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弱的烛光映在脸上,衬得人面泛起黄,白骨于暗处透出阴森,头骨眼部处的孔洞黑哟,好似有恶鬼伺机而动,苍老的声音时不时哭泣几声,更添诡异。
如此光线下,立着四个不同身形的人,保持动作不变。
江见晚屏息闭目,灵力围绕着她往周边散去,剩下的人也都保持静默。
忽地睁眼,和在场的三人对视一眼,她开口:“杜见喜的魂魄,没入轮回,但亦不在人间。”
猛地,杜玉将目光投向她的母亲:“娘,我就说裴氏有古怪!”
杜母摇头:“裴氏善了这么多年,若要真取走我儿性命,那是我儿的荣幸啊~”
老人艰难蹲下,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摸着杜见喜的头骨,颤抖握上手骨。
“娘!你怎么变得这般,是你儿时一直教导我要明是非。你莫不是老了,便连黑白也要混淆!”
“你弟弟本就是为了你而死!”唇瓣止不住发抖,杜母摸着心,深深呼气,爱怜拍拍骨骸,仿佛在为她儿着装打扮。
不可思议笑起来,杜玉哑了半晌,才回过神:“为我?娘你不要开玩笑,是他非要去的!我劝过他啊娘!”
“这个简单,要不你告诉我们,你是怎么活着下山的,或许你弟的死因就出来了。”温川谨打开扇子,来回打量地上的尸骨。
杜母拄着拐杖,没站稳就朝江见晚扑去,跪下时被人托举住,她无言而泣,可还拉着江见晚的手,坚定拒绝:“不能说!我家女郎有些愚笨,早记不清事。天色已晚,两位大人还是早些离去吧。”
看不清这样的目的,江见晚轻声道:“为什么不要真相?”
“我娘不要,但我要。娘!天色晚了,你确实该休息,我扶你进去。”杜玉不顾杜母反抗,强硬将母亲抱起,放到床上就出来,关上门,沉默下来。
“你们刚刚答应的条件还作数吗?”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裳,她还是选择坦白,得到确定回应,娓娓道来。
“你们肯定知道这种世家,总有个禁地,我或许够倒霉,被选上去裴氏禁地。你们猜,禁地那有什么?哈哈哈,全是白骨!我本也该死在那,不料有人顶替我去了,那个人还特地在我面前炫耀。可笑吗?我九死一生从山上逃下来,庆幸我活了!”
顿了顿,她眼中闪过雀跃,很高兴转圈,突然神情一变:“云山无数人家等不到上山的孩子,却仍还痴傻般不断将小孩送上山,以求裴氏庇护。只有我知道,所有的救命,不过是为了某个时候的偿命!这种救怎么算善心!他们被裴氏影响太深了!但这和我无关,他们要死那就去死!”
杜玉看向地上的白骨,泪花闪烁,拼命压下情绪,哽咽继续。
“偏偏他非要去,说什么可以修习法术,学完就可以让娘康健地活到一百、两百。我死命劝,可是没有用啊、一点也没有。娘不信我、娘为什么不信我!我差点死了啊!”
温川谨煞有其事点头,扇子点了点掌心,替她接下去:“然后你不断寻求其他人的意见,却发现,这是一件天方夜谭的事,对吗?”
“是啊,他们认为我疯了。那群人见我如见鬼,哈哈哈好笑!他们自己的孩子才是那个鬼!”杜玉神情有些扭曲。
他点头,附和起来:“一心是为人好,却偏偏变成万古罪人一样,确实难熬。”
“有什么难熬的,不听就死呗。”杜玉眨眼功夫就冷静下来,“搞得你有过一样。”
他光摇头含笑,没说话。
“照你这么说,裴家私自炼制邪术,牺牲这么多人,必然会遭到反噬。”江见晚坐在了杜玉的对面,烛光的昏黄掺杂上她话语的冰冷。
杜玉听到不得了的笑话:“你说什么?反噬?如此多的白骨,不知道死了多少人!你说报应吗?为什么迟迟不来!”
“杜玉,请你冷静。”她垂眸,手轻扣桌面,感到面前人不对的情绪,提醒道。
“你说什么冷静?你们修士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会知道我们的痛!”
江见晚凝聚起灵力,而后向上一丢,以这个为中心,开始散开去,直到灵力将三人所处的房间围住。
“你做了什么?”杜玉绷直身体。
温川谨解释:“你情绪太激动了,帮你掩盖呢。杜母,你不想她听见吧?”
毕竟是好心,杜玉一口气不上不下。
站到江见晚背后,他小声压着笑意道:“江小侠,能不能别老气她?”
他垂眸,江见晚抬眸,二人就这样对视着,略显匆忙地移开视线,却和一旁的杜玉交集一点。
“你是凡人吗?”杜玉幽幽问道。
他耸肩:“货真价实。”
杜玉眯眼:“我倒是说你为什么替修士说话,莫不是你心上人就是她?”
“我倒是想呢,可惜江小侠估计不乐意,哎~”
少女站起,完全没管突然转折的话题,她收回灵力,看向杜玉:“确实不早了,明日我会去裴家,如有什么线索,我会传达给你。”
杜玉不信,还是起身谢道:“那我就等着您的好消息。”
回礼完,二人一前一后潜入黑夜,走在明月照耀的小路上,不紧不慢往裴氏方向走去。
离杜家有些距离了,温川谨忍不住开口:“江小侠,这大半夜的,我身为凡人还是得休息一晚的。”
江见晚点头,没回。
“江小侠!”
她停步:“天为被,地为席。”
“你知道,我这伤还、咳咳!”温川谨听到这句,柔弱捂嘴。
话没说完,江见晚贴近他的动作让他咽回了接下去的话。
他感受着背后的动作,在江见晚察觉不到的地方,眉眼舒展开,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江见晚单手附在他的背后,如暖流的灵力滋养他的身体,不过眨眼间就收手:“你身子挺硬朗的,没你说得脆弱。”
“是我心脆弱。”男子笑道,眼尾痕生动起来。
“那你脆弱着吧。”
“那江小侠会不会对我温柔些?”
他见她蹲下,手附在泥土上,她用灵力掀开了这片土地,赫然入目,也是一具骨骸。
“女尸?”凑上前看了眼,他问,“你是怎么发觉的?”
“这便是凡人与修士的不同。”江见晚侧头,拉远了两个人的距离,“你确定还要跟吗?”
男子垮脸,丹凤眼尾下垂,委屈控诉:“江小侠,我们才说好做盟友没多久,你就这么想让我离开吗?”
“丧命不值得。”
“那你护苍生便值得吗?”他反问道,声越来越轻,带上轻佻。
荒野上出现点点萤火,少女借给它们剑,剑上停满了小灵物。她俯身一吹,一分数只,整个空间飞满了草灵。
“修仙便是为了苍生,不是吗?”她抬眸,眨眼间,草灵环绕两人盘旋跳舞。
温川谨怔住,缓缓垂眼,良久良久:“为什么会是这个呢?江小侠没有想过吗?”
“不需要。”
铿锵三字,他凝望背身的江见晚,目光勾勒出她的模样,双瞳溢出复杂的笑。
“江小侠。”
“杜家不对劲。”
两声一同起来,他的话被压了下去,缓和情绪,他拉住她的衣袖:“别忘记带我!”
江见晚空出一只手拎着温川谨的衣领,化为一道光消失在原地。跃至空中察觉有气息跟着她,她便俯瞰,就见那具女尸摇摇晃晃站起,在无人的路上,跌跌撞撞往同一个方向去。
一落地,就看见黑气从白骨所停处冒出,她用结界护住杜母的房间。
还没来得及入眠的杜玉出来来,正要问些什么就被推进结界内。
一团黑雾从背后袭击江见晚,温川谨冲上前想护住江见晚,但她在他扑过来就踹开,刚好躲过那团黑雾。
江见晚托住男子的身子,以免他又伤去。
“我就知道,江小侠是不会抛弃盟友的——”
托住那刻又松手了,她接住他只是散去力道,视线转到黑雾。
黑雾上上下下漂浮,有些不明所以。黑气愈来愈浓,开始充斥在这小小的大堂。
一道白光划过,照出江见晚面无表情的脸。
“万物无情,散!”有力的声伴随着光再次亮起。
一瞬间黑雾散去大半,只听见极为凄厉的惨叫,若不是江见晚再次设下结界,怕是要惊得周围人一夜不得安眠。
“不可!不可!”那惨叫声淡去,开始重复这两字。
扶着墙站起的温川谨问她:“不可什么?”
“不可靠近裴氏。”她解释道。
温川谨啧啧两声:“这裴氏越听越像是不干人事的邪修啊。”
当那黑雾散去后,一个人影出现,半跪在地上,头垂着,衣物可怜挂在他的身上,东一个洞,西一点大洞。
“他会是杜见喜吗?”温川谨在他前面来回走了一趟。
哪知此话一出,激得那人猛地抬头,血泪在他的脸上流下。
“谁!谁喊我!”
“若有冤,便是为你伸冤之人,若无,乃是惦记你的派来问你安否之人。”江见晚往前走了几步,剑意过于清正使得杜见喜狼狈地向后面爬去。
“杜见喜!你可有冤?”
“没有,我没有!不对,我有功德了哈哈哈,我娘可以活得更久了!我姐可以开开心心去做她的事情了!”杜见喜先是无措地抱着头,而后似乎想起了什么,狂笑起来,好一个癫狂的模样。
江见晚皱眉,口中念起法术,指尖朝杜见喜身上一点,于是让他逐渐安静了下来,瞳孔从一片猩红恢复了常人的神色。
“功德?能否细说?”她蹲下,清澈双眸倒出杜见喜不堪样子。
杜见喜死命摇头:“不能,我不能说,说了我娘会死,我姐也会有麻烦。”
“你说与不说,她们已经有麻烦了。说了,我还能助你;若不说,你们或许黄泉相遇。若有缘分,下辈子还会做一家人。”
江见晚学着温川谨的话术和杜见喜说,但似乎没有用处。
“神志不清,死前遭受磨难很大。”温川谨出声,“你和他说这些,就是白费功夫。你说一百句他能听明白一个字都不错了。”
“你说得对。”她不打算在他身上找线索,只是奇怪他的出现时机,“刚才找不到他的魂魄,现在出现,裴氏应当有大问题。”
“把杜玉喊来吧,心病还须心药医。”温川谨道。
她正要喊人,就见杜玉早就在门外,碍于她的结界无法进来。若非有心,修士结界是不会屏蔽凡人视觉。
依着结界,杜玉早已跌落在地上,双眼早就模糊,发现结界里面的人齐齐看向自己。她踉跄爬起,冲向杜见喜,双手颤抖地摸上他的脸,哑着嗓子道:“石头,阿姐在,你看看阿姐。”
“阿姐?”杜见喜暗淡的眼忽的亮起,反手握住杜玉,“阿姐!我和你说,咱娘有救了!我听说,有功德,仙人会保人长寿。我攒了好多好多。”
杜玉哭得不能自己,两行泪洗面。
没有得到回复的杜见喜慌张了起来,他伸手摸着眼前的人,碰到了泪滴:“姐,你怎么哭了?”
“你的眼睛怎么成这样了?”杜玉摸上他的眼,“石头,功德哪有那么容易被人赚到?你莫不是被裴氏骗去了?”
人死后会保持死前的身体特征,只有过了奈何桥,才会恢复。江见晚探出灵力,发觉他的魂魄不对劲,他失明是因为魂魄消失了一部分。
而这一部分,不可逆转。简而言之,杜见喜的结局只有一个,魂飞魄散。
“石头,你最怕疼了。小时候,不小心被草割去了,就哭个不停,你痛不痛啊?”
连连摇头,杜见喜抱住他的姐姐:“裴氏很好,姐这不是你之前说的吗?”
杜玉手顿住,不可置信:“你怎么死后还为那裴氏狡辩?”
他委屈掉血泪,脑袋小心蹭蹭姐姐肩膀,想让她消气。
“姐,你怎么变得好凶。你说,你见我欢喜,识字后,你非要娘给我改成见喜。是我哪没做好吗?姐你说,我马上改。”
“凡人碰不到魂魄吧。”温川谨出声。
“凡人也看不到魂魄。”江见晚补充。
被点出来的男子丝毫不慌:“江小侠,凡人也有能开天眼的。”
江见晚多看了眼他的额间,动作没停,直接凝聚成一小团灵力,朝杜玉头顶丢去,笼罩住她。
刹那间,杜玉站起,荡开怨气:“你这该死的修士!作甚困我!”
“杜玉,你也该醒了。你已是亡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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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杜门鬼哭笑尽忠心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