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火

【楔子】

赵大雨的手术做完了。

医生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口罩还没摘下,先朝等在门口的赵大江点了点头。赵大江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剧烈地抖动。没有声音——他已经不会发出声音了。所有的恐惧、焦虑、期待,在那一刻全部堵在喉咙里,化成一股酸涩的液体,顺着鼻腔流下来。

赵大雨被推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没醒。他的脸色是白的,嘴唇也是白的,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纸,薄薄的,脆脆的,仿佛一碰就会碎。赵大江站起来,走过去,伸出手,想摸一下他的脸,手悬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怕弄疼他。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但还需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赵大江点了点头。他想说“谢谢”,但嘴唇哆嗦了半天,那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来。

【正文】

【一】

赵大雨住院的第十二天,赵大河出事了。

那天是四月二十号,谷雨。青石沟村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老枣树被雨水冲洗过,叶子绿得发亮。

赵大河蹲在偏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雨。

他已经蹲了很久了,久到腿都麻了,但他没有站起来。他就那么蹲着,双手抱着膝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被雨水砸出的一个个小坑,像是在研究什么深奥的问题。

没有人注意到他的异常。

自从赵大雨住院之后,家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赵大雨身上。李秀梅每天往返于家和医院之间,天不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赵大壮在工地上拼命加班,想多挣一点钱填补医药费的窟窿。赵大江在县城和家之间两头跑,既要照顾赵大雨,又要兼顾工地上的活。赵大山依然每天去捡废品,风雨无阻。

没有人有时间去关注赵大河。

赵大河就像一个被遗忘的角落,静静地待在那里,不吵不闹,不惹麻烦。他按时吃饭,按时吃药,按时睡觉,像一个上了发条的玩具,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行着。没有人问他开不开心,没有人问他难不难受,没有人问他需不需要什么。

他也不说。

他只是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安静,越来越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那天下午,雨停了。

赵大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然后走进了偏房。偏房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农具、废弃的家具、一捆捆的干柴。他在杂物堆里翻了一会儿,找出了一盒火柴。

火柴盒是空的。

他又翻了翻,在角落里找到了半盒。他抽出两根火柴,划了一根,火苗蹿起来,照亮了他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看着火苗燃烧,直到烧到他的手指,他才松开手,把火柴梗扔在地上。

他又划了一根。这一次,他把点燃的火柴凑近了墙角的一堆干柴。

干柴是前几天刚从山上砍回来的,还没有完全干透,但表面的树皮已经枯黄了。火苗舔舐着树皮,发出细微的滋滋声,一缕青烟升了起来。

赵大河看着那缕青烟,眼神空洞。

火苗渐渐变大,从一小簇变成了一大片。干柴被点燃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火舌舔舐着墙壁,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迅速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赵大河站在那里,看着火势蔓延,一动不动。

直到浓烟呛得他咳嗽起来,他才转过身,慢慢地走出了偏房。他没有喊救火,没有叫人帮忙,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他走到院子里,在台阶上坐下来,仰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欣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景。

【二】

第一个发现着火的是赵大霜。

她当时正在灶房里准备晚饭,突然闻到一股焦糊味。她以为是锅烧干了,赶紧跑过去看——锅好好的,里面煮着红薯稀饭,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她又嗅了嗅,焦糊味越来越浓了,还夹杂着一股烟味。

她跑出灶房,看到偏房的窗户里正往外冒黑烟。

“着火了!”她尖叫了一声,“着火了!”

正在屋里写作业的赵大湖冲了出来,看到偏房冒出的浓烟,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跑向水缸。他拎起水桶,舀了半桶水,冲向偏房。但火势已经很大了,半桶水泼进去,只听到嗤的一声,冒出一股白烟,火势丝毫没有减弱。

“快叫人!”赵大湖喊道。

赵大霜转身就跑,跑到村口,扯开嗓子喊:“着火了!赵家着火了!快来救火啊!”

村里人听到喊声,纷纷跑了出来。有人提着水桶,有人端着盆子,有人扛着铁锹,乱哄哄地涌向赵家。赵德胜骑着三轮摩托车冲在最前面,车斗里放着一台小型水泵——那是他家浇地用的小水泵,关键时刻可以用来抽水。

等他们赶到的时候,偏房已经烧了大半。火舌从窗户里蹿出来,舔舐着屋檐,屋顶的瓦片被烧得噼啪作响,不断有碎瓦片掉落下来。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快!接水管!”赵德胜指挥着几个人把水泵抬到井边,接上水管,另一端对准了着火的偏房。水泵突突突地响起来,水柱喷向火场,激起一片白色的蒸汽。

村里人排成一排,接力传递水桶。赵大湖站在最前面,一桶接一桶地往火上泼。他的衣服被烧焦了好几处,脸上全是烟灰,但他没有停下来。

就在这混乱之中,东屋里传来了一声惨叫。

是赵老栓。

【三】

火势蔓延到东屋的时候,赵老栓正躺在炕上。

他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听到了有人喊“着火了”,但他动不了。他瘫痪在床三年,连翻身都需要别人帮忙,更不用说逃生了。他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闻到了越来越浓的烟味,感觉到了热度在升高。

他张了张嘴,想喊人,但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像猫叫,被外面的嘈杂声淹没了。

他试着挪动身体,但下半身完全没有知觉,上半身也使不上力。他挣扎了几下,身体往炕沿方向滑动了一点,然后失去了平衡,整个人从炕上滚了下来。

砰的一声,他的身体重重地砸在地上。

左腿传来一阵剧痛——不是那种钝痛,是一种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断开了。他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咬紧了牙关,没有再发出声音。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闻着越来越浓的烟味,看着天花板上开始蔓延的火光,心里出奇地平静。

他想:也好。死了,就不用拖累他们了。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

赵大湖冲了进来。他看到赵老栓躺在地上,愣了一下,然后冲过去,弯腰想把赵老栓抱起来。但赵老栓虽然瘦,毕竟是一个成年男人的体重,赵大湖才十四岁,根本抱不动。

“来人啊!太爷爷在这里!”赵大湖喊道。

赵德胜跑了进来。两个人合力,一个抬上半身,一个抬下半身,把赵老栓抬出了东屋。就在他们踏出院门的那一刻,东屋的屋顶塌了——轰隆一声,瓦片和木梁砸下来,溅起一片火星。

赵老栓被放在院子里的空地上,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左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曲着,小腿明显断了,骨头刺穿了皮肤,露出白森森的一截,鲜血淋漓。

赵大湖蹲在他旁边,看着那截露出来的骨头,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太爷爷,您忍一忍,”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去叫车,送您去医院。”

赵老栓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得像一缕烟:“不用了……别费钱了……”

【四】

火终于被扑灭了。

偏房烧成了废墟,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木梁歪歪斜斜地立着,像一具巨大的骨架。东屋的屋顶塌了一半,里面的家具和被褥被烧得面目全非,墙壁被熏得乌黑。西屋和堂屋受到的影响较小,但也被烟熏火燎得不成样子。

整个赵家,一片狼藉。

村里人帮着收拾残局,有人去镇上叫了救护车,有人帮忙清理废墟,有人把赵老栓抬到平板车上,准备送往镇卫生院。赵大湖跟着去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烧焦的房子,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大河还坐在院子里,还是那个姿势,仰着头看天。他的脸上有烟灰,衣服上有烧焦的痕迹,但他本人毫发无损。有人问他怎么起的火,他不说话。有人问他为什么不救火,他也不说话。有人问他是不是他放的火,他还是不说话。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赵德胜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大河,是你放的火吗?”

赵大河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缓缓地转过头,看着赵德胜,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赵德胜叹了口气,站起来,对旁边的人说:“看着他,别让他再出什么乱子。”

【五】

消息传到县医院的时候,赵大江正在给赵大雨喂饭。

赵大雨手术后恢复得还不错,已经能从床上坐起来了,也能吃一些流食了。赵大江把稀饭一勺一勺地吹凉,喂到他嘴里,他慢慢地咽下去,吃得很慢,但精神比以前好了很多。

赵大江的手机响了——是赵德胜打来的。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怎么了?”赵大雨问。

“没什么。”赵大江把手机揣进口袋,挤出一个笑容,“家里有点小事,哥回去一趟。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猛地一拳砸在墙上。

手背上的皮破了,渗出血来。他没有感觉到疼。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手里,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然后他站起来,去护士站交代了几句,拜托护士帮忙照看一下赵大雨,然后匆匆离开了医院。

他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远远地就看到自家院子的方向冒着一缕黑烟,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他跑进院子,看到那片烧焦的废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

李秀梅坐在废墟旁边,双眼红肿,显然已经哭过了。赵大壮蹲在她旁边,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脸色铁青。赵大山站在不远处,用唯一的那只手扶着墙,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妈!”赵大江跑过去,“怎么回事?”

李秀梅抬起头看到他,眼泪又涌了出来:“大河……大河他放火……”

“大河呢?”

“在屋里。”赵大壮说,“德胜把他锁在偏屋里了。”

赵大江转身走向偏屋。偏屋的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他透过窗户往里看,看到赵大河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像一只受惊的动物。

“大河,”他敲了敲窗户,“是我,哥。”

赵大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你为什么放火?”赵大江问。

没有回答。

“你说话啊!为什么放火?”

还是没有回答。

赵大江攥紧了拳头,想砸门,但手举起来又放下了。他靠在门上,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六】

赵老栓被送到了镇卫生院。

医生检查之后,说左腿胫骨骨折,需要做手术。但考虑到赵老栓的年龄和身体状况,手术风险很大,建议转到县医院去。

“转到县医院要多少钱?”赵大湖问。

“手术费加住院费,大概一万左右。”医生说。

一万。

赵大湖听到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如果不做手术呢?”

医生看了他一眼,说:“不做手术的话,骨折的部位会畸形愈合,以后可能就站不起来了。而且他年纪大了,长期卧床容易引发并发症,比如肺炎、褥疮……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赵大湖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走出诊室,在走廊里坐了下来。他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在抖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了病房。

赵老栓躺在病床上,正在输液。他的脸色很差,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太爷爷,”赵大湖在床边坐下,“医生说,您的腿要做手术。”

赵老栓没有说话。

“手术费要一万块。”赵大湖继续说,“家里……可能拿不出这么多钱了。”

赵老栓还是不说话。

“太爷爷,”赵大湖的声音开始发抖,“您怪我吗?怪我没有早点发现着火,怪我没有保护好您……”

赵老栓缓缓地转过头,看着他。老人的眼睛浑浊而深邃,像两口干涸的古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他伸出手——那只手瘦得像鸡爪,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握住了赵大湖的手。

“不怪你。”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谁也不怪。怪命。”

赵大湖再也忍不住了,趴在床边,放声大哭。

【七】

赵大湖离家出走,是在赵老栓住院后的第三天。

那天早上,李秀梅去给赵老栓送饭,发现赵大湖不在病房里。她以为他去上厕所了,等了一会儿,没见他回来。她去厕所找,没有。她去走廊找,没有。她去院子里找,还是没有。

她回到病房,发现赵大湖的床上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纸边参差不齐。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字:

“我去打工。”

李秀梅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她站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赵大湖走了。他十四岁,初中还没毕业,身上大概只有几十块钱,就这么走了。

她冲出病房,跑到医院门口,四处张望。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但没有一个是赵大湖的身影。她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空落落的,疼得厉害。

她蹲在路边,终于哭了出来。

这是她在这个故事里第一次放声大哭。不是那种无声的流泪,不是那种压抑的啜泣,是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嚎啕大哭。她哭得太爷爷的腿,哭赵大河的病,哭赵大湖的出走,哭这个怎么都过不好的日子。

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但没有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在这个世界上,一个中年妇女在路边哭泣,实在太常见了,常见到没有人会觉得需要关心。

她哭了好久,直到眼泪流干了,嗓子哭哑了,才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慢慢地走回了医院。

【八】

赵大江是在当天晚上知道赵大湖出走的消息的。

他当时正在清理烧焦的废墟,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铁锹掉在了地上。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铁锹,继续干活。

他没有说话,没有哭,没有发火。他只是默默地干活,把烧焦的木梁拖到一边,把碎瓦片装进筐里,把灰烬铲到墙角。他干得很卖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发泄心里的什么东西。

赵大山走过来,拿起另一把铁锹,跟他一起干。

兄弟俩在月光下默默地干着活,谁也没有说话。铁锹铲在灰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过了很久,赵大江突然开口了:“哥,你说……咱们家是不是被诅咒了?”

赵大山愣了一下,说:“别瞎说。”

“那为什么倒霉的总是咱们家?”赵大江停下手中的活,看着赵大山,“爸在工地上拿不到工资,哥你断了胳膊,大河疯了,大雨有病,大湖跑了……咱们家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遭这么多罪?”

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为什么。就是命。”

“命?”赵大江苦笑了一下,“我不信命。”

“那你信什么?”

赵大江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但我就是不信。如果真有命这种东西,那我就要跟它斗一斗。我就不信,咱们家永远翻不了身。”

赵大山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下,赵大江的脸上沾满了烟灰,眼睛里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光芒。那光芒很微弱,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但它确实在那里,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不肯熄灭。

【九】

那天晚上,赵大江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和鼾声,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他想着赵大雨——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不错,但后续的治疗还需要很多钱。他想着赵老栓——腿断了,需要做手术,又是一笔开销。他想着赵大河——被锁在偏屋里,不吃不喝,不说话,像一具行尸走肉。他想着赵大湖——十四岁的孩子,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不知道现在在哪里,有没有饭吃,有没有地方睡觉。

他越想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亮,照在被烧焦的废墟上,那些焦黑的木梁和碎瓦片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银白色。空气中还残留着一股焦糊味,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形成一种独特的气味。

他在废墟前蹲下来,伸手捡起一块烧焦的木炭。木炭还是温的,表面沾满了灰烬,在他的手心里留下一片黑色。

他攥紧了那块木炭,感受着那微弱的温度。

他想起了小时候,有一次家里失火——不是这次,是很久以前,他大概五六岁的时候。那次是灶台起火,李秀梅正在做饭,火苗蹿出来,点燃了旁边的柴火。赵大壮不在家,李秀梅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救火,他站在旁边吓得直哭。后来火被扑灭了,李秀梅的手被烫伤了,起了好几个水泡。她蹲下来,抱着他,说:“别怕,妈在呢。”

那时候他觉得,只要有妈在,什么都不用怕。

可现在,他发现妈也会老,也会累,也会哭。妈不是超人,妈只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却还在拼命撑着。

他把那块木炭扔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决定明天去县城一趟,找那个林记者。他想问问林记者,能不能再写一篇报道,帮他们呼吁一下社会的帮助。他知道这样不好——总是伸手向别人要,像乞丐一样。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只要能救这个家,让他做什么都行。

【十】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去了县城。

他找到报社,林记者正在办公室里写稿子。看到他来了,林记者有些意外,但还是很热情地接待了他。

“大江,你怎么来了?你弟弟的手术怎么样了?”

“手术做完了,恢复得还不错。”赵大江说,“林记者,我来找您,是想请您再帮我们一个忙。”

“什么忙?你说。”

“我们家……又出事了。”赵大江低下头,“我弟弟大河放火烧了房子,太爷爷摔断了腿,大湖离家出走了……我想请您再写一篇报道,帮我们呼吁一下……”

他没有说完,声音已经哽咽了。

林记者沉默了一会儿,说:“大江,不是我不帮你。但你要知道,新闻讲究的是时效性和新鲜感。上次那篇报道之所以能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是因为‘独臂青年拾金不昧’这个故事本身就很有感染力。但同样的故事,不可能每次都引起关注。”

“我知道。”赵大江说,“可是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记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这样吧,”他说,“我帮你联系一下县里的民政局,看看能不能申请一些临时救助。另外,我认识几个做公益的朋友,也许他们能提供一些帮助。但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谢谢您,林记者。”赵大江站起来,深深地鞠了一躬,“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您。”

他走出报社,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感觉有些迷茫。

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温暖。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雨打过的树,枝叶凋零,根系松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向了车站。

不管怎么样,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他还有一大家子人要养活,他不能倒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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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青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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