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宫道上默行着两人,一人背手走在前,一人低头跟在后。
池渊是最后出来的。
他出来时就见白墨宸站在院门口,背着手等他,守在外面的守卫也散了。
池渊看着院门口的人心中一跳,手不自觉的攥紧衣袖。
白墨宸转过身朝他招招手,皇帝背对着月光,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
他微微一愣,快步走向白墨宸。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月色,安静而沉默。
不知何时,薄雾渐起,让夜色蒙上一层薄纱,薄雾若有似无地将他们包裹。
雾色渐浓时,白墨宸在这片朦胧中停下。
可跟在后面的池渊并不知前人的动作,猝不及防轻撞上那人的背。
他一惊,半退一步,连忙道歉。
可回答他的却是一道晚夜的风声。
他抬头,月光正映照在白墨宸的侧脸上,显得安静而怀念。
他顺着白墨宸的视线望去,那是已经荒废多年的练功场。
而他们此时正站在练功场前,池渊看着眼前褪色的大门,心头一涩。
“池渊。”
“!”池渊逐渐远去的思绪被拉回,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臣在。”
白墨宸听着这称呼心头一阵抽痛。
一股令他猝不及防的情绪攥紧他的心脏,可最后他只是无奈的笑了笑。
“池渊你今天怎么心不在焉的,况且,此处并无外人,不必以君臣称呼,在这里你便是你,我便是我,并无高低。”
白墨宸的声音很轻,此时已退下帝王的威严,只剩与好友间的谈笑。
池渊看着眼前此人,莫名感觉好像时光倒流,站在他面前的是少年的白墨宸。
晚风微微吹过树梢,幼叶也如他心头那般随风晃荡。
他手指微微揉过衣袖,连忙低下头。
白墨宸在静默的等待中回过头,看着池渊的发顶。
有一种想揉的冲动,他微微攥紧手指,这不合时宜的冲动压下,刚要开口,却被打断。
“……哥,墨宸哥……”
池渊揪着手指,嗓音很小。
这让他想到小时候总是跟在他身后的两小只。
这两小只里最安静的莫属于眼前这一只,最吵的那便是他的弟弟白墨钰了。
而最悠闲的那个,正倚靠在树上,抱着剑看热闹。
池渊小时候叫他也很小声,生怕他听见一样。
若不是今晚太于过安静,否则他今夜别想在听第二遍。
他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而后又迅速压下。
池渊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热,不用看也知道现在肯定红了。
他不自在地伸手揉着耳根,想将这热散去,可越揉越热。
他无奈之下选择放弃,将手缩进衣袖中,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系列动作都被白墨宸看在眼里,只是没有戳破。
白墨宸低笑一声,摇摇头,再次看向练功场。
“走吧,我们进去看看。”
说着便向前走去。
“这之前应该是阿钰最喜欢的地方吧。”
池渊听着这话不由得揉着手指。
对啊,这里曾经是阿钰最喜欢的地方……也是他最喜欢的地方。
白墨宸扶着有些年代的大门,心中莫名有几分感叹。
阿钰之前上完早堂便会跑过跑过来,有时候也会拉上池渊……
可……自从那件事发生后,阿钰便再也没来过,而他也忙于政事,很久没有再来过。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门,看着眼前此景心里不由感叹几分。
练功场的正中间是一个擂台,擂台上的红漆已随时间褪去,而显现出的是一抹青绿。
白墨宸眼前仿佛看到少年时的他们。
他和杨煜在擂台上对武,白墨钰则是拉着池渊坐在木栏上,吃着带来的糕点,还时不时指点两下。
他们在练功场的过往他视为珍宝,不敢扔,也不敢忘。
他一手撑着擂台边缘,翻身上去,随后朝还在台下的池渊伸手。
“来,上来,我们比一场。”
池渊看着台上的白墨宸手不由伸出,抓住,接力,登台,随后和白墨宸稳稳地站在台上。
白墨宸走向存放架,随意拿起两把木剑,转过身,将其中一把抛给池渊。
“我们比试比试,看看这么多年来,有何长进。”
池渊看着白墨宸眼中的兴奋,嘴角不由轻轻勾起。
“好。”
两人分别走向擂台边缘,站定,转身,抱拳鞠躬一气呵成。
两人将剑尖抵在地上,静默,谁也没有做进一步动作。
一片落叶飘落,两人已不在原地。
擂台上的水洼被两人溅起,水花四溅,攀附在两人的衣袍上。
木剑相碰的闷响从薄雾中传来。
水花一下又一下地在擂台上跳跃。
两人的动作行云流水,招招致命。
随着时间的推移,池渊从攻击转为防守。
最后以白墨宸将剑抵在池渊的脖子上来结束这场比试。
白墨宸侧着头,眼底含笑。
“国师,退步了啊。”
池渊将抵着他的剑推远,轻笑道:“那是陛下有进步了。”
……
两人坐在擂台边缘,像儿时那般,已全然忘却体态礼仪。
白墨宸抬头看着满天星空,不由伸手抓了抓头发。
“有时候我在想,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我见识不如你,武功不如杨煜,而阿钰文武双全,是做君主的料……”
白墨宸从擂台上下来,缓步走到杨柳前,手指勾住飘荡的柳条,旋转,盘绕。
“可他不喜欢甚至是厌恶朝政,他只想做一位散王,我当时在想,九五之尊,天下共主,有何不好?为什么阿钰会……不喜欢。”
清风吹散他的头发,月光透过发丝勾勒出他安静的面容。
池渊微愣,随后一手撑着台面,从擂台上跳下来,走向柳树下的那人。
“在外人看来官场是高尚的、正义的、简单的,深居其中的人都知道,在这层面纱下都是一连串的明争暗斗,是正与恶的交织,这里的水不是一般的深。”
他语气微微停顿。
“像我们这种居于高位的人都会觉得窒息、疲惫,更不用提幼年就已接近官场的白墨钰了。”
池渊整理好衣袖后,抬头看着陷入沉思的白墨宸。
“墨宸,你别忘了,当年阿钰才十一岁。”
白墨宸勾着柳条的手微微收紧。
对啊,阿钰才十一岁啊……
他放走柳条,低头喃喃道:“……我何尝不明白,昔日的不解,可到如今想走也走不了了……”
池渊将视线转移到满天星辰,拍了拍白墨宸的背。
“阿钰现在要的不是一个同情,而是一份爱,你作为兄长必须振作,要给阿钰一个可靠的后背。”
白墨宸看着自己带茧的手,用力握紧,随后转身紧紧抱住池渊。
“好,谢谢你。”
池渊的呼吸微微一窒,而后又恢复平静,他伸出手,想回抱着白墨宸。
可怀里一空,暖意逐渐淡去,他刚伸出的手轻微收紧。
白墨宸轻揉着池渊的发顶,眼里带着柔和的笑意。
“走吧,回去休息,明天还要早朝。”
池渊低着头,轻不可闻地嗯了声。
积水反射出两人离去的背影。
模糊,消失,星辰相对,柳条相接。
……
开溜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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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夜练释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