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夜巷口的混乱争执、还有柳向隅被送医休养一事,校园里的氛围明显沉了下来。
往日课间肆意的嬉闹少了大半,各班都笼着一层淡淡的压抑,私下议论像暗流一样在走廊、教室间悄悄流转。
高一(2)班的教室不算喧闹,布局规整,桌椅排列干净,靠窗一排采光柔和,风一吹窗帘轻轻晃动,整体看着清爽又舒服。
教室里同学只敢压低声音说话,没人再明目张胆八卦,却都心知肚明近日那场公告栏纸条风波、巷口围堵的事。
宋望舒坐在靠窗内侧,背脊笔直,白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垂着眼,长睫落出浅浅阴影,安静覆在课本上。
身旁林疏桐坐姿端正,眉眼温润平和,目光落在书页上,心思却没完全沉进课本。
昨日人群推搡、下意识攥住宋望舒小臂的触感还隐约留在记忆里,回想起来依旧清晰。
他用余光轻轻留意身旁人的状态。
宋望舒从昨夜到现在,明显比往日更沉默。
柳向隅和他一样性子孤僻、不合群,一样被旁人用异样眼光打量。
如今无端被扒身世,宋望舒打心底生出一种很深的同病相怜。
“今天班里安静很多。”
林疏桐声音很轻,语气还是温和内敛。
宋望舒睫羽轻轻颤了下,没抬头:“嗯。”
林疏桐早已习惯他这样简短应答。
后排李沐时撑着下巴,悄悄往前看了两眼,又扫过教室其他人,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这事闹得整个年级都知道,偏偏又没法当众说破,只能任由流言在暗处发酵。
预备铃很快响起,清脆铃声划破课间细碎私语。
同学们纷纷归位,收拾书本、摆正桌椅,教室瞬间规整下来。
班主任走进教室,神色比平日里凝重几分,站在讲台前,目光缓缓扫过全班。
教室里一下子静得彻底,连翻书声都淡了下去。
班主任语气平稳端正:“最近校园里有些不好的风气,匿名贴纸条、私下散播同学**、扎堆排挤,甚至放学在路上争执推搡,已经越过了普通同学相处的底线。”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和私事,尊重别人,也是尊重自己。跟风传闲话、拿别人的身世当谈资,很伤人。”
“学校德育处已经知道这件事,会正式介入调查,希望大家安分一点,不要再私下添油加醋乱传。”
班里不少人都低下头,不敢迎上老师目光,平日里爱扎堆嚼舌根的几个,更是神色略显不自在。
班主任说完,便正常开始上课。
整节课,高一(2)班都安安静静,少了往日偶尔的走神窃语,每个人心底都揣着一点心事。
宋望舒视线牢牢锁在黑板上,可思绪总会不受控制飘远。
他一遍遍想起柳向隅孤冷的样子,无法控制的联想自己,心底那层不安越攒越浓。
林疏桐一边听课,一边偶尔淡淡留意他神情。
下课铃一响,课堂氛围松懈下来,教室又恢复细碎语声。
班主任看向林疏桐,开口示意:“林疏桐,来办公室一趟。”
林疏桐微微颔首,轻轻拉开椅子,临走前下意识朝宋望舒看了一眼,示意自己出去一趟。
宋望舒目光淡淡扫了下他背影,又重新落回课本。
林疏桐走后,教室里议论声又悄悄冒了出来,大家都压低声音,绕着近日的风波小声说着。
没人敢明目张胆讨论,却止不住私下揣测。
原子昂从后排走过来,大大咧咧往旁边课桌一靠,看向宋望舒,语气带着几分愤愤不平:“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弄的我昨晚都失眠了。”
宋望舒抬眸看他一眼:“嗯。”
原子昂也不介意,自顾往下说:“叶眠她们摆明就是故意挑事,还拉着人一起起哄,要不是闹大传到学校,还想就这么糊弄过去。”
做错的人该承担后果,无端被伤害的人不该白白受委屈。
原子昂见他没多聊,待了一会儿便转身走开,去找其他同学说话。
宋望舒独自坐着,望向窗外香樟树。
秋风穿过枝叶,轻轻摇晃,光影斑驳落在窗沿。
他静静发呆,心底那层共情和惶恐一直散不去——
人与人之间的恶意,有时候来得毫无缘由,仅凭一点嫉妒、一点八卦心,就能把一个人推到难堪的境地。
而自己同样孤僻、同样不爱解释,倘若哪天也被卷入这样的流言,是不是也会孤立无援?
心底越想越沉,指尖不自觉轻轻摩挲起来。
没过多久,林疏桐从办公室走回教室。
他回到座位坐下,轻声对身旁宋望舒说道:“我把这段时间收集的证词、还有巷口事发的相关情况,连同医院诊断单,都交给老师了。”
宋望舒微微侧头看他,眼神清淡,安静等着下文。
“德育处已经调监控、开始逐一对话核实。”“不会轻易含糊放过她们的。”
宋望舒沉默几秒,吐出三个字:“那就好。”
林疏桐看他眉眼稍稍柔和了些,轻声宽慰:“别想太多,会慢慢落定的。”
宋望舒轻轻“嗯”了一声,便又低下头。
午后日光慢慢柔和,浅金落在课桌上。
班里流言渐渐收敛,没人再敢明目张胆跟风议论。
德育处低调约谈、核实证据的事悄然进行,叶眠、张清、几人陆续被叫去办公室,一开始还会诡辩,后来证据摆在面前,渐渐撑不住了。
傍晚放学铃声响起,教室里瞬间活络起来。
同学们收拾书包、结伴说笑离开。
宋望舒慢条斯理整理书本。
林疏桐也慢慢收拾,安静等着他。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晚风微凉,卷着樟叶气息。
走到校门口遇上李沐时、原子昂,几人结伴走了一段,到巷口分头道别。
老槐树下只剩林疏桐和宋望舒两人。
暮色温柔,树影婆娑。
“我陪你走到分叉口。”林疏桐声音温和。
宋望舒没有推辞:“好。”
两人沿着树荫缓步走着。
到了分开的小路,宋望舒停下脚步,看向林疏桐:“谢谢你。”
是难得主动的一句道谢。
林疏桐浅浅一笑:“顺路而已,路上小心。”
宋望舒转身沿着小路走远,慢慢融进暮色里。
林疏桐站在原地望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没过多久,校方便调取了校园各处的监控录像,就连巷口周边沿街商铺的公共监控也逐一调取比对,工作人员逐条翻看画面,核对当日围观同学的人证说辞、匿名**纸条的物证,再加上柳向隅的就医诊断单,一环扣一环,慢慢搭建起完整证据链。
没过两节课的功夫,叶眠、张清、张静三人便被依次传唤到德育处进行三方对峙。
教室里不少人都观察着动向,心里各自揣着心思。
叶眠依旧心存侥幸,面上带着几分骄纵的倔强,在德育处里刻意狡辩推诿,把所有过错都往旁人身上推,拒不承认是自己带头散播**谣言,更矢口否认刻意聚众围堵、当众欺辱柳向隅,言语间处处避重就轻,妄图蒙混过关。
反观张清与张静,心理素质就稍稍薄弱,只会跟着叶眠跟风起哄,没抗过事也没叶眠平静。
如今面对监控画面里清晰的围堵画面、围观同学实打实的证词,还有白纸黑字的就医凭证,两人显得慌乱,嘴唇打颤,说话都变得支支吾吾。
教室窗边,宋望舒安静坐在座位上,指头卷着书页边角。
旁人传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出德育处对峙的画面,他静静听着,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沉郁。
身侧的林疏桐始终眉眼沉静,余光里,他清晰捕捉到宋望舒愈发沉郁落寞的神情,少年周身裹着一层疏离的冷意,他看在眼里。
后排的原子昂越听越冒火,忍不住低声吐槽叶眠的狡辩嘴脸,刚要压低音量开口,就被身旁的李沐舒轻轻抬手轻声劝阻。
李沐舒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不必冲动出头添乱,静待校方拿出所有实锤,自有公正定论,没必要逞一时口舌之快。
夕阳渐斜,教学楼染上一层暖橘暮色。
德育处的核查终于有了初步结果,叶眠三人带头造谣、张贴匿名**纸条、孤立排挤同学、巷口聚众围堵、动手伤人的霸凌恶行,已经被彻底查实。
学校的处分方向已然基本敲定,后续便会下达正式通报与追责处理。
喧嚣被压在暗处,流言暂时收敛,可少年人心底留下的震动与唏嘘,却久久没能平复。
周遭的私语渐渐淡了下去,教室里恢复了平静,可宋望舒的心绪却始终飘的遥远。
他静静坐着,长睫低垂,望着桌面出神。
柳向隅平白遭受非议、围堵与伤害的模样,一幅幅画面漫在脑海,同病相怜的惶然无声漫上来。
林疏桐将他的落寞的神情看在眼里。
“怎么了?”
“...没事。”
他从口袋拿出一颗柠檬糖,像往常一样轻轻推到宋望舒的桌角。
宋望舒余光扫到那粒躺着的糖,指尖微微一顿,没有伸手去拿。
两人咫尺相坐,沉缄未语。
少年心事如晨雾锁山,看不穿来路,走不出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