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天暗得极快,不久,人间纷纷点起灯,街上闹市也逐渐有了闲走的人,各样的小摊摆上各自的物品,还有些馄饨铺子等吃食也张罗着客人。
一巨大的梧桐树下,风微微吹得叶飘飘,发出声响。树下有搭起的简易避所,摆着几件桌椅,客人三两成团,高声阔论。
其中一桌两个人,少女剑横在桌上,瞥向不久前说有裴家线索的某人,他正在吃第六碗。
“你不会撑死吗?”江见晚歪头。
温川谨咽下口中食,抽空回了一句:“流浪太久咯,自然要好好吃上一顿。”
“钱是我的。”江见晚冷冷开口。
男子将另一只碗挪到她面前,笑道:“多亏江小侠,不然我就是饿死了。”
挪开视线,她安静观察周围。
云山是个好地方,街上灯光明黄,映出行人不同的神态。他们往往走几步就打团围起,谈得喜笑颜开,分别时还格外依依不舍,相互拍肩就各回各家。
错落的房屋,房檐都会挂着灯笼,形制精致,钻出孩童,小手捧着书高声念:“云山裴氏天上仙,见不得世人苦,下凡度人忧!”
支摊的妇人和旁的一桌开始闲聊起来,耳朵一动,她将目光转到她们身上。
“可听那事了不?”妇人小声问。
那桌熟稔迎上去:“是杜家那小子吗?”
“那可不,刚刚他娘哭得可惨,她儿竟只剩白骨,也不知是真杜家郎还是假杜家郎。”
“他娘如何辨得此骨乃他儿?”
“据说是裴家用那仙术一照,给照出来的。”
“既如此,你何必猜疑是否为杜家郎?”
“仙人如此神通广大,你怎知他们不会掩藏一二?”
妇人放下最后一叠小菜,闻言叹气:“杜家郎若是能引得裴家如此动作,倒算登了青云。”
“这倒也是。”与妇人交谈的那人附和。
江见晚刚要起身去问具体情况,腕间就搭上冰冷的手掌,回眸见温川谨轻微摇头,对话还在继续。
“裴家果真心善。”那妇人擦了擦手,往一处望去,“倒是苦了他娘,忙活大半生儿却没了。”
“她家女郎也不差,前些年也在裴家做事。可惜归家后有些痴笨,久不出门。你说说,多好一门差事竟握不住,哎!”
“如此说来,杜家真有霉头不成?”妇人摇了摇头,继续招呼下一个新至的客。
温川谨听对话结束,咽下最后一口,问起少女:“可有头绪?”
“你的线索现在还不说吗?”江见晚淡声反问。
他吃好站起,拍拍袖子:“江小侠啊,你可别轻信任何一个人,包括我。”
看出他眼底明晃晃的玩笑意味,她上前,手搭上他的肩膀,一眨眼二人就到了别处。
此处四下无人,月黑风高夜,当是埋尸圣地。
江见晚拔出匕首,利落地抵住温川谨的喉间,此举并非是她生怒,而是情况有点不对劲。
瞥向温川谨的背后,她静静望着远处黑气,黑气在那盘旋许久,目标似是对着眼前这位凡人,在见她如此动作,便离去。
黑气这番反应,她垂眸,看来这位凡人可不只是知道秘密那般简单。
还没等她收回匕首,耳边传来一阵磁性的低笑,抬眸和含情目对上,只听他说:“动武不值当,江小侠你听我慢慢分析。”
嘴上是这般说,但他的手握上匕首,听着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却隐约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允道宗的宗门规定似乎有一条,不可伤无辜之人,是吧?”
手中发力,他的手很快就见了血。月光下,鲜血显得暗红,一滴一滴没于袖中。
她的手很稳,匕首依旧在脖子前,只是她闪过疑惑,似乎没明白情况:“你想说什么?这算是威胁吗?”
允道宗确有此规定,现在提起不知道有什么用。他的话中存在别的意味,她分辨不出,便擅自归到了威胁。
男子身子往前一倾,那把匕首锋利得很,碰上那刻划破颈部表皮,他面上不眨眼。
“并未,既是要破案,想必也是盼着越快越好。在下倒是觉得,当去杜家一探究竟。”温川谨往前走了一步,江见晚顺势收好匕首,转身就要走,没离开多远身后传来话。
“江小侠你去哪?”
语气平淡的女声回道:“是你耽搁了我的时间,并且我并不是来破案的。饶你不死是宗门要求,也是我本就无意要你一命。”
少女回头,素月分辉,洒下柔光,衬得她如月皎,注视着他,缓缓吐出后面的话。
“还有不通人情并非愚笨。你这些话,话本子都会嫌弃。”
“你怎么如此说我!”温川谨赶忙追上。
“江小侠,我们还是盟友吗?”
“江小侠……”
“聒噪。”
“此二字足以伤透我心。”
……
二人一前一后,影子相互交叠,高大的身影喋喋不休,身边的人寡言,冷淡着脸忽视一切,完全不受干扰。
凄凄哭声穿过大街小巷,引着他们往一处去,待到时,定睛一瞧,略显破败的房屋在云山城镇边缘处若隐若现,腐朽的房门传来嚎啕哭声。
“我的儿啊~你命好苦啊——”
“娘,这定然是裴氏作祟,今日我就上山去讨要说法!”
杜母发根处已白,听自家闺女如此说话,忙捂住她的嘴:“不可乱言!我杜家全靠裴氏的帮衬。若非如此,你那年早就死于饥荒。”
“区区二日,尸体都未必腐朽露骨。如此完整的尸骸,裴氏定然有所隐瞒!”年轻女子容貌姣好,她看向已成白骨的尸体,冷哼一声。
杜母怒敲拐杖,声音哀切:“你莫不是又要胡扯那年你归家时的事?你怎么还是不长记性?”
不算是门的大门一阵响动,扣门声打断母女二人即将爆发的矛盾。
“玉儿,何人这么晚来拜访?”看了眼门,又看了看自己闺女,杜母泛起不安。
杜玉摇头:“自打从裴氏回来,旁人见我如见鬼,哪还有会上门的人。”
“那会是谁?”
“不过是妖魔鬼怪,母亲你等着,我且去瞧瞧。”
杜母满脸皱纹下压着担忧:“可要小心些。”
“无妨。”
咿呀声打破寂静,杜玉前去开门,一股气都撒在门上,她上下扫视了来人。
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剑眉星目,丹凤眼上扬些,眼尾有一似花瓣的伤痕,笑眯眯地点头示意。
少女有些婴儿肥的脸颊使得杜玉对其年岁有了些不确定,瞧周身的气势,应当是修士。她在裴氏见多了这种高高在上的模样,越发没什么好态度。
“你们是修士?”杜玉冷淡开口,有些烦躁。
江见晚开门见山:“听闻杜家有儿惨死,前来想问具体缘由。”
“修士的话我可不敢接,就怕哪天不明不白地死了!”眼也不抬,杜玉板着脸。
“你觉得他是冤死?”
“凡人之躯,若非死得日久,怎会两日见骨!”杜玉双眼一横,指着里屋大声回道。
江见晚沉默几秒:“我乃允道宗弟子,接裴家求救,特来查案。听你此言,是认为裴家隐瞒部分真相?”
杜玉警惕起来,门合上一些:“允道宗?怕不是和裴氏早就沆瀣一气。若要我命,随时可取。若伤我母亲,我做鬼也要你们死!”
气氛一瞬间紧张起来,男声插话:“等等——在下有话要说。”
“有屁快放!”杜玉快速瞟眼男子,没什么好语气。
“你是叫杜、玉?”也没等回答,温川谨自顾自说:“杜玉,你的弟弟惨遭毒手,我想你应该很想知道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吧?”
他推了一手江见晚,讨好一笑,又恢复正经:“允道宗可是大宗,必然不会包庇。我这条命可都是她救的呢!”
“修士救人,他们就可以使唤凡人做奴做仆吗?”杜玉眉间一皱。
温川谨侧头浅笑:“自然。救命之恩应当涌泉相报,难道你更喜欢反咬一口吗?”
“修士如此神通,凡人又怎么帮得上忙?就怕要你命来!”摸着颈部伤口,她忿忿不平。
夜晚的风有些凉,连带着月光自带一种冷寒,背着月光的江见晚盯着她的眼,在这光线下加之她的面无表情,显得可怖。
心中生出后怕,她到底是太愤怒了,忘了面前的人可是修士,一招、不,挥挥手就可以毁灭她现在拥有的一切。
“你若是看到裴氏做些不正的事情,你又怎么会活着回来?要想知道真相,我或许能帮你。”江见晚缓缓开口,理好了因果。
杜玉眉间拧得更深:“我不信修士。”
“这么排斥修士?你娘身体若不及时救治,寿命恐难长久。”来时,她就通过灵力扫过这间屋子,此处远离中心,受鬼气影响最为严重。
“你什么意思!咒我母亲吗!你给我滚!”理智完全丢失,杜玉大吼,“你拿我娘来威胁我?好一卑鄙无耻修士!你和裴氏有何不同?”
温川谨赶忙拉过江见晚,自己挡在她前面,徐徐图之:“杜姑娘,你呢先消消气。你定然也觉察怪点所在,若裴氏真有问题,你活着回来就是突破口。你难道就不想活得明白?我想你肯定想的。
你母亲拉扯大你不容易,而你也放不下你母亲。我和你同为凡人,在修士面前无力反抗,你以为逃得过裴氏的手?合着算来算去,你目前都是生死难料,走哪步在你眼中我想都是一样。
她既然开口保护你母亲,我觉得你可以选择相信一下,大不了一家黄泉为伴。此话有些难听,但何尝不是如此?”
扶着门的手逐渐使劲,本就摇晃的门开始抗议。
熬过心中的纠结,杜玉略过江见晚,彻底推开门后,她背过身走进房内。
江见晚不在意这番态度,不过她站在门口,挡住男子:“我说的和你的有区别吗?”
他朝她眼珠子骨碌转了一圈,愣是没接到她的反应,温川谨刚要说话就被打断。
“你眼出问题了?”她奇怪问。
对上过于清澈的眼,他勾起嘴角,摇头叹气:“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