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假期在旁人眼里松弛闲适,于宋望舒而言,却是无边无际的煎熬。
他把自己锁在卧室,白日昏沉静坐,深夜睁眼无眠。
窗帘拉得半掩,遮住大半天光,房间里始终笼罩着一层昏暗沉郁的气息。
手机扔在书桌角落,屏幕暗着,彻底与外界切断了所有联系。
林疏桐、李沐时发来的关心问询,一条条沉在对话框里。
原子昂偶尔发来的玩笑闲聊,也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应。
所有人都察觉出了不对劲。
宋望舒往日就算孤僻冷淡,也不会这般彻底失联,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唯有夏追光,心底牵挂最重。
假期起初还能偶尔发消息叮嘱他按时吃饭、别总闷在房间,可接连数日消息石沉大海,电话也无人接听。
夏追光心底的不安一点点放大。
他清楚宋望舒从来不会无故赌气不回话,这般彻底断联,定然是情绪出了大问题。
索性暂时放下手头繁杂的工作,抽了整整一下午空闲,驱车直奔宋望舒家。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客厅里的氛围沉闷得让人窒息。
宋月坐在沙发上,脸色紧绷,眉宇间满是烦躁戾气,嘴里还在低声抱怨,语气依旧带着暴躁与指责:“一天到晚把自己关在屋里,门都不肯出,饭也不吃,整天死气沉沉,跟谁欠了你一样……我辛辛苦苦拉扯他,反倒养出一副孤僻矫情的性子。”
她自顾自宣泄着心底的不满,完全没有察觉少年此刻濒临崩溃的状态。
夏追光脚步顿在玄关,眉头瞬间蹙起。
他太了解小姨这般性子,从不懂得换位思考,更看不懂少年沉默背后的压抑与伤痛。
轻轻放轻脚步走近,夏追光目光下意识望向紧闭的卧室房门,心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他没有立刻去敲房门,先是走到宋月身旁坐下,语气放得沉稳,耐心劝解。
“小姨,别总这么说望舒。”
夏追光声音低沉平稳:“他不是矫情,也不是故意跟你置气。你总习惯性把生活的压力、心里的烦闷都发泄在他身上,从小到大他都习惯憋着、忍着,从来不会跟你顶嘴诉苦,积压太久,早就憋出心病了。”
宋月愣了愣,还想开口反驳,却被夏追光打断:“他性子本就敏感内向,经不起一次次言语打压。不是他孤僻不懂事,是你根本没有好好顾及过他的情绪。”
一番话让宋月一时语塞,堵在喉咙的指责,终究没能再说出口。
安抚好宋月,夏追光才缓步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门,语气放得轻柔:“望舒,是我,开门。”
屋内安静了许久,才传来一声微弱的挪动声响。
房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隙,宋望舒站在门后,整个人憔悴得让人心头一揪。
眼底布满浓重红丝,眼睑浮肿,眉眼间尽是化不开的疲惫。
往日哪怕冷淡也依旧干净挺拔的少年,此刻萎靡颓唐,浑身透着一股摇摇欲坠的脆弱。
连日失眠内耗、情绪反复溃堤,早已把他的精气神彻底耗尽。
夏追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阵心疼,没有过多追问:“跟我出去一趟。”
宋望舒没有力气抗拒,也没有心思推脱,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默默拿过外套,跟在夏追光身后走出家门。
一路上,车厢里安安静静。
车子最终停在市区精神医院心理诊疗中心门口。
夏追光率先下车,绕到副驾旁,轻轻打开车门,轻声安抚:“别怕,只是做个常规情绪评估,没什么好顾虑的,我陪着你。”
宋望舒抬眼望着诊疗中心安静的门头,他沉默着点头,跟着夏追光走了进去。
专业问诊、心理量表、情绪评估、深度沟通一步步进行。
等到整套评估流程结束,医生给出最终诊断结果的那一刻,所有反常,全都有了根源。
重度焦虑症。
医生缓缓阐述病症表现:“长期原生情绪打压导致心理创伤,伴随持续性失眠、情绪内耗、自我否定、社交回避,过度恐惧人际关系带来的失去与伤害,极易陷入独处抑郁、思绪失控的状态。”
那些刻意疏离、不敢靠近、惶恐,那些整夜无眠、崩溃落泪、把自己封闭隔绝的举动,全是病症叠加原生创伤,一点点催生出来的执念与枷锁。
夏追光接过诊断单,眼底沉了几分。
他转头看向身旁沉默垂眸的宋望舒。
医生给开了药方。
“楼下窗口取药,按时吃药。”
走出诊疗室,夏追光没有急着离开,带着宋望舒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
他轻声告诉他:“不用勉强自己刻意合群,也不必逼着自己迎合旁人的步调。”
“有我在,你不用操心所有事。”
“这几个月里我一直忙于工作,怪我没察觉到你生病了。”
夏追光语气里带着后悔和自责。
假期倏忽而过,秋日的凉意愈发浓重,香樟树叶落得更勤,风一吹,便打着旋儿铺满校园林荫道。
悠长假期落幕,返校日如期而至。
高一(2)班的教室里,再度恢复往日的喧闹鲜活。
同学们假期归来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聊假期琐事、吐槽作业习题、分享零食趣事,欢声笑语漫溢在每一个角落。
唯有靠窗那一方座位,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宋望舒按时返校,却丝毫没有半点归校的松快。
经过假期确诊、连日情绪煎熬,他依旧没能从重度焦虑的低迷里缓过来。
眼底的红眼圈日日不散,像是刻在了眉眼间,苍白的脸颊没半点血色,神色沉郁寡淡,整个人安静得近乎透明。
如今周身裹着一层浓浓的疲惫与落寞,把自己牢牢封闭在小小的座位角落里。
林疏桐坐在座位上,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他身上。
一眼便能看出他的憔悴萎靡,眼底不散的红丝、苍白的面色、都清清楚楚落在眼里。
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担忧。
他察觉到宋望舒比放假前更加疏离。
返校后的宋望舒,刻意回避做得比从前更极致。
课间人流涌动,走廊喧闹嘈杂,他若是想去洗手间、打水,总会刻意绕开人群,挑偏僻的角落走,避开所有可能与人偶遇同行的机会。
坐在座位上,始终低头垂眸,要么盯着课本发呆,要么趴着。
哪怕林疏桐就在身旁,他也把同桌当成空气。
放假期间宋望舒彻底失联、消息不回、电话不接,如今返校整个人憔悴萎靡、神色黯淡,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心事,再加上那份变本加厉的刻意躲避,林疏桐早已隐隐察觉,他定然是藏着旁人不知道的难处在身。
往日的疏离,还带着几分内心拉扯的别扭;而今的沉默沉郁,是实打实的身心俱疲、只想逃离一切牵扯。
李沐时也看出了不对劲,私下悄悄拉着林疏桐低声询问:“望舒怎么看着状态差了这么多?整个人看着憔悴又沉默,跟变了个人一样。”
林疏桐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他心里肯定藏着事,不想被人打扰,我们别贸然追问。”
原子昂也察觉到宋望舒的低落,往日还会偶尔凑过去打趣两句,如今见他整日沉郁寡言,也懂事地不再随意喧闹打扰,只偶尔远远看一眼。
林疏桐看在眼里,心底的不忍越来越浓。
他看着宋望舒整日强撑着坐在座位,沉默落寞,眼底红意难掩,独自蜷缩在自己的壳里,任由低落与焦虑缠绕。
一味迁就沉默,只会让他永远封闭逃避。
林疏桐心底悄悄打定主意。
不能再任由他这样独自封闭、一味逃避下去。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宋望舒把自己困在阴霾里,独自承受所有煎熬。
秋日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课桌,明明暖意融融,却照不进宋望舒心底的阴霾。
课间时分,林疏桐刻意放缓动作,趁着周遭喧闹渐起,轻声开口搭话:“这节课后习题有些绕,我整理了思路,要不要看看?”
宋望舒指尖一顿,眼皮都未曾抬起,淡淡吐出两个字:“不用。”
语气生硬。
林疏桐没有气馁,片刻后又拿出一颗平整的柠檬糖,轻轻往他桌角推了推。
可宋望舒余光瞥见,指尖一动,毫不犹豫便悄然推回。
接连几次主动靠近全都被宋望疏冷漠避开。
林疏桐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无奈,却没有就此作罢。
一味迁就只会让他退得更远。
放学铃声准时响起,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同学们匆匆收拾书包,结伴涌出教室。
人流络绎不绝,没多久便渐渐散去,教学楼里的人声慢慢稀疏下来。
林疏桐刻意放快收拾的速度,目光始终淡淡留意着身旁的人。
宋望舒依旧照旧,动作仓促地收拢书本,背上书包便准备趁着人流稀少,悄无声息独自离开。
他只想尽快避开人群,避开所有可能的交集,回到自己安静封闭的小世界里。
可刚走出教室门口,一道身影便稳稳站在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林疏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