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是会忘记时间的。
萧褚坐在案前,宣白薇便在窗前落座,明明是寻常情景,二人却各自紧绷着一根弦,谁都不曾回头看对方一眼。似乎任何一个微小的动作,都会惊扰了这一室静谧。
唯有炉中的蔷薇香寸寸燃尽,又丝丝缕缕地飘散开来,明明早已在空中消散不见,却又好像留下了什么。
萤雪斋一楼。
寒门学子囊中羞涩,承此恩情,对待书籍都格外爱护。唯有一人隐在人群之中,手中虽捧着书,目光却不见得落在上头,而是以书遮面,时时刻刻地关注着二楼的动静。
……
御书房内,檀香轻袅。
皇帝正翻着折子,手上动作未停,道:“那个萧褚,似乎对京城熟悉了不少,居然能找到城南,连高家那档子事都料理了。”
御座下首,恭恭敬敬地站着的正是青阳王。他垂眸答道:“据说萧褚动手,是为了替宣家那姑娘出头。”
高家那小子色胆包天,明知宣白薇已侍奉在萧褚左右,还敢上前调戏,被萧褚教训乃至后来被叶夫人抓住机会羞辱一顿,也是他该受的。
倒是萧褚,即便早就知道此人性子孤傲,不可一世,可他在大庭广众之下对高家子侄大打出手这事还是出乎了青阳王的意料。加之方才侍从回禀,说萧褚与宣白薇在萤雪斋独处了大半日,言行举止十分密切,如此种种,令青阳王不得不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动了心思。
青阳王将这些话尽数禀告于上。
“为了替宣家女出头?”皇帝轻笑一声,将折子合上,“朕看他分明是用宣家女当幌子,自始至终目标都是高家。”
青阳王默了默,心说似乎也对。
高元忠在北境与临安王分庭抗礼,结下的梁子可不少,只是双方尚未分出高下,高元忠便奉命回了京城。萧褚此次赴京,想必也不会忘了这个老仇家。
“不过你说得也有道理。”
皇帝话锋一转,忽然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宣家女的容貌想必不会差,萧褚对她动心,冲冠一怒为红颜,也不是不可能。”
至于这美人计有没有成效,一试便知。
青阳王立刻会意,恭声道:“微臣明白了,这就去办。”
皇帝点点头,继续翻开下一本折子,语气依旧不咸不淡:“去吧。”
***
夜已深了。
眼下时节虽然不冷,可夜间黑漆漆一片,还是有几分寂寥的。宣白薇站在门口,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正探头朝巷口张望着。
初时与萧褚同行,宣白薇心中不安,便寻了理由要早早归家。好在萧褚并未刁难,也并未拘着人不放,每日酉时前她总能准时回来。
今日心绪纷乱,她回得晚了些,没想到父亲比自己更晚,直到入夜都还没回家。
母亲让她提着灯出来接一接,宣白薇应了,只是小巷里空空荡荡的,她等了许久,仍然没有瞧见父亲的身影。
夜风渐起,手中提着的灯笼忽明忽暗,让人心中莫名一沉。
宣白薇蹙了蹙眉。
她转身关门,回到了院中。屋内白清商听到动静,探头一看还是只有她一人,不由得担心道:“你爹还没回来吗?”
宣白薇走过去,伸手拉住母亲微凉的手:“爹兴许是遇上了急务,被留在衙署里议事了,我们再等等。”
“是么。”白清商喃喃道,“你爹从不曾这样一声不吭地不回家。”
宣白薇将母亲的手握紧了些,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在哄孩子:“依爹爹的性子,若发现了一本古籍珍本,看得废寝忘食也不是没可能呀。”
“更何况,拿朝廷的俸禄,为朝廷办事。衙署里若真有什么急务,爹爹肯定不会推辞的。”
宣白薇说罢,又故作气恼道:“今晚我陪母亲睡,若是他半夜回来,就让他在门口站一晚吧!”
白清商有些无奈,却也因这番话难得地笑了笑。
母女俩又等了一会儿,见夜色实在浓郁,这才关灯歇息。
宣白薇躺在外侧,半点睡意也无。虽然嘴上说着不给开门,行动却恰恰相反,直到此刻还在留意着外面的动静。
其实她知道,母亲担心的不无道理。
父亲的官职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清闲,每日下值后不出半个时辰必然到家,风雨无阻。即便真有急务耽搁,依父亲的性子,也该差人递个口信回来的。
可今日什么消息都没有。
宣白薇想起萧褚,他是临安王的属臣,自己却跟他扯上了关系;想起高广禄,他此前死缠烂打,除了利诱也曾隐隐逼迫过;想起就在不久前……萧褚将高广禄教训了一顿!
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不会的!
宣白薇深吸一口气,将那念头压下去。心里默念着不过是公务,不过是耽搁了,明早一定就回来了。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中天,又慢慢沉下去。宣白薇看着窗外的月色,听着里侧母亲辗转反侧的细微声响,一夜没有合眼。
夜间寂静如往昔,直到天边泛白,大门依然没有被敲响。
这下宣白薇的神色也凝重起来了。
她温言劝慰母亲几句,随即便匆匆出门,准备前往父亲所在的衙署一探究竟。
秘书省位于皇宫东南处,此刻天刚蒙蒙亮,还未到上值的时间,衙署大门紧闭,并不像有人特意留守、彻夜办公的样子。
宣白薇心下又是一沉。
虽说四下无人,她也并未就此离开,而是耐着性子等着。直等到天光大亮,上值的时辰将近,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过来。
宣白薇看见一个眼熟的青袍官员,立刻上前搭话:“陈伯父。”
来人脚步一顿,抬头就见一个妙龄少女站在面前,不由问道:“你是谁?”
“小女宣白薇,家父乃是陈伯父的同僚宣承平。”宣白薇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自报家门后,立刻问道,“昨日父亲下值后没有回家,小女特来……”
她话还没说完,对面的脸色就变了:“我昨日走得早,没瞧见宣兄。”
这人摆了摆手,快走几步,像是在躲什么洪水猛兽。
如此反常,分明更印证了昨日发生过什么。
宣白薇掐了掐指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并未纠缠:“是我唐突了,陈伯父勿怪。”
她乖巧地行了一礼,转而对着走在后面的另一人道:“不知张伯父可知道?”
“……”
张姓官员被问了个正着,脚步一顿,下一刻便与走在前方的陈姓官员对上了目光,似乎有些犹豫。
他们知道老宣家有一个姑娘,十多年前他乔迁时,同僚们过去贺喜,见过一回。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当时的小姑娘出落得亭亭玉立,居然还记得他们。
姑娘是好姑娘,懂事有孝心,只可惜被高家那浪荡子看上了。他们这些小官虽说住在皇城,拿着俸禄,可依然要汲汲营营地讨生活,跟那些权贵豪右根本比不了,宣家遭这一劫,他们不免有些感同身受。
只不过,感同身受是一回事,以身涉险就是另一回事了。
毕竟昨日御林军浩浩荡荡地到衙署来拿人,那阵仗宣家受不了,自家小门小户自然也受不了,谁敢在这个当口说什么?
宣白薇眼看他们欲言又止,分明是知道些什么,却又有顾虑不敢说。当即便道:“二位伯父别误会,我知道各位有公务要忙,几日不回家也是有的,所以今日来此并不是为了寻父亲。是我母亲染了风寒,父亲昨日说要抓药,我只是想把药取走而已。”
“二位若是知道父亲的行踪,还请指点一二,我好去取药。至于他人是怎么走的、跟谁走的,我一概不问,也跟诸位无关。”
她抿了抿唇,忽然深深鞠了一躬:“各位大人是家父的同僚,便也是小女子的叔伯。晚辈请教长辈,再正常不过的事了,想必就算皇上知道也不会说什么的。”
对面的两人都没说话,似乎还在斟酌。身后另有一群人正赶着时间上值,经过此地时,忽然有人冒出一声:“东边吧。”
人群匆匆走过,宣白薇连是谁说的都没看清。
张陈二人脸色一滞,转头边看面前的姑娘眼睛一亮,虽然找不到是谁说的,仍然朝人群弯腰鞠了一躬:“多谢!”
“城南也说不定。”陈大人面色复杂,终是摆摆手道,“你去找找看吧,取了药早些回家。”
宣白薇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多谢!”
城南么。
近日发生在城南的事只有那么一件,高广禄被萧褚收拾一顿,又被叶夫人下了面子,近来的日子不太好过。所以父亲这事,是高家在蓄意报复?
宣白薇行色匆匆,边走边在思索:按说这些事怪不到自己头上,可比起萧褚和叶家,也只有自家这个软柿子最好捏了。
可父亲再怎么说也是朝廷命官,无缘无故的,高家就敢明目张胆地抓人吗?
他们抓了人,总该是有些目的的,哪怕是高广禄故态复萌要强行纳自己为妾,至少也算合理。可现在没有降罪贬谪,也没有登门训斥,哪怕自己主动来问,得到的消息都少得可怜。绕这么大的圈子,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宣白薇双眉紧蹙,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循着仅有的一点线索往东走。
秘书省衙署离皇宫不远,往东边走了一阵后,人烟逐渐稀少,临街也不见商户或定居于此的百姓,莫名有几分肃杀。
她努力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走了一阵后,终于停下了脚步。
宣白薇抬头望向远处,那里兵士林立,戒备森严。站在前方的几名士兵目光牢牢地盯着她,似乎在她出现的那一刻便注意到了,再继续往前,怕是要不客气。
这里是……天牢。
父亲被下狱了?!
宣白薇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下意识便想找人帮忙,却又在这个瞬间,忽然明白了背后之人真正的目的。
或许,背后那人正消遣似的盯着自己的反应,也想知道,自己究竟会去找谁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