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钱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李秀梅站在镇邮政所的柜台前,把那张汇款单递进去。柜员验了验身份,数了八沓钞票出来,用橡皮筋扎着,码成一排。李秀梅看着那排钞票,没有伸手去拿。她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大娘,您的钱。”柜员提醒她。
她这才伸出手,把那八万块装进布包里,紧紧攥着,指节发白。走出邮政所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感觉那光有些晃眼。她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手里握着这么多钱。可她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惶恐——像是一个在沙漠里渴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了一片绿洲,却不敢相信那是真的,怕走近了才发现是海市蜃楼。
【正文】
【一】
李秀梅从镇上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她没有坐车——为了省那两块钱车费,她走了四十里山路。布包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一路上她不停地摸那个包,确认里面的钱还在。每摸一次,心跳就加快一次。
她到家的时候,赵大江正在院子里劈柴。看到她走进来,脸色发白,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放下斧头站了起来。
“妈,取到了?”
李秀梅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走进堂屋,把布包放在桌子上,解开系口的绳子,把里面的钱一沓一沓地拿出来,码在桌上。
八沓钱,每沓一万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赵大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钱,没有说话。赵大霜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到桌上的钱,眼睛瞪得溜圆。赵大露直接跑了过来,伸手想摸一下,被李秀梅一巴掌拍开了手。
“别动。”李秀梅的声音很紧,“这是救命钱。”
赵大露缩回手,但眼睛还是黏在那些钱上,移不开。
李秀梅在桌边坐下来,看着那八沓钱,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钱……怎么用呢?”
没有人回答。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发出的沙沙声。
【二】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很快传遍了整个赵家。
最先赶回来的是赵大壮。他骑着从赵德胜那里借来的自行车,骑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工地一路狂奔回来。进门的时候,他满头大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看了一眼桌上的钱,没有伸手去碰,只是问了一句:“都在这里了?”
“都在这里了。”李秀梅说。
赵大壮在桌边坐下来,掏出烟,点了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空气中缓缓扩散。
“先把债还了吧。”他说,“欠老周头的,欠德胜的,还有信用社的贷款……先把这些窟窿堵上。”
李秀梅点了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还完债,还剩多少?”
赵大壮掐着指头算了算:“老周头那儿三百多,德胜那儿两千,信用社的贷款五千……加起来七千多。还完债,还剩七万二。”
“七万二……”李秀梅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大雨的手术费,医生说要三万。”赵大壮继续说,“加上后期的治疗和药费,至少得准备五万。”
“那就是还剩两万二。”
“嗯。”
“这两万二……”李秀梅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给大江留一点学费?他成绩那么好,不读可惜了。”
赵大壮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问问他自己的意思吧。”
李秀梅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的赵大江。赵大江靠在门框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江,”李秀梅叫了他一声,“你想不想回去读书?”
赵大江抬起头,看了看桌上的钱,又看了看李秀梅,最后摇了摇头:“不读了。把钱留给大雨看病吧。”
“可是……”
“妈,我说了不读了。”赵大江打断了她,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我现在在工地干得挺好的,一天三十五块,够花了。大雨的病不能再拖了,先把他的病治好再说。”
李秀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知道赵大江的脾气。这孩子从小就是这样,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三】
然而,钱的问题并没有因为赵大江的表态而解决。
当天晚上,赵家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这是赵家有史以来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以前有什么事,都是李秀梅和赵大壮商量着就定了,从来不需要征求其他人的意见。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八万块钱,是足以改变这个家命运的一笔钱,每个人都有发言权。
参加会议的有:赵大壮、李秀梅、赵大江、赵大山、王桂兰。赵大湖和赵大海还小,没有发言权,但也被叫来旁听。赵大河被锁在偏房里——李秀梅怕他犯病,不敢让他参与这种容易刺激情绪的场合。
会议在堂屋里进行。一盏煤油灯放在桌子中间,昏黄的光照着每个人的脸,表情各异。
“钱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李秀梅先开口,“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想商量一下,这钱怎么用。”
“还有什么好商量的?”王桂兰第一个开口,“先给你二爷爷买药!他的药断了三天了,昨天晚上又咳血了,你们知不知道?”
“二奶奶,我们知道二爷爷的情况,”赵大江说,“但是大雨的病也不能拖了。医生说再不手术,可能会有生命危险。”
“你二爷爷就没有生命危险吗?”王桂兰的声音尖锐起来,“他跟尘肺病耗了这么多年,肺都快咳烂了,再不吃药,能撑多久?”
“可是大雨才十二岁……”
“十二岁怎么了?十二岁的命是命,六十多岁的命就不是命了?”
“二奶奶,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王桂兰站起来,声音在发抖,“你是不是觉得你二爷爷活够了,该死?我告诉你,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能让你们亏待了他!”
“二奶奶!”赵大壮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沉,“您别说了。”
王桂兰看着他,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赵大壮沉默了一会儿,说:“二爷爷的药不能断,大雨的病也得治。两边的钱都得花。”
“那钱够吗?”赵大山突然问了一句。
所有人都沉默了。
八万块,听起来很多。但要还债,要给赵大雨做手术,要给四个老人买药,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这点钱,真的够吗?
“不够也得花。”赵大壮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出了那平静下面的无力。
【四】
会议没有达成任何共识,不欢而散。
王桂兰赌气回了房间,连晚饭都没吃。赵大壮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下很快就积了一堆烟头。李秀梅在灶房里洗碗,洗了很久,碗都洗完了还在擦灶台,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消化心里的烦躁。
赵大江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发呆。
赵大山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赵大山问。
“没想什么。”赵大江说。
“骗人。”赵大山说,“你从小就是这样,有心事的时候就喜欢坐在门槛上发呆。”
赵大江没有说话。
赵大山也没有再问。兄弟俩就这么坐着,看着月光洒在院子里,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
过了很久,赵大江开口了:“哥,你说……咱们家什么时候才能过上好日子?”
赵大山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知道。”
“我有时候想,”赵大江说,“要是咱们家没那么多人就好了。就咱爸咱妈,加上咱们几个,人少一点,日子是不是就好过一点?”
赵大山没有回答。
他知道赵大江说的“咱们几个”不包括那些小的——赵大霜、赵大露、赵大冰……那些人太多了,多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他也知道,这种想法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就是对父母的不孝,对那些弟弟妹妹的不负责任。
“别想那么多了。”赵大山拍了拍他的肩膀,“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赵大江苦笑了一下:“你信吗?”
赵大山沉默了一会儿,说:“不信也得信。不然怎么活下去?”
赵大江没有再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挂在天上,冷冷地看着地面上的一切。
他突然想起小时候,李秀梅跟他们讲过的一个故事。说月亮上住着一个老人,每天都在那里搓麻绳。他搓呀搓呀,搓了一千年,麻绳搓了无数条,但从来没有用过。有人问他搓那么多麻绳干什么,他说,等着吧,总有一天会用上的。
那时候他不理解这个故事的意思。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个老人等的,大概就是某个像今晚一样的夜晚——有人坐在月光下,心里有千头万绪,却不知道该从哪里理起。那些麻绳,就是用来捆住这些乱糟糟的心思的,免得它们散得到处都是,收不回来。
【五】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去了县医院。
他去咨询赵大雨的手术事宜。医生告诉他,手术可以安排,但要先交押金,排床位。押金五千,多退少补。
“如果交了押金,大概多久能安排手术?”赵大江问。
“要看床位情况,”医生说,“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可能要一个月。”
“那手术后,能治好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这个我不能保证。他的病情比较复杂,心脏功能受损比较严重,手术风险不小。但如果不做手术,他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赵大江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
他走出医院,站在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在盘算着。
五千押金,加上手术费和治疗费,医生说至少要准备五万。还完债剩下的七万二,如果拿出五万给赵大雨治病,就只剩两万二了。两万二,要养活一大家子人,要给四个老人买药,要供弟弟妹妹们上学……这点钱,能撑多久?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蹲在医院门口的路边,看着地面上一只蚂蚁正在搬运一粒面包屑。蚂蚁很小,面包屑比它的身体大好几倍,但它还是努力地拖着,一步一步地往前挪。他看了很久,直到那只蚂蚁消失在路边的草丛里,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车站走去。
【六】
赵大江从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赵大雨又犯病了。
这一次来得特别猛。赵大雨正在吃饭,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得整个人弯下了腰,手里的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瓣。李秀梅冲过去抱住他,发现他的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大江!快去叫德胜叔!”李秀梅喊道。
赵大江转身就跑。他跑到赵德胜家,赵德胜正在吃晚饭,一听情况,扔下饭碗就去推三轮车。
一行人把赵大雨送到了镇卫生院。医生检查完之后,脸色凝重地对赵大江说:“他的情况很不乐观。我建议你们尽快转到县医院去,不能再拖了。”
“我们已经在筹钱了。”赵大江说。
“还要筹多久?”医生问,“他的心脏负荷已经很重了,随时可能出现心力衰竭。到时候就算有钱,也不一定能救得回来。”
赵大江没有说话。
他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医疗宣传画,感觉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像是在嘲笑他。宣传画上写着“早发现、早治疗”“关爱生命、关注健康”——每一个字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是一种讽刺。
他转过身,透过玻璃窗看着病房里的赵大雨。赵大雨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紧闭着。他的胸口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很小,像是随时会停止。
赵大江攥紧了拳头。
他做了一个决定。
【七】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找到了李秀梅。
“妈,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那笔钱……我想先给大雨做手术。”
李秀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你二奶奶那边……”
“我去跟二奶奶说。”赵大江说。
他走到王桂兰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二奶奶,我能进来吗?”
里面没有声音。他又敲了敲,还是没有声音。他推开门,看到王桂兰坐在炕沿上,背对着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她在哭。
“二奶奶……”赵大江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
王桂兰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你不用说了,”她的声音沙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给大雨治病,对不对?”
赵大江点了点头。
“我知道。”王桂兰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大雨的病要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我只是……我只是心疼你二爷爷。他跟了我一辈子,到老了,连口药都吃不上……”
“二奶奶,二爷爷的药不会断的。”赵大江说,“我们会想办法的。等大雨的病治好了,我们就挣钱给二爷爷买药。”
“说得轻巧。”王桂兰苦笑了一下,“你们能挣多少钱?你爸在工地上干了一年,工资都拿不到。你在县城干一天才三十五块。你哥捡废品,一天能挣几个钱?你们拿什么给你二爷爷买药?”
赵大江被问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王桂兰说得对。他们确实挣不到多少钱。就算赵大雨的病治好了,这个家的经济状况也不会有什么本质的改变。四个老人的药费,十个孩子的吃喝拉撒,这些开销像一座大山,压得这个家喘不过气来。
“二奶奶,”他艰难地开口,“那您说……怎么办?”
王桂兰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赵大江永生难忘的话:
“要不……就别治了吧。”
赵大江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别治了。”王桂兰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二爷爷六十多了,活够了。大雨才十二岁,还没活够呢。把钱留给大雨吧。你二爷爷那边……我来跟他说。”
“二奶奶……”
“别说了。”王桂兰摆了摆手,“我心意已决。你去跟你妈说,那笔钱,先给大雨治病。你二爷爷的药……不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情。但赵大江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指节攥得发白。
他跪在王桂兰面前,把脸埋在她的膝盖上,无声地哭了。
【八】
赵大雨的手术定在了四月初八。
那天早上,赵大江起得特别早。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有青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花香——院子角落里的那棵老枣树开花了,米黄色的小花缀满枝头,在晨风中轻轻摇曳。
他走到赵大雨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赵大雨已经醒了,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到他进来,嘴角动了动,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哥。”
“嗯。”赵大江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今天要去做手术了,怕不怕?”
赵大雨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一点。”
“别怕。”赵大江握住他的手,“哥在外面等你。等你出来了,病就好了。”
“好了之后呢?”
“好了之后……哥带你去县城玩。带你去吃好吃的,带你去公园里玩。”
“真的?”
“真的。哥什么时候骗过你?”
赵大雨笑了,笑得很开心。他伸出小拇指:“拉钩。”
赵大江也伸出小拇指,跟他的勾在一起:“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赵大雨的手指很细,很凉,像一根冰棍。赵大江握着那根手指,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他想起小时候,赵大雨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跑,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跑。他想起赵大雨第一次叫他“哥哥”的时候,发音不准,叫成了“dede”,把全家人都逗笑了。他想起赵大雨生病之后,越来越安静,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像一个没有声音的影子。
他握紧了赵大雨的手。
“大雨,你一定要好起来。”
“嗯。”赵大雨点了点头,“我听哥的。”
【九】
去县医院的那天,赵家所有人都起了个大早。
李秀梅煮了一锅粥,又烙了几张饼,让大家吃饱了好上路。赵大壮请了假,专门回来送赵大雨去医院。赵大山也放下了手里的活,说要一起去。
赵大雨被赵大江抱着,坐上了赵德胜的三轮摩托车。他穿着一件洗干净的外套——那是赵大江的旧衣服,对他来说太大了,袖口卷了好几圈。他的脸色依然苍白,嘴唇依然发紫,但精神状态比前几天好了很多,眼睛里甚至有了一丝光泽。
“大雨,到了医院要听医生的话。”李秀梅拉着他的手,叮嘱道,“不要怕,打了麻药就不疼了。睡一觉醒来,病就好了。”
“嗯。”赵大雨点了点头。
“等你好了,妈给你做好吃的。”
“我想吃肉。”赵大雨说。
李秀梅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别过头去,假装在看远处的山,不让赵大雨看到她的眼泪。
“好,妈给你做肉吃。做一大碗,让你吃个够。”
三轮摩托车发动了,突突突地驶上了村口的土路。赵大雨靠在赵大江怀里,看着渐行渐远的村子,看着站在村口送行的家人,看着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投下的长长的影子。
“哥,”他突然开口,“我会回来的,对吧?”
赵大江抱紧了他:“会的。一定会。”
三轮车转过一个弯,青石沟村消失在了视野里。
前方是通往县城的山路,蜿蜒曲折,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缠绕在苍岭山脉的腰间。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棵野杏树,开着粉白色的花,在风中轻轻颤动。
赵大雨靠在赵大江怀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赵大江的心上,痒痒的,又沉沉的。
赵大江低下头,看着他的脸。
他想起赵大雨曾经问过的问题:“哥,月亮上真的有嫦娥吗?”
他当时的回答是:“书上说有。”
赵大雨又问:“那她一个人在上面,不冷吗?”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
冷。
但会习惯的。
就像他们一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