不问青红皂白,将不愿签卖身契的佃户关进县衙牢房。
此事不到一个时辰,传入了景都来的贵人程庆柏耳中,程庆柏略一思索,便察觉其中关窍,应是有人隐在暗处,借学子之口,将此事闹大。
果然,寻着蛛丝马迹,捕快们朝城门口的乞丐群前一站,连威逼利诱都用不上,便查到了白青身上。
白青有些懊悔当时不够谨慎,害得沈凝与苏秉恒也被平武县的捕快抓住。
“走快点!莫要让县令大人久等。”
一个捕快推了白青一把,又要推沈凝,手还未触及沈凝肩膀,扑了空,差点摔个狗啃泥。捕快一抬头,被苏秉恒冰冷的眼神吓得不敢再言语。
沈凝被苏秉恒拉到怀中,苏秉恒等她站稳,温声道:“你在前面。”
沈凝小声道:“多谢。”迈开步子,走在苏秉恒前方。
她不明白他为何不逃?明明他后背的伤势已经恢复了大半。他重伤时,在三刀寨都能放倒近十个山匪。区区五个捕快,在他的武力值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午时过半,他们被带到了县衙,在堂下等了许久,直到末时,平武县县令程世腾才慢悠悠走向公案,坐上官椅。
程世腾正了正官帽,眨着惺忪的眼睛,突然睁大双眼,直直盯着沈凝,他在平武县未曾见过如此标致的人儿。
苏秉恒往前一站,将沈凝挡在身后,挡住了那黏腻的视线。
程世腾左右晃动着脑袋,都未能瞧见佳人容颜,甩下惊堂木,大怒道:“尔等见了本官,还不下跪?”
两旁的衙役将手中的木棍重重敲地,齐声喝道:“威——武——”
苏秉恒一脸平静地问道:“不知我等犯了何事?”
苏秉恒不畏不惧的模样,激得程世腾再次敲下惊堂木,呵斥道:“大胆刁民,胆敢藐视官威!来人,杖背十棍,去衣行刑。”
两名衙役上前,伸手就要制住他双臂。只见他右手抓住衙役的手腕,沿着他们的腋下一扭,往后一推,两名衙役先后倒地,痛呼不已。
“敢问县令大人,我等究竟犯了何事?”
程世腾火冒三丈,“啪”的一声,掷下朱签:“竖子尔敢!来人,杖臀六十!”
两旁的衙役对苏秉恒颇为忌惮,你看我,我看你,半数的衙役围了上来。苏秉恒眸光一沉,不到十息,还未看清他出招,在他周围的衙役统统扑倒在地。
自从当上了平武县县令,还从未如此被下过面子。程世腾火冒三丈,喝道:“抓住他身旁那个女的。”
他不是要护着那个女的吗?等他们抓住他的软肋,他还不得乖乖就擒。
沈凝没有定定站着,衙役扑过来之时,她拉着白青,不停地往两侧空隙避开,她似乎猜到了苏秉恒走出卢山村后,遇到捕快没有逃走的原因。
公堂已经乱作一团。顷刻间,衙役们连沈凝、白青的衣角都没摸到,纷纷趴在地上哀嚎着。
白青眼睛睁得圆圆的,他没想到苏秉恒有如此身手,而后又庆幸当初自告奋勇去救苏秉恒。有苏秉恒相助,他找到师傅的希望更大了。
公堂前围观的百姓中,突然传来一声低笑:“呦。程县令好大的官威,对昔日的翰林院编修,说杖就杖。”
程世腾扫视一遍公堂前的百姓,并无异样,似乎方才的低笑是他的幻觉。他握紧双拳,极力压制剧烈起伏的胸膛,眯起眼睛瞧了瞧苏秉恒,此人虽着粗布衣裳,但气度不凡。此时途经平武县,又是昔日的翰林院编修,此人莫不是苏秉恒?
不对。据景都程家传来的消息,苏秉恒已于团圆节坠江,生死不明。况且平武县根本就无人识得苏秉恒,若此人真的是他,借此事将他除掉,不仅可以为景都程家除去一位政敌,再立一功,还可以收了他身旁的美娇妻,岂不美哉?
程世腾清了清嗓子,喝道:“来人,拿下他!”
楼其真摇着折扇,从公堂前的人群后方走出,缓步走进公堂,说道:“程大人真是威风。”
程世腾心道:他不是在平州操练四平军?怎会突然来了平武县?
程世腾马上站起,走到堂下,谄媚道:“楼公子怎么来了?知州大人有何吩咐,差人送个信来便是,何必劳烦楼公子跑一趟。”
要是派人送信,可不就错过了一场好戏。楼其真摇摇头,转过身,对着苏秉恒作揖道:“苏大人,好久不见。”
苏秉恒不认识他,朝他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苏秉恒不认识他,并不奇怪。他们并未真正相识,他只是在一年前见过他,见过他高中探花,在景都最繁华之路,打马游街,最意气风发的样子。
被楼其真这么一打搅,他恐怕难以为苗家田庄正名。程世腾一心想着将楼其真从公堂送走。他堆起笑脸,对着楼其真说道:“楼公子不妨到后堂喝口茶水稍坐片刻,待我了结此案,再行款待。”
程世腾的小心思几乎挂到了脸上。楼其真这次来平武县,可不是来喝茶水的。
楼其真往公案左下方的木椅一坐,又摇起了折扇,说道:“父亲时常夸赞程县令,还让我多向县令大人学习。难得碰上县令大人审案,楼某自然得好好观摩学习一番。”
程世腾被楼其真的话噎住,嗫嚅道:“刁民奸诈,胆敢冒充昔日翰林院编修,恐伤及楼公子。”
突然冒出一个知州公子。沈凝看了看苏秉恒,心道:难不成她方才猜错了,这才是他束手被擒,来县衙的原因?
苏秉恒却不管程世腾与楼其真之间的言语机锋。他从袖中取出一方绫锦,绫锦一抖,透着红色印玺的绫锦被铺开,道:“流放文书在此,程大人可验真伪。”
既然避无可避,那他便以身入局,光明正大地走到岭州。
程世腾心道:这下坏了。
苏秉恒的流放文书一经公开,他就得护他周全,客客气气将他送出平武县。要是苏秉恒在平武县真出了什么事,他头上的乌纱帽可就保不住了。
程世腾接过流放文书,火红的印玺提醒着他,这个人,他动不得。他咬紧后槽牙,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原来是苏大人。看来,这都是一场误会。此事就此作罢。”
对着围观的百姓挥挥手,道:“散了,散了。都散了。”
沈凝不解,对着苏秉恒问道:“大人,县令大人连案子都未审?怎么就要退堂?”
楼其真看了沈凝一眼,抢先道:“是啊。案子都未审,县令大人就退堂,这于理不合呀?”
程世腾瞬间变了脸色,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笑意。原以为按程庆柏的法子,找出散布苗家逼迫佃农签卖身契消息之人,杀鸡儆猴,此事便了结了。万万没想到,不仅冒出个楼其真,还冒出个被流放的苏秉恒。
他如今被两人逼得进退两难。若是进一步,便要彻查苗家逼迫佃农之事,苗家可经不起查,这把火迟早烧到他自己身上。若是退一步,放了苏秉恒三人,牢房的那个佃户也要放了,还得给苏秉恒赔罪,他的面子里子都丢光了。
他恼怒苏秉恒的不通人情,须臾又释怀了,若苏秉恒如他般左右逢源,当初就不会被拉出来当替罪羔羊,被流放了。
也罢,他为景都程家办了这么多事。如今就眼前这件事,无法圆满,程世柏应不会怪罪他。
程世腾对着右侧的一衙役使了使眼色,再对着众人道:“此事确实是误会。苗老太君已派人与本官道明缘由,千金坊于团圆节前夕入股苗家田庄,那个佃户……”
苗主簿小声提醒道:“县令大人,那个被抓的佃户是卢山村人,叫卢大郎。”
程世腾接着道:“苗家佃户卢大郎,因苗家田庄多了东家,对千金坊心生不满,导致两方起了争执,现误会已明了。本官宣布,卢大郎无罪,即刻可出狱归家。退堂!”
说罢,对着楼其真、苏秉恒道:“楼公子、苏大人,此案已了。本官已命人在府中备下薄酒,还望两位赏脸到府中一叙,让本官略尽地主之谊。”
若真的是一场误会,程世腾就不会派人搜寻白青,造成如此局面。程世腾在公堂上的这番说辞,不过是他无可奈何的找补。
楼其真说道:“改日再叨扰程大人。”
相比于跑不了庙的程世腾,楼其真更偏向于刚相识的苏秉恒。楼其真对着苏秉恒道:“苏大人,今日我做东,可否到食鲜斋一叙?”
苏秉恒见沈凝频频望向公堂外,拒绝道:“苏某流放之身,不宜赴约。”
说完,低声对着沈凝道:“走吧。”
他们果然在公堂外见到了卢大郎。田大娘和杏娘抱着卢大郎痛哭着,口中念叨着:“县令大人英明,多谢县令大人。”
白青问道:“姐姐,你们不过去吗?”
沈凝转过身,说道:“不必了。”
她见不得这种一家人团聚的场面,她想她家人了。
忽然,田大娘捶胸惊呼道:“我的儿!你怎么这么傻,竟然签下了卖身契!”
程世腾在公堂上吃了哑巴亏,始终咽不下这口气。他派了衙役到牢房,“好心提醒”卢大郎,若不签下卖身契,今日踏出了牢房,日后县衙定会好好关照卢山村,税赋徭役,必然“优待”卢山村。
沈凝徐步走近田大娘,田大娘见被人挡住了日光,抬头一看,见是沈凝,惊讶道:“小娘子,你也在这里。”
田大娘低头对卢大郎简单说了她与卢大叔救了沈凝与她夫君的事,随后说道:“无论如何,我们得多谢小娘子,帮我们凑足了六十两银子。”
可是这六十两银子用不上了。田大娘从怀里掏出被裹了三层布的小布袋,推到沈凝面前,麻木道:“小娘子,既然这银子用不上了,你收回去吧。”
沈凝却不收:“田大娘,这六十两,还请你们收下。”
本来凑够了六十两银子,田大娘带着杏娘到县城,想找苗家解除卢大郎的佃契。听闻县令大人在公堂审理苗家田庄佃户被逼迫签下卖身契的案子,她们也跟着到公堂门前看热闹,心里存着侥幸,希望县令大人能秉公持正,查明案情,把卢大郎放了。
田大娘自是听到了,沈凝的夫君是被流放的大官。她叹了一口气,将银袋子往前一推:“听说流放的路途甚是遥远,你们要用银钱的地方多的是,收回去吧。”
沈凝将钱袋子推了回去,坚决不肯收下。她的视线越过杏娘哭红的脸庞,直视卢大郎空洞的双眼,问道:“为什么?”
千金坊的人到苗家田庄收田庄的时候,他就该签下卖身契了。卢大郎苦笑道:“终究都会走到这一步。”
他在苗家待了十年,甚是熟悉苗家与县令府的弯弯绕绕。只要程世腾还是平武县县令,他们一走,平武县还是程世腾的一言堂。程世腾不必开口,他手下想邀功之人,自会替他找回面子。如今,他接下了程世腾给的台阶,为县令大人挽尊,或许不会连累卢山村。
卢大郎的话,令沈凝苦闷不已。哪怕当了玉簪、银簪,与当铺的东家费尽唇舌,凑到了六十两,也救不了他。田大娘一家赖以生存的田地在卢山村,县令大人一个眼神就可以颠覆整个村庄。果然和不讲道理的人讲理,是讲不通的。
“凝儿。”
程庆榆策马而至,拉动缰绳,令马停下。他翻身下马,疾步走近,双眸溢出喜悦:“凝儿,真的是你。”
沈凝看着程庆榆,带着恳求:“田大娘救过我,你能不能让县令大人不要为难他们?”
程庆榆毫不犹豫道:“当然。”
沈凝松了一口气,感激道:“多谢。”
见沈凝舒展了眉眼,程庆榆以为沈凝在离开景都的日子里吃到了苦头,已然回心转意,双手按上沈凝的肩膀,欣慰道:“凝儿,跟我回去。父亲还未同意我娶你,先委屈你以贵妾之礼入府。”
他紧盯着沈凝,恨不得指天发誓:“凝儿放心,在我心里,我的妻子始终只有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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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既然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