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约定

清晨,床上的女孩缓缓睁开眼睛,一眼锁住了床边趴着的男人。林诺一愣,正要准备起身下床。

被吵醒的孔毅铮睁眼紧张地看向女孩。

“哥,这是怎么了?张医生怎么在这里?”林诺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孔毅铮递过来的杯子,轻微抖动,水纹四处散开,“你……还好吗?”

“恩。”林诺肯定道,“好多了。昨天我发烧了。”

男人沉默看着一切如常的女孩,低声嘱咐了几句话就出门买早餐了。

接下来的三天,孔毅铮都在医院陪着林诺。和别的陪护家属不大一样,俩人几乎没什么交流。

林诺尽量避免麻烦到孔毅铮,话本不多,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孔毅铮则是因为昨晚林诺的几句话,让他陷入了自我封闭的小空间里,除了把林诺照顾好,尽量远离,害怕再刺激到她。

两人之间沉默得可怕。

孔三进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副画面,兄妹俩一个坐床头看书,一个在另外一头的墙角写写画画。

“林诺,怎么样?好些了吗?”孔三憨憨的声音在病房里响起。

“还行,你怎么来了。”

“我爸让我跑一趟北城送点东西,顺路就过来看看。”孔三说着笑呵呵把手里的水果放下,慢慢挪动到孔毅铮身边。

“铮哥。”孔毅铮挤眉弄眼朝男人示意着。

男人收起本子和孔三走了出去,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孩也没动弹,依旧安静看着书。

“铮哥,王老四那个王八蛋把三号线给占了,当初那条线……”

“三叔怎么说?”

“我爸让我找你,说……说……”孔三闭了嘴不敢再吭声。

“不说就回去。”孔毅铮撇了孔三一眼,眼神不耐。

“说着三号你是你开的,出了事找你。”

“人找到了吗?线索呢?”孔毅铮看着远处,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爸让你回去,他亲自跟你说。”

听完孔毅铮转身就走,“三天后回。”

正要跟上的孔三听到这话脚尖一顿,“铮哥,帮我跟林诺说一声,我回去了啊。”

孔毅铮没回应,径直走回了病房。

“哥,可以出院了吗?”林诺看到门口的孔毅铮,终于忍不住了,住了三天院,也输了整整三天的液。现在她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学校那边的课业也是落下了许多。

“我去给你办出院。”

要是孔三在这怕是要惊掉下巴,这兄妹俩的相处方式怎么变得如此陌生?陌生人兴许还更热络一些吧。

林诺出来时正好遇到孔毅铮在接电话,似乎在跟别人道谢。孔毅铮回身看到林诺,收起手机上前帮忙接过行李。

孔毅铮坚持三天后就回孔家村,出院可以,必须观察最后三天没问题他才离开。

林诺拗不过孔毅铮,跟着来了宾馆。

“两个标间,谢谢。”男人递过去两张身份证。

一人一间房,进了房间林诺一把锁上门,就安静地掏出《民法典》认真看了起来。法律是她最喜欢的专业,也许是因为妈妈的死,让她更想通过自己的努力能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而曾经的市场营销专业……她执意申请转专业除了自己的执念以外,更多的是另外一个不可深究的原因。

自从搬进了学校,林诺几乎很少再一个人独处,身边总是有几个朋友,特别是开学第一天就在火车上遇见的陈圆圆,叽叽喳喳总能转移她一些不良的情绪。只是傍晚的宾馆却显得格外幽静,林诺似乎有些烦躁,闭了闭眼再睁开,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蔓延开来。

她知道自己生病了,比北城医院的医生知道得更多一些,她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孔毅铮,他身上的味道能让她躁郁的心平静下来。

时间线囊括了她整个高中,孔毅铮忙于奔波生计,从来不在乎自己的衣物有没有减少,没了就买。十件八件批发回来都是一个款式一个颜色。只有林诺偶尔“洗丢了”他的衣服。也只有她知道他“丢了”的衣服在哪里:她宿舍的床上、柜子里,还有她的身上……所有能她能藏的地方,除了衣服,还有他用过的各种小物品。

曾经,她就像一个藏匿在黑暗里的老鼠,见不得光。

医生说的没错,她只有待在他身边,她的情绪才会能够持续稳定。但是自从高考后的那个雨夜,唯一的遮羞布被撕碎,她就再也回不去了。唯一留给彼此的体面就是远离对方和控制自己。

她把所有他的衣服和用品全都扔掉,至今也忘不掉后山焚火堆里跳动的火苗下,那条她躺过无数个夜晚的被单,被焚烧殆尽。风一扬,连灰烬也不剩下。

孔毅铮是个冷情之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摆在明面上。四年多的相处,也改变不了什么。

而此时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犯病。身体似乎有一股什么力量在叫嚣着,去隔壁,去找他!林诺把身体绷得紧紧的,扣着椅背的手指关节,一寸一寸的白向上延伸,嘴里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

突然,扣扣扣一阵敲门声响起。让她紧绷的弦险些炸断,痛苦地紧闭双眼,她此刻倒是希望自己能像平时一样昏睡过去。

“林诺!林诺!”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伴着急促的敲门声,门外孔毅铮的叫喊声也越来越大。

不一会门外的脚步声离去,可没等林诺缓口气。“咔擦”,门锁打开的声音传来。

映入眼帘的是,女孩穿着背心短裤,披头散发弯着腰跪趴在床边,浑身发抖,不断喘着粗气。

孔毅铮快步上前,伸手触碰到林诺肩头的瞬间。林诺猛抬起头,清醒地对这个养育恩人说了有史以来最重的一句话:“滚出去!”

孔毅铮定住脚不敢再上前,站在原地掏出手机拨通张医生的电话。

“对不起……”林诺低着头,从喉咙中挤出三个字。身体抖如筛子一遍一遍调整呼吸,已无力再开口。

男人握着拳头的手紧了紧,顾不上其他,大步向前将女孩抱了起来,塞进了被子里。

颅内防线全线溃败,世界在轰鸣中崩塌!

林诺再控制不住自己,伸手箍住男人腰身,将头深深埋在男人胸前。圈着男人的手臂越收越紧,林诺清瘦的身体紧紧贴在男人胸前。

鼻尖萦绕着比任何一次发病时都更强烈的熟悉气息。林诺理智尽失,双臂如铁箍般死死环住男人,将脸深埋进他颈窝,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令她魂牵梦萦的味道。

男人半撑着身体压在林诺身上一动不动,半响才把自己窝进被子里,伸手将女孩搂进怀里,轻轻抚着女孩的肩背。他黑漆漆的眼睛盯着发黄的墙面,思绪不断翻涌。

就这样两人静静躺着,直到林诺缓解情绪,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扣扣扣,门外的声音响起,孔毅铮轻轻拍了拍女孩肩膀,递过一个安心的眼神,起身打开了房门。

张医生看了一眼两人没说话,直至检查完毕。

孔毅铮带着张医生来到了隔壁房间,“她怎么样?”孔毅铮率先开口。

“身体没有大碍,可以趁着病发尝试催眠,尝试探查她心理创伤的根源。只是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张医生缓缓摇头,职业生涯里极少数见到这样的症状。可也正因为它罕见,他才一趟趟不嫌折腾地亲自跑。回去翻遍了能找着的资料,可类似的记录,根本就没几页。

深夜,林诺喝了孔毅铮递来的一杯水后,没一会便陷入了深度睡眠中。

“开始吧。”床边孔毅铮低低的声音传来。

看着张医生将药水慢慢推进女孩的静脉……孔毅铮转身出去,随着咔擦一声,将自己隔绝在了黝黑的走廊中。

张医生拿出一个钟表放在床头,滴答滴答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有些诡异……

“不要!不要……,哥!救我……救我!”

床上的女孩面露惊恐,身体不安地扭动着。

“姐姐,不要……”

女孩慢慢睁开眼睛,眼里像一潭死水。淬着毒,带着要与人同归于尽的决绝。

“林诺,告诉我,你在哪里?你看到了什么?”张医生平缓的声音响起。

“我看到了血,很多很多血……”

“谁的血?”

“他的血,还有我的血,他们的血把我染脏了……”

“知道你现在在哪里吗?”

“在学校。不!在家里!妈妈也流血了,房间里全都是血……”

“不要,别进来,滚!滚!”

……

孔毅铮进来的时候,女孩的脸上重归平静,沉沉睡去。

隔壁房中。

“她的情况比我们预想的更棘手。”

“分离性身份障碍,俗称人格分裂。”

“姐姐的每一次苏醒,都在消耗着妹妹的力量。情况严重时,姐姐的意识可能会压制住妹妹的意识,甚至完全取代妹妹,让本体林诺——妹妹的人格消失。”

“姐姐的情绪不稳定,经历过当年事件,承载了创伤性记忆的‘姐姐’很痛苦,极易激动,产生自我保护的行为。”

“‘妹妹’状态是稳定的。她没有那些痛苦记忆,所以平时学习生活都正常。但结合你之前的描述,妹妹伴有极强的“安全物成瘾”行为”。”

“在可控范围内,尽量顺着她们的意愿来。”

……

送走张医生,孔毅铮回到林诺房间,黑暗中朝着林诺的方向看去,最终沉默地坐在了床边。

眼前的女孩却似乎感受到什么,朝男人的方向蹭去,直到整个人快钻出被子。男人叹息一声,把女孩往被子里塞了塞。

直到女孩安静下来,孔毅铮起身朝窗户走去,手指间的烟明明灭灭,直到烟头燃尽,依旧和往常一样,一口未沾。半响嗤笑一声,男人灭了烟,脱了衣服,挨着女孩躺了下来。

女孩依旧是本能朝着熟悉和喜欢的味道,就缠了上来。男人贴着女孩胸口的的手臂绷紧,直至黎明将至,男人才闭上眼睛小憩。

一觉醒来,林诺闭上眼,定了定神,再次睁开,孔毅铮英挺的眉眼映入眼帘。身体猛地一僵,才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紧紧缩在他怀里,而男人有力的臂膀也同样紧紧搂着自己。

林诺微微一动,孔毅铮瞬间睁开眼,四目相对。林诺皱了皱眉,想要推开对方。男人倒是毫无波澜,翻身而起,背对着林诺就将衣服套上。

“早上想吃什么?”孔毅铮回头看向心情不佳的林诺。

“都可以。”林诺冷声道。

“素菜包,豆浆和油条?”

林诺不吭声,余光扫到男人眉眼,心里烦躁至极。俩人怎么睡到了一起,孔毅铮对她似乎也过分亲昵。

所有的事情一下子脱离了自己的掌控,林诺很是焦躁。

“这是张医生的治疗方式?!”林诺急声开口。

“别多想,只是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家人多陪伴……”

孔毅铮沉默了一会,继续开口,“之前的事,对不起。”

林诺低头不语,知道他在道歉什么,她感激他,但也恨他。除了恨他,也恨自己。

旁人无法理解,连带自己也无法理解,自己对这个男人倒是一种怎样的感情,她的身体,比她的心更早、更诚实地渴望他。

她极度厌恶这样的感觉。

这一天谈话的最后,他们达成了一个约定:林诺答应配合治疗,孔毅铮答应再陪她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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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期满
连载中慢悠悠的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