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土炕

【楔子】

凌晨三点,青石沟村在黑暗中蜷缩着。

没有路灯,没有犬吠,没有婴儿的啼哭。整个村子像一头沉睡的野兽,匍匐在苍岭山脉的褶皱里,呼吸沉重而缓慢。只有赵家那间土坯房的窗户里,透出一丝微弱的、摇晃的光——那是一盏煤油灯,灯芯已经烧到了最短,火焰黄豆大小,随时可能熄灭。

灯下,一个女人坐在灶台前,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孩子在哭。声音不大,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紧的细弱。女人没有哄他,只是机械地拍着他的后背,眼睛盯着灶膛里残余的火星发呆。

火星一明一灭,映着她的脸。那是一张看不出年龄的脸——不是因为她保养得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脸上的皱纹太多、太密、太深,已经把岁月的刻度搅成了一团混沌。你只能看出她很老,但说不出她到底是四十岁还是六十岁。

事实上,她今年四十六。

她叫李秀梅。

这是她在赵家的第二十八个年头。二十八年前,她坐着牛车嫁进青石沟村的时候,陪嫁是一床棉被、一口铁锅和十二个碗。那时候她以为日子总会好起来的。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好起来”这三个字,有些人等了一辈子也等不到。

怀里的孩子还在哭。

李秀梅低头看了看他,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又摸了摸他的肚子——瘪的。她叹了口气,把孩子放在炕上,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米缸的盖子。

米缸空了。

她又打开柜子,翻了半天,在角落里找到一个布口袋。口袋里还剩半把玉米面,大概够捏两个窝头。她犹豫了一下,抓了一小撮,放进碗里,用开水冲了冲,搅成一碗稀薄的糊糊。

回到炕边,孩子已经不哭了——不是不饿了,是哭累了,含着手指睡着了。李秀梅端着那碗糊糊,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把他摇醒了。

“大冰,起来吃点东西。”

孩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碗,本能地张开了嘴。

一勺糊糊喂进去,他咽了下去,又张开嘴。又一勺。又一勺。他吃得很急,好几次差点呛到,但眼睛始终没有完全睁开——他在梦里吃东西。

李秀梅一勺一勺地喂,面无表情。

这样的事情,她已经做了二十年。

【正文】

【一】

赵家的土坯房坐落在青石沟村的最深处,背靠一面黄土崖壁,门前是一条常年干涸的排水沟。房子是三开间的格局——这在村里不算小,但如果告诉你这三间屋子里住了十六口人,你就会觉得它小得不可思议了。

正房三间,中间是堂屋,兼作厨房、餐厅和客厅。东屋住着四位老人,西屋住着十个孩子。偏房两间,一间是赵大壮和李秀梅的卧室,另一间堆满杂物,兼做柴房。

十六口人,两张土炕。

东屋的炕最大,长四米二,宽两米三,睡了四个人——太爷爷赵老栓、太奶奶刘氏、二爷爷赵铁柱、二奶奶王桂兰。四个人平均年龄七十三岁,平均健康状态——这么说吧,四个人加在一起,能自己下地走路的只有一个半。

西屋的炕小一些,长三米六,宽两米,睡了十个人。十个孩子,从二十二岁到四岁,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最小的睡在最里面,最大的睡在最外面,中间按个头排列,秩序井然——这是多年磨合出来的结果,稍有变动就会有人半夜滚下炕。

此刻是凌晨三点十七分。

西屋的炕上,十个人中有九个在睡觉。唯一醒着的那个,是赵大江。

他躺在炕梢最靠边的位置,侧着身子,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坯砌的,表面抹了一层黄泥,年头久了,黄泥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土坯和麦秸。他的鼻尖几乎贴着墙面,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霉味和汗味。

他没有睡着。

他已经躺了两个小时了,脑子里的念头像走马灯一样转个不停。他想着白天在村里听到的消息——县城建筑工地招小工,一天三十块钱,管一顿午饭。他想着家里欠小卖部的账,已经赊了三百多块了,老周头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他想着赵大雨的病,这两天又开始喘了,嘴唇紫得吓人。他想着开学已经一个多月了,他的学费还欠着,班主任打过两次电话了,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淡。

他还想着昨天晚饭时的一幕——

晚饭是玉米糊糊煮野菜,一人一碗。轮到赵大冰的时候,锅里已经见底了,李秀梅把自己的碗推过去,把大半碗糊糊倒进了赵大冰的碗里。赵大冰吃完还想要,李秀梅说没有了,赵大冰不信,自己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看了一眼锅底,然后回过头来,用一种不像四岁孩子该有的平静语气说:

“妈妈,我饿。”

李秀梅没有说话。她端起自己的碗——碗里只剩下沾在碗壁上的一层薄薄的糊糊——伸出舌头舔了舔,然后把碗放下了。

赵大江当时坐在角落里,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把自己碗里的糊糊拨了一半到一个空碗里,推到桌子中间,说:“谁还没吃饱,拿去。”

没有人动。

那半碗糊糊最后在桌子上放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馊了,被倒进了猪食桶里。

想到这里,赵大江翻了个身。

炕上的人挤得像一堆待售的货物。他的左边是赵大海,十六岁的弟弟,打着响亮的鼾,一条腿压在他身上,沉得像根木头。他的右边是赵大湖,十四岁的弟弟,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连睡觉都保持着防御的姿态。

他试着把赵大海的腿推开,但刚推开又压了上来。他放弃了,任由那条腿压着,继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糊着旧报纸,报纸已经发黄发脆,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他盯着其中一行字看了很久——那是一则关于“新农村建设”的报道,年份是十年前。报道里说,到某某年,全国农村将实现“村村通公路、户户通自来水”。十年过去了,青石沟村依然没有通公路,自来水更是遥遥无期。

他有时候想,那些写报道的人,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叫青石沟的地方?

他有时候又想,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二】

凌晨四点,赵大雪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的——家里没有闹钟。不是被光线唤醒的——外面还是一片漆黑。她是被身体里的生物钟叫醒的,那个生物钟经过了多年的训练,已经精确到了分钟级别。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穿上衣服。衣服是前一天晚上就叠好放在枕边的——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一条打了三个补丁的黑色裤子;一双鞋底快磨穿的解放鞋。穿好衣服,她轻手轻脚地从炕上爬下来,绕过地上横七竖八的鞋子,推开堂屋的门,走进了灶房。

灶房其实就是堂屋的一部分,靠墙砌着一个大灶台,灶台上架着一口铁锅,铁锅旁边放着几个瓦罐和陶碗。灶台对面是一张歪腿的木桌,桌上摆着几个缺了口的碗和一盏煤油灯。

赵大雪点亮了煤油灯——火柴盒里只剩三根火柴了,她小心翼翼地划了一根,生怕用力过猛把火柴梗折断。灯光亮起来,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依然沉浸在黑暗中。

她从墙角抱来一捆干柴——那是她昨天傍晚从山上捡回来的,已经被夜里的潮气濡湿了,摸上去有点潮。她把干柴塞进灶膛,又从灶台下面的灰堆里扒出昨天晚上残留的火星,用嘴轻轻吹气。

火星亮了,又暗了。她又吹了一口气,火星再次亮起来,这一次,一小簇火苗蹿了起来,舔舐着干柴的末端。她赶紧又添了几根细树枝,火势渐渐旺了起来。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

那是一张十岁女孩的脸。但如果你只看她的神情,你会觉得她至少已经三十岁了——不是衰老,是一种超越了年龄的沉稳和淡然。她的眼睛很大,但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脸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她的头发枯黄稀疏,扎着两根细细的辫子,辫梢用红色的毛线绑着——那是她全身上下唯一的装饰品。

她往铁锅里添了几瓢水,盖上锅盖,然后蹲在灶膛前,一边添柴,一边发呆。

火光跳跃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这是她一天中最喜欢的时刻。

这个时候,全世界都是安静的。没有人叫她干活,没有人让她照顾弟弟妹妹,没有人用那种“这孩子真懂事”的语气夸她——那种夸奖听起来是赞扬,但她总觉得里面藏着另一种意思,好像在说:“你真可怜,这么小就要干这么多活。”

她不喜欢被人可怜。

但她从来不说。

过了一会儿,水开了。蒸汽顶着锅盖噗噗地响,白色的雾气弥漫开来,整个灶房变得朦胧而温暖。赵大雪站起身,揭开锅盖,往水里撒了一把玉米面,用勺子搅了搅,又撒了一把,又搅了搅。锅里的水渐渐变成了稠糊状,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她尝了一口——淡的。家里已经没有盐了。

她想了想,又往锅里加了一点点玉米面,让糊糊更稠一些,这样吃起来会更有“东西”的感觉。至于味道,那不是她需要考虑的事情——在这个家里,“好吃”是一种奢侈,“能吃饱”才是正经事。

“大雪?”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赵大雪回过头,看到赵大江站在堂屋门口,披着一件旧军大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有血丝。

“哥,你咋醒了?”赵大雪问。

“睡不着。”赵大江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伸出手在灶膛上方烤了烤,“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来?”

“习惯了。”赵大雪说,“妈说早上的柴火好烧,潮气没那么重。”

赵大江没有说话。他看着赵大雪熟练地往灶膛里添柴、调整火候、搅拌锅里的糊糊,动作流畅得像一个做了几十年饭的成年人。她才十岁。十岁的孩子,手应该是用来握铅笔、玩沙包、折纸飞机的,但赵大雪的手上全是茧子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

他突然觉得嗓子里堵了一块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哥,”赵大雪突然开口,“你今天是不是要去县城?”

“嗯。”

“去找工作?”

“……嗯。”

赵大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听老周叔说,县城工地的活不好干,一天要干十几个小时,工钱还不一定按时发。”

“我知道。”赵大江说,“但总得试试。”

赵大雪没有再说什么。她低下头,继续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着她低垂的眼睑,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

“哥,你别太累了。”

赵大江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揉了揉赵大雪的头顶——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刚出生的雏鸟的绒毛。

“你也是。”

【三】

天还没亮透,赵家的人就陆续醒了。

最先醒来的是赵大壮。他从偏房里走出来,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蓝色工装外套。他的眼睛浮肿,脸色灰败,整个人像一棵被风沙吹了太久的枯树,皮皱枝干,生机微弱。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院子里,拧开水龙头——水龙头发出几声嘶哑的咳嗽,吐出几口锈黄色的水,然后才流出清澈的水流。他用双手捧起水,洗了一把脸,又漱了漱口,然后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是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看样子又要下雪了。

他叹了口气,转身走进灶房。

灶房里,赵大雪已经把早饭做好了。一大锅玉米糊糊,热气腾腾地摆在桌子上,旁边放着一碟咸菜——咸菜是去年秋天腌的,萝卜缨子,腌得发黑,咸得发苦,但好歹有点咸味。

赵大壮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碗,给自己盛了一碗糊糊。他没有急着吃,而是端着碗,让碗底的温度透过粗瓷传递到手心,暖一暖冻僵的手指。

陆陆续续地,其他人也起来了。

赵大海打着哈欠走进来,头发像鸡窝一样蓬乱。他直接走到锅边,拿起勺子就往碗里盛——被赵大壮瞪了一眼,讪讪地把勺子放下了,等李秀梅进来才开始分饭。

赵大湖跟在赵大海后面,一言不发,默默地坐到桌子最远的角落,低着头,像一只躲避光线的蟑螂。

赵大霜领着赵大冰进来了。赵大冰还迷迷糊糊的,走路踉踉跄跄,差点被门槛绊倒。赵大霜一把拽住他的衣领,把他拎到桌边,按在凳子上。

然后是赵大露,六岁的小姑娘,一进门就直奔灶台,眼睛滴溜溜地转,在找有没有可以藏起来的东西。

然后是赵大雨。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他的嘴唇是青紫色的,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得厉害。他在桌边坐下,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

然后是赵大霜、赵大露、赵大冰……

一张歪腿的木桌,围坐了十几个人。凳子不够,有的人站着,有的人蹲着,有的人干脆端着碗蹲到门口去吃。

李秀梅是最后一个坐下来的。她端着自己的碗——碗里的糊糊比别人明显少了一截——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人,确认每个人都分到了,这才低下头,开始吃饭。

吃饭的时候,没有人说话。

这是赵家的规矩——吃饭的时候不许说话。不是出于什么礼仪教养,纯粹是因为:说话耽误吃饭,而吃饭是这一天里最重要的事情。每一口饭都要嚼碎了咽下去,每一粒米都不能浪费,每一滴糊糊都要用舌头舔干净。

赵大江端着碗,慢慢地喝着糊糊。糊糊很稀,喝进嘴里几乎没有咀嚼的必要,直接就滑进了喉咙。他喝了半碗,停下来,看了看周围的弟弟妹妹。

赵大冰太小了,还不太会用勺子,喝得满脸都是,李秀梅时不时伸手帮他擦一下。赵大雨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要停下来喘口气,好像吞咽是一件极其费力的事情。赵大露喝得最快,呼噜呼噜几口就喝完了,然后端着空碗,眼巴巴地看着锅里。

锅里还剩一点,大概够小半碗。

赵大露看了看锅,又看了看李秀梅,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李秀梅注意到了,但没有动。她也看到了锅里的那点余量,但她没有去盛——她在等,看看还有没有人没吃饱。

赵大江把自己碗里剩下的糊糊一口喝完,把碗放在桌子上,说:“我吃饱了。”

李秀梅看了他一眼。她知道他没有吃饱——他每次都说自己吃饱了,每次都只喝一碗,而一个十八岁的青年,一碗稀糊糊怎么可能填得饱肚子?

但她没有戳穿他。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锅,把剩下的那点糊糊刮进赵大露的碗里。赵大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端起碗,几口就喝完了,然后伸出舌头,把碗沿舔得干干净净。

【四】

吃完饭,赵大江出门了。

他没有跟任何人告别——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次普通的出门,跟平时去地里干活没什么区别。他穿着一件破旧的军大衣,脚踩一双解放鞋,兜里揣着李秀梅塞给他的两块钱——那是家里仅剩的现金了。

走出村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青石沟村静静地卧在山谷里,炊烟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空中画出几道淡白色的线条。村子很小,从村头走到村尾用不了十分钟,房屋错落地散布在山坡上,大多是土坯房,少数几间是红砖房,在灰扑扑的村落里显得格外扎眼。

赵家那间土坯房在村子的最深处,屋顶的瓦片有好几处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木椽。远远看去,那房子像是趴在地上的一只巨大的、垂死的老兽,随时都可能坍塌。

赵大江收回目光,转身沿着土路往外走。

土路是村里人一脚一脚踩出来的,路面坑坑洼洼,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碎石和凹陷。前几天刚下过一场雨,路面上还有积水,踩上去一脚泥。他小心翼翼地绕开水坑,但走了没多远,鞋底就沾满了厚厚的黄泥,每一步都沉重得像在沼泽里跋涉。

这条路通往外面的世界。

有多远呢?从青石沟村到最近的乡镇,四十里山路。从乡镇到县城,又是四十里公路。也就是说,他要想去县城,必须先走四十里山路到镇上,然后再想办法搭车去县城。

他打算先走到镇上,看看能不能碰到去县城的顺风车。如果没有,那就只能花两块钱坐班车——但两块钱是他全部的财产了,花了就没有了。

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山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偶尔能看到几棵歪脖子酸枣树,枝桠干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茬子,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迎面碰上了一个人。

那人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看到赵大江,那人从车上跳下来,推着车走了过来。

“大江?你这是去哪?”

赵大江认出来了,是村里的赵德胜,论辈分他应该叫一声叔。赵德胜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每隔几天就要骑车载货往返一趟。

“德胜叔,”赵大江停下脚步,“我去县城找活干。”

“县城?”赵德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找啥活?你有门路?”

“没有,”赵大江老实说,“想去工地碰碰运气。”

赵德胜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递给赵大江一根。赵大江摆了摆手,说不抽。

“你爸知道吗?”赵德胜点上烟,吸了一口,问道。

“知道。”

“他怎么说?”

“……没说什么。”

赵德胜又吸了一口烟,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的山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工地的活不好干,”他说,“累不说,还容易出事。你哥就是在工地上出的事,你知道吧?”

赵大江点了点头。

赵大山失去右臂的那件事,是这个家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那年赵大山十九岁,在县城一个建筑工地当小工,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右臂粉碎性骨折,最后没能保住。包工头赔了两万块钱,这事就算了了。两万块钱,换一条胳膊。

“你要是真想去,”赵德胜弹了弹烟灰,“我给你介绍个人。镇上有个姓王的包工头,跟我有点交情,他手下常年缺人。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说一声。”

赵大江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骗你干啥。”赵德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那王包工头可不是什么善茬,拖欠工钱是常有的事。你要是去了,得自己多个心眼。”

“我知道。”赵大江说,“谢谢德胜叔。”

“谢啥,都是一个村的。”赵德胜跨上自行车,“我先走了,货还等着送呢。你要是想好了,到镇上找我,我带你去见王包工头。”

说完,他蹬了几下脚踏,自行车晃晃悠悠地沿着山路往前驶去,很快就消失在一个转弯处。

赵大江站在原地,看着赵德胜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是他今天遇到的第一个好消息——虽然这个好消息听起来也不太靠谱,但总比没有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五】

赵大江走后,赵家的早晨恢复了惯常的忙碌。

李秀梅收拾完碗筷,开始给四个老人准备洗漱的水。东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面而来——老人的体味、药物的味道、大小便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令人窒息的气息。

她已经闻了二十多年了,鼻子早就麻木了。

太爷爷赵老栓躺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他今年八十七了,瘫痪在床三年,大小便失禁,吃喝拉撒全靠别人伺候。他的身体已经萎缩得像一个干瘪的核桃,皮肤松弛地挂在骨头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太爷爷,洗脸了。”李秀梅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给他擦脸。

赵老栓没有反应,任由她摆布。他的呼吸很微弱,胸膛起伏的幅度几乎看不出来,如果不是喉结偶尔滚动一下,你甚至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李秀梅给他擦完脸,又给他擦了擦身子,然后换上干净的尿布——说是尿布,其实就是旧衣服撕成的布条,洗得发白,上面布满了洗不掉的黄色污渍。

做完这一切,她又去照顾太奶奶刘氏。

刘氏双目失明,耳朵却异常灵敏。李秀梅刚靠近,她就开口了:“秀梅?”

“是我,太奶奶。”

“大江是不是出去了?”刘氏问。她听到了赵大江出门的脚步声——虽然赵大江已经很小心了,但还是没能瞒过她的耳朵。

“嗯,去县城了。”

“去找活干?”

“……嗯。”

刘氏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孩子,命苦啊。”

李秀梅没有接话。她默默地给刘氏擦脸、梳头、喂药,动作麻利而机械,像是在完成一道流水线上的工序。

然后是二爷爷赵铁柱。他靠在炕头,不停地咳嗽,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出来的,带着一种令人揪心的嘶哑。他的床头放着一个氧气瓶——那是家里最值钱的医疗设备,租的,一个月租金一百五。

“二叔,今天感觉怎么样?”李秀梅问。

赵铁柱摆了摆手,意思是“别提了”。他又咳了一阵,咳得脸都涨红了,最后吐出一口浓痰,痰里带着血丝。

李秀梅装作没看见,递给他一杯水。

最后是二奶奶王桂兰。她驼背九十度,走路时脸几乎贴着地面,但她是四个老人中最有活力的一个——至少她还能自己下地走路。她正在角落里摸索着什么,看到李秀梅进来,赶紧把手缩了回去。

李秀梅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什么。

她知道王桂兰在找什么——那张存着八万块钱的银行卡。

但那笔钱还没有来。现在还没有。

这只是故事的开端。

【六】

照顾完四个老人,李秀梅回到堂屋,发现赵大霜已经把赵大冰的衣服穿好了,正在给他系鞋带。赵大冰乖乖地站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没有灵魂的布娃娃。

“妈,”赵大霜抬起头,“今天要捡柴火吗?”

“捡,”李秀梅说,“昨天的柴快烧完了。你带着大露一起去,早点回来。”

赵大霜点了点头,拉着赵大冰的手出了门。赵大露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个比她人还高的蛇皮袋。

三个孩子沿着村后的山坡往上走。山坡上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灌木,偶尔能看到几棵酸枣树,树上还挂着几颗干瘪的酸枣,在风中摇晃。

赵大霜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镰刀——说是镰刀,其实就是一片磨尖的铁片,绑在一根木棍上。她看到干枯的树枝就用镰刀砍下来,丢给身后的赵大露。赵大露把树枝捡起来,塞进蛇皮袋里。

赵大冰跟在最后面,什么都不用做——他太小了,能做的最大的贡献就是不添乱。

“姐,”赵大露突然开口,“哥去县城了,会不会给我们带好吃的?”

赵大霜头也不回地说:“不会。”

“为啥?”

“因为没钱。”

赵大露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哥能找到活干吗?”

“不知道。”

“要是找到了呢?是不是就有钱了?”

赵大霜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她。赵大露站在晨光里,六岁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天真的、充满期待的光芒。

赵大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

她能说什么呢?说她见过太多次这种期待落空的样子?说她早就学会了不去期待任何事情?说在这个家里,希望是最奢侈的东西,比粮食、比药品、比冬天的一件棉衣还要奢侈?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转过身,继续砍柴。

太阳从山那边升起来了,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坡上,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而悠远,像是在呼唤着什么。

但没有人回应。

【七】

中午时分,赵大江到了镇上。

镇子叫柳湾镇,说是镇,其实也就是一条街,两边稀稀拉拉地开着几家店铺——小卖部、农药店、理发店、修车铺,还有一家挂着“招待所”招牌的两层小楼。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辆摩托车轰隆隆地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赵大江在街上找到了赵德胜的小卖部。赵德胜正在店里整理货架,看到他来了,点了点头,说:“来了?”

“嗯。”

“想好了?”

“想好了。”

赵德胜放下手里的活,擦了擦手,说:“走吧,我带你去见王包工头。”

王包工头住在镇子东头的一个院子里。院子很大,停着一辆破旧的皮卡车和几辆摩托车,墙角堆满了钢管和脚手架。一个中年男人正蹲在院子里吃饭——手里端着一个大搪瓷碗,碗里装着满满一碗面条,上面盖着一层炒鸡蛋。

“老王,”赵德胜走过去,“给你带个人来。”

王包工头抬起头,看了赵大江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继续低头吃面:“多大了?”

“十八。”赵大江说。

“干过活吗?”

“干过。地里的活都干过。”

“工地上的活呢?”

“……没干过。”

王包工头吸溜了一口面条,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没干过可不行。工地上的活跟地里的活不一样,你没经验,我不敢用。”

赵大江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不过——”王包工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要是真想干,可以先跟着老刘干几天杂活。搬砖、和水泥、清理场地,这些不需要技术,有力气就行。一天十五块,不管饭。干得好再加。”

十五块。

赵大江想起了赵德胜说的“拖欠工钱是常有的事”,但此刻他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他点了点头:“行。”

“那明天一早过来吧。”王包工头说完,继续低头吃面,不再看他。

赵德胜拍了拍赵大江的肩膀,低声说:“先干着吧,总比没有强。”

赵大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像一块巨大的烙铁,把整个小镇笼罩在一片暧昧的光线中。

赵大江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车辆,突然感到一阵茫然。

这就是他以后要待的地方吗?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建筑工地,一天十五块钱,不管饭,还可能被拖欠工钱?

他想起了早上出门时李秀梅塞给他的那两块钱。那两块钱现在还揣在他兜里,他舍不得花。他本来打算坐班车回去的,但现在他决定走路——四十里山路,走回去大概要三个多小时。

省下那两块钱,可以给赵大冰买一个馒头。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条黑色的尾巴,拖在地上,怎么也甩不掉。

【八】

赵大江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赵家的窗户也亮着——还是那盏煤油灯,灯光微弱得像一只快要熄灭的萤火虫。

他推开门,一股热气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还没有完全熄灭,余温让屋子里比外面暖和了不少。李秀梅坐在灶台边,正在缝补一件破衣服——是他的那件军大衣,袖口磨破了,她正在用一块旧布打补丁。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地问。

“嗯。”

“吃饭了吗?”

“吃了。”赵大江撒谎了。他中午就没吃饭,走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肚子里空空荡荡的,饿得胃都开始疼了。

李秀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有戳穿他的谎言,只是放下手里的针线,站起身,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锅里温着一碗糊糊——不是玉米面的,是掺了野菜的,颜色发绿,看起来不怎么好看,但至少是热的。

“吃了吧。”她把碗端到桌子上,“专门给你留的。”

赵大江看着那碗糊糊,喉咙又堵住了。他知道,这碗糊糊是从别人的口粮里省出来的。可能是赵大雪的那一份,可能是赵大霜的那一份,也可能是李秀梅自己的那一份。

他端起碗,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着。

糊糊是咸的——不只是盐的咸,还有眼泪的咸。

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了碗里,被他连同糊糊一起咽了下去。

李秀梅没有看他。她重新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缝补那件军大衣。煤油灯的光照在她低垂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过了很久,她开口说了一句:

“大江,妈对不起你。”

赵大江端着碗的手僵住了。

“你说啥呢,妈。”

“要不是这个家拖累你,你现在应该在学校的。”李秀梅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成绩那么好,老师都说你能考上大学的……”

“妈,”赵大江打断了她,“别说了。”

他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李秀梅身边,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不怪你。谁也不怪。”

李秀梅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继续缝补那件军大衣,针脚又密又整齐,一针一线,像是在缝补一件破碎的东西——不只是衣服,还有别的什么。

赵大江蹲在她身边,看着她布满老茧的手在布料间穿梭,突然发现她的手指关节已经变形了——那是长年累月的劳作留下的痕迹,像一棵老树的根,虬结扭曲,却依然牢牢地抓着地面。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李秀梅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母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煤油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摇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合成了一个。

【九】

夜深了。

赵家的人又回到了那张土炕上,挤在一起,等待着又一个夜晚的降临。

赵大江躺在炕梢,依然是那个位置,面朝墙壁。他的身体很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肩膀酸痛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睡不着。

他想着明天要去工地报到的事。十五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四百五十块。除去吃饭和必要的开销,如果能攒下三百块,一年就是三千六百块。三千六百块,够给赵大雨做手术吗?不够。够还清家里的债吗?不够。够让弟弟妹妹们吃饱饭吗?——也许够让他们多吃几顿饱饭,但也仅仅是“多吃几顿”而已。

他算了一笔账,算来算去,算出了一个让他绝望的结论:不管他怎么努力,这个家都翻不了身。

除非——除非有奇迹发生。

但他不相信奇迹。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走四十里山路去镇上,还要开始第一天的工作。他需要休息,需要攒足力气。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赵大雨的咳嗽声。

声音很轻,像是刻意压低了,但还是在这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紧接着,他听到了赵大雨翻身的声音,听到了他压抑的喘息声,听到了他在黑暗中小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很轻很轻,如果不是夜太安静,如果不是他恰好醒着,他根本不可能听到。

赵大雨说:

“我好难受。”

赵大江睁开了眼睛。

他在黑暗中躺着,一动不动,听着赵大雨压抑的喘息声和偶尔的咳嗽声。他知道赵大雨在忍着——忍着不咳嗽,忍着不吵醒别人,忍着不让家里人担心。

他也知道,赵大雨的病不能再拖了。

可是,他能怎么办呢?

他明天要去工地干活,一天十五块钱。他要攒很久很久,才能攒够赵大雨的手术费。而赵大雨的病,还能等那么久吗?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

他闭上眼睛,听着赵大雨的喘息声,在黑暗中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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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起青石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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