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国王宫,礼部司,礼官们日常议事的之处。
宽敞的大殿坐北朝南,采光极好。
殿内陈设简朴而规整,靠墙是一排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数千卷礼簿,按年份、类别分门别类,一目了然。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整整齐齐地摆着笔墨砚台。
墙上挂着各种礼法规矩的条幅,都是历代礼官手书的。
“礼者,天地之序也”、“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学礼,无以立”……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挑不出任何毛病。
连窗棂上的雕花都是对称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也不例外。
十几个礼官围在一块,皆穿着统一的深色礼官袍,头戴高冠,腰系玉带,个个面色凝重。
李礼官坐在上首。
他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清瘦,三缕长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手里捧着一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依旧捧着茶杯发呆。
“李大人,”旁边一个年轻的礼官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倒是说句话啊。”
李礼官回过神来。
他眨了眨眼,慢慢放下茶杯。
茶杯落在案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说什么?”他声音沙哑道。
年轻礼官急道:“说说那位公主啊!”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但那股急切还是从每个字里透出来:“这才半个月,咱们礼部司的人就被她折腾得去了半条命!再这样下去,怕是撑不到婚礼那天!”
话音刚落,其他人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一个身材圆润的礼官抢着开口,显然憋很久了,“让她早起,她说‘我要养病’!让她多吃饭,她说‘食不过饱’!让她走路端庄,她直接坐轿!咱们说什么她都有一套说辞,偏偏那些说辞还挑不出毛病!可说她错吧,她说的都有道理,说她对吧,她又完全不守规矩!”
“还有那天!”另一个礼官接话,脸都涨红了,“我给她讲见长辈的规矩,讲到一半她忽然咳嗽,咳完抬头问我:‘你刚才说到第几条了?我咳得太厉害没听清。’我只好从头讲起,讲到一半她又咳。如此反复三次!三次!最后我晕头转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讲了什么!”
旁边几个人连连点头,显然是深有同感。
“她还会反问!”又一个礼官加入诉苦行列,这是个中年男子,平时最是稳重,此刻却满脸委屈,“上次我告诉她‘笑不露齿’,她问我:‘那要是实在忍不住想笑怎么办?硬憋回去?会不会憋出内伤?’”
他模仿着薎的语气,还带上了那种天真无邪的表情。
“我活了四十年,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最后我只能说‘这个……这个……容下官回去查阅典籍再行答复’……我上哪儿查去?哪本典籍会写这个?”
“还有上上次……”
“还有上上上次……”
“够了!”
李礼官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诉苦。
所有人都在他的指示下闭上嘴。
他放下茶杯,揉了揉眉心。
眉心处已经揉出一道红印,显然这段时间没少揉。
“你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道,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但这半个月,你们发现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每次咱们被公主逼得没办法,公子就会出现。”
众人一愣,面面相觑。
李礼官继续道:“公主说‘我要养病’,公子就说‘公主身体不适,早起之事暂且缓一缓’。公主说‘食不过饱’,公子就说‘公主身子弱,饮食宜清淡适量,不必强求七菜三汤’。公主坐轿,公子就说‘公主腿脚不便,坐轿也是权宜之计’……每次都是这样。你们不觉得太巧了吗?”
一个老礼官皱起眉头。
他约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是礼部司资历最老的几人之一。他捋着胡须,慢慢开口:“李大人,您是说……公子在偏袒公主?”
李礼官叹了口气,在安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另一个礼官小声道:“公子以前最重规矩,怎么现在……”
他没有说完,但那意思谁都懂。
“是啊,”有人接话,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有个宫女走路步幅大了半寸,当场罚抄礼书十遍,公子见了,也未曾也出言宽恕。那宫女抄了三天三夜,手指都磨破了。这差别也太大了!”
众人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公子从小就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最是守规矩,最是讲礼法。
走路从不快一步,说话从不高一语,连笑都是恰到好处的弧度。他们私下里还夸过,说这才是丈夫国未来国君该有的样子。
可现在……
李礼官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远处,花园的方向隐约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
“你们说,”他慢慢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公子是不是……”
话没说完,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
一个小太监跑进来,跑得满头大汗,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在门口停下,扶着门框喘了好几口,才结结巴巴道:“各、各位大人,不好了!公主又、又……”
李礼官心头一跳,“又怎么了?”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公主说屋里闷,要出去透透气。下官告诉她‘公主不可独自外出,需有礼官陪同’,她就问:‘那你们陪我吗?’下官说‘是’。她又问:‘陪我多久都行?’下官说‘是’。然后她就……”
“就怎么?”
“就让下官陪她在花园里走了整整一个时辰!”
小太监的脸都皱成一团,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经历。
“还边走边问各种问题!什么‘这棵树叫什么名字’‘这种花几月开’‘那边的亭子是做什么用的’‘这石头是哪儿运来的’‘这水池有多深’……下官一一回答,答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快冒烟了!最后她忽然说:‘你累了吧?回去歇着吧,我再逛会儿。’说完就把下官打发回来了!”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
“这……”一个礼官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小太监哭丧着脸,“问题是下官走后,她又找了另一个礼官陪她逛!据说那个礼官也被问了一个时辰!然后她又换了第三个!现在……”
他顿了顿道,“现在花园里有七八个礼官,全被她支使着,转得晕头转向!”
众人:“……”
李礼官头疼得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壳。
“走。”他说,“去看看。”
一行人匆匆赶往花园。
穿过三道门,绕过两个回廊,远远就听见一阵笑声。
笑声清脆悦耳,透着股说不出的惬意。
正是那位巫祭公主的声音。
李礼官加快脚步,转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
花园中央有一座凉亭,红柱青瓦,飞檐翘角。
凉亭里,薎正坐在石凳上。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裙,发间系着红色的发带,手里捧着一杯茶,正笑眯眯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一排人。
七八个礼官在她面前整整齐齐站着,从左到右一字排开。
站姿已经不像平时那样标准了。
歪着靠着,直接蹲在地上都有。
个个满头大汗,有的还在喘气,显然是刚被折腾得不轻。
薎抿了一口茶,慢悠悠道:“各位辛苦了。今日多亏你们陪我,我才知道这花园里还有这么多有趣的地方。”
她顿了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明日咱们继续?”
礼官们的脸齐刷刷地白了。
李礼官快步上前,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都在这里?”
众人扭头看去,姬德正从不远处的小路上走来。
他穿着月白长袍,步伐规规矩矩地走到凉亭前。
目光扫过那些狼狈的礼官,最后落在薎身上。
薎正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四目相对,姬德微微一笑,随后他转向那些礼官,温声道:“诸位辛苦了。今日就先到这里,都回去歇着吧。”
那七八个礼官如蒙大赦,纷纷行礼告退。走路的步伐都快了几分,生怕晚一步会被留下。
李礼官站在原地,想说什么,被姬德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只好叹了口气,也跟着退下。
凉亭里只剩下姬德和薎两个人。
薎捧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公子又来解围?”她问。
姬德走到她对面,在石凳上坐下。
“公主今日兴致不错。”他说。
薎点点头,“花园逛了,礼官逗了,茶也喝了……确实不错。”
姬德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公主,”他问,“你是故意的吧?”
薎挑眉,“什么故意的?”
姬德道:“故意折腾那些礼官。”
薎眨眨眼,一脸无辜。
“我怎么折腾他们了?我只是让他们陪我逛逛花园,问问花草树木的名字,这也有错?”
“没错。”他说,“只是再这么逛下去,礼部司的人怕是要集体告病了。”
薎轻笑一声,放下茶杯,看着姬德。
“那你呢?”她问,“你天天来解围,不怕被人说闲话?”
姬德摇头,“不怕。”
薎追问:“为什么?”
姬德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风。
“因为,”他说,“我喜欢看你笑。”
薎愣住了,这话来得太突然。
突然到她一时不知该怎么接,她的脸微微红了。
姬德却已经站起身,从袖中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她面前。
是一本小小的册子。
用素白的绢布包着,绢布上绣着几片竹叶,青翠欲滴。
薎打开一看。
里面是一页一页的空白纸。纸张是上好的宣纸,又白又细,摸上去很是软滑。
“上次送你的那本,应该快用完了吧?”姬德道,“这是新的。”
薎捧着那本小册子,心里某个地方又被轻轻触动了。
这半个月来,姬德每次来解围,都会偷偷塞给她一些小东西。
有时是一张写着玩笑话的纸条……“今日礼官第三条:废话太多,可撕”。
有时是一只用礼簿纸编的小动物……蚱蜢、蝴蝶、小鸟,栩栩如生。
有时就是一本这样的小册子,空白的,等着她写写画画,或者撕着玩。
东西都不大,却总能在她被规矩烦得受不了的时候,让她心里一松。
“谢谢。”她轻声道。
姬德摇摇头,随后道:“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薎抬头:“什么?”
姬德道:“我书房里藏着一本礼簿,已经被我撕了大半。你要是哪天实在烦得受不了,可以来我书房,一起撕。”
“好。”她点头笑应道。
姬德转过身走了,步伐依旧规规矩矩。
月白色的袍角在阳光下轻轻摆动,左一下,右一下,最后消失在花园的小路尽头。
薎坐在凉亭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久久不散。
青蛇从她袖中探出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背。
薎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青蛇,你说,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青蛇吐了吐信子。
六只小小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自己想”的意味。
薎摇摇头,把那本新收到的小册子收进袖中。
她不知道的是……
此刻,姬德的书房里。
除了那本被撕了大半的礼簿,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张画像。
画的是一个人。
那人穿着素白的衣裙,发间系着红色的发带,闭着眼睛靠在榻上,像是睡着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根根分明。
嘴角微微翘起。
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那是她昨天趁礼官不注意偷偷打盹时的样子。
被他看见了,记在心里。
晚上回去就画了出来。
画像藏在书架的暗格里,和那本被撕了大半的礼簿放在一起。
礼簿的封皮上写着“礼法全编·卷九”,已经被撕得只剩下薄薄一小半。
姬德回到书房,在案前坐下。
他没有抄礼书,只是静静地坐着,望着窗外的天空。
窗外,阳光正好。
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
半晌,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
那是薎送他的“安神丸”。
小小的白瓷瓶,圆肚细颈,塞着红布塞子。
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是一粒小小的药丸,棕色的,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他看了片刻,然后收回去,塞好瓶塞,放回袖中。
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