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腊月二十七,青石沟村笼罩在一种奇怪的安静里。
往年这个时候,村里多少有些过年的气象——杀年猪的、磨豆腐的、炸丸子的,家家户户的烟囱从早到晚冒着烟,空气里飘着油香和肉香。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村里格外冷清,连鞭炮声都稀稀拉拉的,像是有人放了几颗哑炮,响了一声就没了下文。
赵家院子里,老周头站在那里,叉着腰,嗓门大得半条村子都能听见。
“赵大壮!你给我出来!躲着算怎么回事!”
他喊了三声,屋里没人应。他又喊了三声,还是一样。
他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骂骂咧咧地往里走。走到堂屋门口,他停住了——不是因为有人拦他,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屋里的景象。
一张歪腿的木桌,几个缺了口的碗,一锅看不见几粒米的稀粥。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着半瓶酱油,再无他物。整个屋子空荡荡的,像是被土匪洗劫过一样。
李秀梅站在桌边,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老周头张了张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一半,剩下的一半还是蹦了出来:“你们家这日子过的……还生!生那么多,养得起吗!”
李秀梅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正文】
【一】
赵大江到工地报到的那天,天上飘着细碎的雪花。
说是工地,其实就是一个正在开挖的地基。一大片空地被人用铁丝网围了起来,里面挖了几个大坑,坑边堆着钢筋和水泥袋,几个工人穿着破旧的棉袄,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干活。
王包工头把他交给一个叫老刘的工头。老刘五十多岁,黑瘦,脸上全是褶子,看起来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上下打量了赵大江一眼,说:“会推车吗?”
“会。”
“那行,你去推砖。”
所谓的“推砖”,就是把码好的红砖装上手推车,从堆放点运到基坑边上。听起来简单,但真正干起来才知道有多累。一辆手推车装满砖,少说也有两百斤。要把这两百斤的东西推过坑坑洼洼的泥土地,避开地上的钢筋和碎石,还不能让车翻倒——这对于一个第一次干这种活的人来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赵大江推了第一车,手忙脚乱,差点把车推翻。老刘在旁边看着,没有帮忙,只是说了一句:“稳住车把,重心压低,步子迈匀。”
赵大江咬着牙,按照他说的试了试,果然稳了很多。他把第一车砖推到基坑边上,倒掉,然后推着空车回去装第二车。
第二车,第三车,第四车……
到第十车的时候,他的肩膀开始发酸。到第二十车的时候,他的手掌磨出了水泡。到第三十车的时候,水泡破了,掌心的嫩肉直接贴在粗糙的车把上,每推一步都疼得钻心。
他没有停下来。
不是不想停,是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重新开始了。他怕老刘觉得他不行,把他撵走。他怕丢掉这份一天十五块钱的工作。
中午休息的时候,其他工人都聚到一起吃饭。有人拿出带来的馒头,有人拿出饭盒,有人去附近的小卖部买方便面。赵大江没有带饭——他早上出门的时候,李秀梅要给他装两个窝头,他没让。他知道家里粮食紧张,少他一个人的口粮,其他人就能多吃一口。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蹲下来,从兜里掏出早上灌的一壶凉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灌进胃里,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假装在休息。
“小伙子,不吃点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刘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半个馒头。
“我不饿。”赵大江说。
“不饿?”老刘哼了一声,“干了一上午活,能不饿?拿着。”
他把馒头塞到赵大江手里,转身走了,没再多说一句话。
赵大江看着手里的半个馒头——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上面还沾着老刘的手指印。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着。馒头很硬,嚼起来费劲,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心里的渣都舔干净了。
下午的活更重。基坑挖到了两米深,需要用木板搭斜坡,把砖和水泥从坡上运下去。赵大江推着车走上斜坡的时候,车轮在湿滑的木板上打滑,他使劲稳住车把,脚下的步子却乱了,整个人连人带车往侧面倒去。
“小心!”老刘喊了一声,冲过来一把抓住车把,硬生生把车稳住了。
砖没有掉,但赵大江的脚崴了。他站在斜坡上,左脚踝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没事吧?”老刘问。
“没事。”赵大江咬着牙说。
他活动了一下脚踝,确认骨头没事,又重新推起了车。每走一步,脚踝都疼一下,但他没有吭声,硬是把那一车砖推到了坑底。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老刘走过来,递给他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一张五块钱:“今天的工钱。明天还来不来?”
“来。”赵大江接过钱,攥在手心里。
“那明天早点到。”老刘说完,转身走了。
赵大江站在工地上,看着手里的十五块钱。钱被他的汗水浸湿了,软塌塌的,上面的**头像皱成了一团。他把钱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衣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然后他一瘸一拐地走上了回家的路。
【二】
腊月二十七这天,赵大江没有去工地。
不是因为他不想去,是因为工地放假了——王包工头说要过年了,停工几天,初八再开工。赵大江算了算,从二十七到初八,整整十一天没有收入。他心里着急,但又没有办法。
他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老枣树发呆。枣树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缩着脖子,跟他一样无所事事。
就在这时,老周头来了。
老周头是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六十多岁,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你们都欠我钱”的表情。事实上,村里确实很多人都欠他钱——他是青石沟村唯一的小卖部,卖油盐酱醋、烟酒糖茶,也赊账。每到年底,他就开始挨家挨户地讨债,比收税的还准时。
他推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空蛇皮袋——那是用来装抵债的东西的。他把自行车支在赵家门口,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赵大壮!在家吗?”
赵大壮不在家。他还在工地上,要到大年三十才能回来。老周头喊了两声,没人应,他直接走进了院子。
赵大江站了起来:“周叔。”
“你爸呢?”
“还没回来。”
“那你妈呢?”
“在屋里。”
老周头哼了一声,径直往堂屋走去。赵大江跟在他后面,心里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堂屋里,李秀梅正在给赵大冰喂饭。看到老周头进来,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喂。
“秀梅,”老周头站在门口,也不进屋,“你们家那账,该清一清了吧?”
李秀梅没有抬头:“周叔,您也知道,我们家的情况……”
“我知道,我知道,”老周头打断了她,“你们家困难,我都知道。可我也困难啊!我那店里的货也是要钱进的,我也要吃饭的。你们家欠了三百多块了,这都欠了大半年了,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吧?”
“周叔,您再宽限几天,等大壮回来……”
“等他回来?”老周头的声音提高了,“等他回来有什么用?他在工地上干一年,挣的钱够还债吗?你们家这么多口人要吃饭,他那点工资能撑多久?”
李秀梅没有说话。
老周头越说越来气:“你说你们家,本来就穷,还生那么多!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六个七个八个九个十个!生那么多干什么?生下来跟着你们一起受罪吗?”
他的话像一把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李秀梅身上。她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反驳。
赵大江站在门口,拳头攥得紧紧的。他想冲上去把老周头推开,想大声告诉他“不准你这样说我妈”,但他忍住了。他知道,老周头说的虽然难听,但有一部分是真的——他们家确实欠了钱,确实生了太多孩子,确实让孩子跟着一起受罪。
但他不能承认。一旦承认了,就意味着这一切都是错的,意味着他爸妈这些年来的坚持和挣扎都是没有意义的。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周叔,您别说了。欠您的钱,我们会还的。”
老周头转过头看着他:“你拿什么还?你在工地干一天才多少钱?十五块对吧?你干一个月也就四百五,够干什么的?”
“我会想办法的。”赵大江说,“您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老周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行吧,我再给你们宽限一个月。但是过了年,必须还一部分。不然的话,我也没办法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自行车被他推得哗啦哗啦响,消失在院门外。
赵大江站在院子里,看着老周头的背影消失,然后慢慢蹲了下来。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李秀梅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赵大江闷声说了一句:“妈,我去县城看看。”
“看什么?”
“看看有没有别的活干。”
他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院子。
【三】
县城劳务市场在汽车站旁边的一条巷子里。
说是劳务市场,其实就是一群人自发聚集的地方。每天早上,那些需要找活干的人就会来到这里,或蹲或站,等着雇主来挑。会泥瓦活的站一堆,会木工活的站一堆,什么都不会的就站成一堆——赵大江就属于最后一堆。
他到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市场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几个跟他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蹲在墙根下抽烟聊天,看到有人走过来就赶紧站起来,露出殷勤的笑容,问要不要人干活。
赵大江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学着别人的样子,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走过来,几个工人立刻围了上去:“老板,要人吗?”“老板,我什么活都能干!”“老板,价钱好商量!”
中年男人扫了他们一眼,指了指其中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你,跟我走。一天三十,管一顿饭。”
被选中的那个人喜滋滋地跟着走了。剩下的人失望地退回原位,继续等待。
赵大江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些忐忑。他没有技术,没有经验,唯一拿得出手的就是年轻有力气。但在这里,有力气的人太多了,他并不比别人有优势。
他在那里蹲了整整一个上午,问了不下二十个雇主,得到的回答要么是“不要人”,要么是“会电焊吗”“会开铲车吗”“有健康证吗”——他一样都没有。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个戴着安全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他看起来像个工头,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边走边喝水。
“要两个人,搬货,一天二十,不管饭。”他喊了一声。
几个人围了过去。赵大江也挤上前去,举着手说:“我去!我去!”
中年男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其他人,指了指他和另外一个年轻人:“你们两个,跟我来。”
赵大江跟着他来到一处仓库,里面堆满了水泥袋。一袋水泥五十公斤,要搬到卡车上,再跟车去卸货点卸下来。
搬水泥。
赵大江二话不说,弯腰扛起一袋水泥,踉踉跄跄地往卡车方向走。水泥袋压在他的肩膀上,压得他差点喘不过气来。他咬着牙,把水泥袋扔上车厢,然后回去搬第二袋。
一袋,两袋,三袋……
他不知道自己搬了多少袋,只知道肩膀从一开始的酸痛变成了麻木,到最后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他的衣服被水泥灰染成了灰色,头发上、脸上、鼻孔里全是灰。汗水流下来,在脸上冲出一条条白色的痕迹。
干完活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中年男人走过来,递给他两张十块钱:“拿着,今天的工钱。”
赵大江接过钱,手在发抖——不是激动的,是累的。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仓库,在路边找了个水龙头,拧开,对着嘴灌了一通凉水。然后他坐在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二十块钱。
今天挣了二十块钱。
加上昨天的十五块,他现在一共有三十五块钱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三十五块钱,一张一张地数了一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折好,重新放进口袋里。三十五块钱,够买几斤米,够买一袋盐,够给赵大冰买一包饼干——但他不会去买饼干。他会把这些钱攒起来,攒够了就给赵大雨看病。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家。
就在这时,他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今天一整天只吃了一顿饭——早上出门前喝了一碗稀粥。中午的时候,他看到其他工人在吃盒饭,馋得不行,但忍住了。一盒盒饭要五块钱,他舍不得。
现在饿劲儿上来了,胃里像有只手在拧,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扶着电线杆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了,才慢慢地往车站方向走。
走到半路,他路过一家包子铺。热腾腾的包子刚出锅,白花花的面皮上渗着油光,香气飘过来,勾得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他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那一屉屉包子,咽了口唾沫。
“小伙子,来两个?”老板娘热情地招呼他。
“……多少钱一个?”
“肉的一块,素的五毛。”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过去:“来一个素的。”
老板娘接过钱,用纸包了一个素包子递给他。他接过包子,没有马上吃,而是先用手捏了捏——包子还是热的,软软的,透过纸能感觉到温度。
他把包子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是白菜粉丝馅的,味道很淡,几乎没有什么油水。但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他三口两口就把一个包子吃完了,连掉在纸上的碎屑都用舌头舔干净了。
吃完之后,他更饿了。
一个包子不但没有填饱他的肚子,反而把他的食欲彻底勾了起来。他站在包子铺门口,看着那些热气腾腾的包子,心里在做剧烈的斗争。
最后,他还是转身走了。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把那三十五块钱全花在包子上。
【四】
赵大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走进院子,发现气氛不对。堂屋里亮着灯,隐约传来说话声,还有一个女人的哭声。
他快步走进堂屋,看到李秀梅坐在凳子上,怀里抱着赵大雨。赵大雨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紫得发黑,呼吸急促而微弱,小小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被捞上岸的鱼,正在拼命地呼吸。
赵大霜站在一旁,手足无措。赵大露躲在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眼睛里全是恐惧。赵大冰坐在炕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呆呆地看着妈妈和哥哥。
“怎么了?”赵大江问。
“大雨又犯病了,”李秀梅的声音在发抖,“比上次严重。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大江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赵大雨的额头。额头冰凉,全是冷汗。他又抓起赵大雨的手——小手冰凉,指甲盖是青紫色的。
“得去医院。”他说。
“可是……”李秀梅没有说下去,但赵大江知道她想说什么——没钱。
“我去找德胜叔,他有三轮车,可以送我们去镇上。”赵大江说着就要往外走。
“等等。”李秀梅叫住了他。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有五块的,有两块的,有一块的,还有一些毛票。她数了数,一共二十三块六毛。
“这是家里所有的钱了。”她说。
赵大江看着那些钱,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三十五块钱,放在桌子上:“我这里还有三十五。”
李秀梅看着那三十五块钱,愣了一下:“你哪来的?”
“工地挣的。”
李秀梅没有追问。她把两沓钱合在一起,总共五十八块六毛。这点钱,去一趟镇卫生院可能够挂号费和检查费,但如果要住院或者开药,肯定不够。
“先去了再说。”赵大江说,“我去找德胜叔。”
他转身跑出了院子。
赵德胜听说赵大雨病了,二话不说,推出了自家的三轮摩托车。赵大江把赵大雨裹在一床棉被里,抱上了车,自己也跳了上去。李秀梅也想跟着去,但赵大江把她拦住了:“妈,你在家看着弟弟妹妹,我一个人去就行。”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发动了,沿着漆黑的土路往镇上驶去。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赵大江把赵大雨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挡风。
赵大雨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而急促。他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像一捆干柴。
“哥……”赵大雨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嗯?”
“我会死吗?”
赵大江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抱紧了赵大雨,说:“不会的。哥不会让你死的。”
赵大雨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靠在赵大江的怀里,像一只疲倦的小兽,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睡的巢穴。
【五】
镇卫生院的急诊室里,一个年轻的医生给赵大雨做了检查。
检查的结果不太好。医生说,赵大雨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非常严重了,肺动脉高压,心脏功能严重受损,必须尽快做手术。如果再拖下去,恐怕会有生命危险。
“手术费大概要多少?”赵大江问。
“保守估计,三万左右。”医生说。
三万。
赵大江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他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
“你们可以先交五千押金,办住院手续,”医生说,“剩下的钱可以慢慢凑。”
五千。
赵大江摸了摸口袋里的五十八块六毛钱。五千,对他们家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
“医生,”他艰难地开口,“能不能……先欠着?我们会还的,一定会还的。”
医生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这个我做不了主。医院的规矩是先交钱后治病,我也没办法。”
赵大江沉默了。
他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看着墙上贴着的各种宣传画——有关于医保政策的,有关于疾病预防的,有关于健康饮食的。那些花花绿绿的画报上,每一个人都在笑,笑得那么灿烂,好像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没钱治病”这种事。
他转过身,透过玻璃窗看向病房里的赵大雨。赵大雨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着输液管,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平稳了一些。护士正在给他量血压,他乖乖地配合着,一动不动。
他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只随时会被风吹灭的蜡烛。
赵大江攥紧了拳头。
他一定要凑到这笔钱。不管用什么办法。
【六】
从镇卫生院回来已经是深夜了。
赵大江没有把赵大雨留在医院——因为没有交押金,医院不肯收治。医生给赵大雨打了一针稳定病情的药,开了一些口服药,嘱咐说如果再有紧急情况一定要马上送医,然后就让他们回去了。
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行驶在漆黑的夜色中,车灯只能照亮前方几米的路面,再远就是一片黑暗。赵大江抱着赵大雨坐在车厢里,赵大雨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一些,但嘴唇还是发紫。
赵大江看着他的脸,心里在盘算着那三万块钱。
三万块。他一天挣十五块,一个月挣四百五十块,一年挣五千四百块。不吃不喝,要将近六年才能攒够三万块。
六年。
赵大雨能等六年吗?
他不敢想。
回到家的时候,李秀梅还没有睡。她坐在堂屋里,守着那盏煤油灯,听到三轮车的声音,赶紧迎了出来。
“怎么样?”
赵大江没有回答,只是把赵大雨抱下车,送回了炕上。赵大雨翻了个身,继续睡,浑然不知这个夜晚发生了什么。
李秀梅看着赵大江的脸色,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没有再问,只是默默地坐回凳子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赵大江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有说话。
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赵大江开口了:“妈,我不读书了。”
李秀梅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读书了。”赵大江重复了一遍,声音很平静,“反正也交不起学费,反正也考不了大学,还不如早点出去挣钱。我今天在工地干了一天,挣了二十块。如果天天都有活干,一个月能挣五六百。再加上我爸挣的,应该能凑够大雨的手术费。”
“可是……”李秀梅的声音在发抖,“你成绩那么好,老师说你能考上大学的……”
“考上大学又怎么样?”赵大江打断了她,“考上大学也要花钱,四年下来少说也要好几万。我们家拿得出这个钱吗?就算拿得出,大雨的病怎么办?弟弟妹妹们怎么办?”
李秀梅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知道赵大江说得对。她知道这个家已经没有能力供他读书了。她知道他放弃学业是最好的选择。但她的心还是像被刀割一样疼。
她想起赵大江小时候,趴在炕上写字的样子。那时候家里没有书桌,他就趴在炕沿上,一笔一画地写,写得特别认真。他写的字是全班最好的,老师经常表扬他。他拿回来的奖状贴了满满一面墙,是这间灰扑扑的土坯房里唯一的装饰。
可现在,那些奖状还在墙上贴着,他却要辍学了。
“妈,”赵大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不怪你。谁也不怪。这是我的选择。”
李秀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她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泪,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赵大江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紧紧地握着。
【七】
第二天一早,赵大江去了学校。
学校在镇上,是一所乡镇中学,教学质量一般,但对于青石沟村的孩子们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能接触到的最好的教育资源了。赵大江在这里读初三,成绩一直是年级前三。班主任李老师很喜欢他,说他只要保持这个成绩,考上县重点高中没有问题。
赵大江到学校的时候,正是课间。学生们在操场上追逐打闹,笑声和喊叫声混在一起,充满了青春的活力。他穿过人群,走向教学楼,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在班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
他推门进去。李老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他,有些意外:“赵大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请假了吗?”
赵大江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看老师的眼睛:“李老师,我……我是来跟您说一声的。”
“说什么?”
“我……我不读了。”
李老师愣住了。她放下手里的笔,站起身来:“你说什么?为什么不读了?家里出什么事了?”
“家里……有点困难。”赵大江说,“我弟弟病了,需要钱做手术。我爸一个人挣钱不够,我得出去打工。”
“可是你的成绩……”李老师急了,“你成绩这么好,不读太可惜了!你能不能跟家里再商量商量?学费的事,我可以帮你想想办法,学校也有一些补助政策……”
“没用的。”赵大江打断了她,“李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们家的情况……不是一点补助能解决的。我有九个弟弟妹妹,四个老人,我爸一个人在工地上拼命,我妈在家里累死累活……我不能再给他们增加负担了。”
李老师沉默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学生——才十八岁,但眉宇间已经有了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沧桑和成熟。他的衣服破旧,手上全是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她想起他平时在学校的样子——总是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上课认真听讲,下课也不出去玩,一个人趴在桌子上做题。他很少跟同学交流,不是不合群,是没有时间。他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学习上,因为他知道,他能坐在教室里上课的机会来之不易。
“你真的想好了?”李老师问。
赵大江点了点头。
李老师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这是助学金的申请表,你先拿回去填一下。不管怎么样,先试试。万一申请上了呢?”
赵大江接过表格,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李老师,不用了。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他说完,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这两年来的照顾。”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李老师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操场尽头。她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最终还是没有喊出口。
她能说什么呢?说“你再考虑考虑”?说“会有办法的”?这些话她自己都不信。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乡村教师,每个月工资两千多块,自己也有家庭要养。她能做的,实在是太有限了。
她回到座位上,拿起笔,继续批改作业。但她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八】
赵大江从学校出来,没有直接回家。
他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那条唯一的主街,走过那些他熟悉或不熟悉的店铺。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年货,有人在贴对联,有人在放鞭炮——过年的气氛越来越浓了,但这热闹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他走到镇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有上百年的历史了。树干粗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是村民们乘凉的好去处。现在是冬天,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画。
他走到树下,靠着树干坐了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助学金申请表——他刚才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还是把它带上了。表格是空白的,上面印着“家庭经济困难学生助学金申请表”几个大字,下面是一行行的空格,需要填写家庭收入、人口、困难原因等信息。
他拿着那张表,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它撕了。
他把撕碎的纸片扔在地上,看着它们被风吹散,飘得到处都是。那些白色的碎片在灰色的天空中飞舞,像一群迷路的蝴蝶,最后落在地上,落在草丛里,落在枯黄的落叶中间,再也找不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往家的方向走去。
【九】
赵大江回到家的时候,发现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是赵德胜。他正蹲在院子里抽烟,看到赵大江回来,招了招手:“大江,过来。”
赵大江走过去:“德胜叔,有事?”
“我刚才去镇上进货,碰到你们班主任李老师了。”赵德胜吸了一口烟,“她跟我说了你的事。”
赵大江没有说话。
“她说你不读书了,要去打工给弟弟治病。”赵德胜弹了弹烟灰,“你小子,有种。”
赵大江苦笑了一下:“有什么种,还不是被逼的。”
“逼的也是种。”赵德胜说,“我年轻的时候要是有你这股劲儿,也不至于在村里开一辈子小卖部。”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大江:“拿着。”
赵大江愣了一下,没有接:“这是什么?”
“钱。”赵德胜说,“不多,两千块。你先拿着给你弟弟看病。”
“德胜叔,这我不能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赵德胜把信封塞到他手里,“又不是白给你的。等你以后挣了钱,再还我。”
赵大江握着那个信封,感觉沉甸甸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赵德胜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回去跟你妈说一声,早点带你弟弟去治病。病这东西,拖不得。”
他说完,骑上三轮摩托车,突突突地走了。
赵大江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个信封,眼眶发热。
两千块。
加上他这几天挣的三十五块,加上家里的二十三块六毛,一共是两千零五十八块六毛。
离五千块的押金,还差两千九百多。
但至少,有了一个开始。
他深吸一口气,走进屋里。李秀梅正在灶台前做饭,看到他进来,问了一句:“去哪了?”
“去了趟学校。”赵大江说,“妈,我跟老师说,我不读了。”
李秀梅的手停了下来。她背对着赵大江,没有说话。
“德胜叔给了我两千块,”赵大江继续说,“加上家里的钱,有两千多了。我再想办法凑一凑,应该能凑够大雨的押金。”
李秀梅还是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肩膀在微微颤抖。
“妈,”赵大江走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抱住了她,“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秀梅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的眼睛。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水,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她伸出手,摸了摸赵大江的脸,说:“妈对不起你。”
“妈,你别这么说……”
“妈知道你委屈。”李秀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你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家里要东西。别人家的孩子过年有新衣服穿,你没有;别人家的孩子有零花钱,你没有;别人家的孩子放学回家可以玩,你要帮我干活……你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妈……”
“可是妈心里清楚。”李秀梅用手指擦了擦他的眼角,“妈心里什么都清楚。”
赵大江再也忍不住了。
他抱住李秀梅,把脸埋在她的肩膀上,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克制,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在抖动。他不想让别人听到,不想让弟弟妹妹们看到他们的哥哥在哭。他是这个家的顶梁柱,他不能倒下。
李秀梅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就像他小时候那样。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煤油灯的光在他们身上跳跃着,把两个人的影子融在了一起。
窗外,又下雪了。
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下来,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上,落在屋顶的破瓦片上,落在村口那条永远修不好的土路上。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只有雪落的声音,簌簌的,像是有人在耳边轻声叹息。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