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出发

走的那天早上,加勒下了一场小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很轻的、像雾一样的雨,落在屋顶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是空气变得湿润了,石板路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成淮五点就醒了,比闹钟早了一个小时。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在晨光里很清晰,看了三年,今天终于不用看了。

他翻身起床,洗漱,换衣服。

行李不多,一个双肩包,一个登机箱。登机箱是他三年前来斯里兰卡时用的那个,轮子有一个不太灵了,拉起来会往右偏。他在箱子里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旧笔记本、那瓶老arrack——剩了小半瓶,用衣服裹着塞在角落里——还有两串干花。

鸡蛋花环放在胸前口袋,茉莉花环用纸巾包好放在箱子的内袋。

他把箱子拉上,环顾了一下房间。

床铺得很整齐,书桌上的书摞得整整齐齐,音箱擦过了,地图还在墙上——那些红色的标记还在,从加勒到美蕊沙,一条完整的环线。

他没有把地图摘下来。

留着吧。

走出房间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隔壁——裴歌住过的那间。门关着,他没有打开。

他走下楼,走到酒馆。

酒馆里很安静,桌椅都在原位,吧台后面的酒架亮着灯。他走到吧台后面,站了一会儿——这是他每天站的地方,调酒、擦杯子、看裴歌弹琴的地方。

他伸出手,在吧台的台面上摸了一下。

木头很光滑,被无数只手摸过、无数杯酒搁过。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杯底印——裴歌最后那晚留下的那个,还在。

他收回手,走到门口。

阿宽已经在了。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两杯茶和一袋萨马拉大叔的芒果。

"你来得比我还早。"成淮说。

"我昨晚没怎么睡。"阿宽递给他一杯茶。

成淮在旁边坐下来,接过茶,喝了一口——锡兰红茶,加奶加糖,和他每天早上喝的一样。

"票我确认了,"阿宽说,"下午两点的航班,科伦坡出发,中转曼谷,晚上到厦门。"

"我知道。"

"我帮你查了厦门的天气,这几天有雨,你带伞了吗?"

"没有。"

"我给你放包里了,黑色那把,在登机箱侧袋。"

成淮看了他一眼。

阿宽没看他,低着头喝茶。

"还有什么?"成淮问。

"还给你带了一瓶药,肠胃药和创可贴,在书包里层。你到了国内别乱吃路边摊——虽然我知道你肯定不听。"

"嗯。"

"还有——"阿宽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成淮接过来,打开——是一沓钱,斯里兰卡卢比和美元都有。

"这是——"

"酒馆这个月的利润,你那份,"阿宽说,"你在外面用钱的地方多,别省着。"

"我有钱。"

"有也得拿着,"阿宽把信封塞进他的双肩包,"你什么时候缺过钱?你三年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手机壳碎了都不换,这种人跟我说'我有钱'?"

成淮笑了一下,没有再推。

他们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加勒的清晨。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的,但云层在慢慢散开,远处的海面露出了浅蓝色的光。

萨马拉大叔骑着他那辆破自行车路过,看见成淮,停了下来。

"走?"他用英语问。

"走。"

萨马拉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成淮。成淮打开看——里面是一袋干芒果片,他老婆做的,以前裴歌在的时候,他隔三差五就送一袋来。

"路上吃。"萨马拉说,然后拍了拍成淮的肩膀,骑上车走了。

成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干芒果片放进了包里。

拉贾也来了。

他开着他那辆tuktuk,停在酒馆门口,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大椰子。

"给你!"他把椰子塞到成淮手里,"路上喝!椰子水!不要钱的!"

"我上飞机不能带椰子。"

"那就现在喝!"

拉贾又从tuktuk的后座上拿出一串用线穿起来的贝壳——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海滩上捡的普通贝壳,但被洗得很干净,每一颗都擦得发亮。

"这个给你,"拉贾把贝壳递给他,"斯里兰卡的贝壳。你到了中国,看到了,就想起来了。"

成淮看着那串贝壳,看着拉贾认真的表情,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想笑。

"谢谢。"

"不用谢!"拉贾用力抱了他一下,"你去找你的白头发朋友!不要像我一样!记住了!"

"记住了。"

拉贾松开手,退后一步,站在阿宽旁边,看着成淮。

维克拉没有来——他今天要去捕鱼,凌晨就出海了。但他托拉贾带了一样东西:一小瓶自酿的椰子花蜜,瓶子是用旧啤酒瓶改的,瓶口用软木塞塞着,外面缠了一圈麻绳。

"他说——"拉贾想了想,"他说,这个拿去做你的酒。路标也好,回声也好,用什么做什么。但他这个花蜜是最好的。"

成淮接过那瓶花蜜,握在手里。

瓶子还是凉的,像刚从海里捞上来的。

阿宽开车送成淮去科伦坡机场。

拉贾开着tuktuk跟在后面,说送到古城门口就不送了——"我怕我哭,丢人。"

但到了古城门口,他也没有走,就停在路边,看着阿宽的车越开越远,tuktuk的发动机还突突突地响着。

成淮从后视镜里看见拉贾站在那里,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消失在了加勒古城的城墙后面。

"他会没事的,"阿宽说,"他这个人,哭完了就好了。"

"嗯。"

阿宽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你走之后,我第一个感觉是——松了口气。"

"为什么?"

"因为你这三年活得太安分了,"阿宽说,"开酒馆、买菜、做饭、调酒、睡觉,天天如此。我有时候看着你,觉得你像个定时器,到了点就做那件事,一天一天地转。"

"有什么不好?"

"没什么不好,但——"阿宽想了想,"你眼睛里没有光。你做事很稳,很认真,但是没有光。后来他来了,你眼睛里才有光。他弹琴的时候你看他的那种眼神——"

他顿了一下。

"那种眼神我以前从来没在你脸上见过。"

成淮看着车窗外面,没有说话。

"所以你去吧,"阿宽说,"去找那个光。酒馆在这里,我也在这里。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回。"

"嗯。"

"但你——"阿宽看了他一眼,"你到了之后给我发个消息。别像某人一样,到了就发四个字。"

"谁?"

"你那位。'到了。安全。'四个字,连个标点都省了。"

成淮笑了。

"他大概是不想让我担心。"

"他就是那种人,"阿宽摇摇头,"你们两个,一个不想让人担心,一个不想给人添麻烦。绝配。"

"嗯,绝配。"

到了科伦坡机场,和上次一样的出发大厅,一样的冷白灯光,一样的大理石地面。

但这次走的人是他。

成淮在值机柜台办好了手续,拿到登机牌——航班号UL224,科伦坡→曼谷→厦门。

他站在安检口前面,回头看了一眼。

阿宽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双手插在裤袋里,没有走过来。

他们隔着大概三十米的距离,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对视。

阿宽举起一只手,挥了一下。

成淮也举起手,挥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安检口。

过了安检之后,他没有回头——不是不想,是没必要。

因为和裴歌不一样,他回头的时候,没有人在安检口外面等。

那个人已经在前面了。

从科伦坡到曼谷,四个小时。

成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飞机从斯里兰卡的海岸线上飞过。岛屿从绿色变成墨绿色,然后被云层遮住了,最后从视野里消失了。

他闭上了眼睛。

从曼谷到厦门,又是三个半小时。

飞机在曼谷机场停留的时候,他下了机,在航站楼里走了一圈。曼谷机场很大,到处是免税店和按摩椅,空气里有冷气和劣质香水的味道。

他找了一家咖啡店坐下来,点了一杯黑咖啡。

咖啡很苦,不是他喜欢的口味。他习惯喝锡兰红茶加奶加糖,这是三年养出来的习惯。但此刻他不想喝红茶——那个味道太像加勒了。

他喝完咖啡,看了一眼手机。

阿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还没到。他回:"曼谷中转,还有三小时。"

阿宽:"行。到了再说。"

裴歌没有发消息。

他看了看裴歌的聊天框——最后一条还是他发的"今天的咖喱鱼,阿宽做的。没你做的好吃。"裴歌回了两个字:"骗人。"

他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裴歌知道他在逗他。咖喱鱼是阿宽做的,但阿宽做的比裴歌第一次做的好吃太多了,怎么可能"没你做的好吃"。

但裴歌没有拆穿,只回了"骗人"。

这个词有很多意思。

"你在骗我,我知道你很想我"——可能。

"你做的咖喱鱼不好吃"——不可能。

"我也想你"——大概是这个。

成淮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向登机口。

飞机在厦门降落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半。

厦门和斯里兰卡有两个半小时时差,但成淮觉得时差不是最让他不适应的东西——最不适应的是空气。

斯里兰卡的空气是咸的、湿的、热的,带着椰子和香料的味道。厦门的空气也是湿的,但不一样——是那种南方的、黏糊糊的、带着海鲜和路边摊味道的潮气。

他拖着登机箱走出机场,站在到达厅的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

厦门的夜比加勒亮很多——路灯、霓虹、远处高楼的灯光,到处都是光。空气里有汽车尾气和炒面的味道,还有一声一声的汽车喇叭声。

这是城市。

他已经很久没有站在城市的夜里了。

加勒是一个小镇,晚上十点以后街上就没什么人了,只有海浪声和虫鸣。厦门不一样,十点了还是热热闹闹的,出租车排着队,旅客拖着行李,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等人。

他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穿着亚麻衬衫,裤腿卷着,脚上是一双穿旧的人字拖,背着双肩包,拖着那个轮子往右偏的登机箱。

像一个从岛上出来的人。

他拿出手机,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到了。"

想了想,又加了两个字:"安全。"

阿宽秒回:"学谁呢?"

成淮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打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一个地址——是苏洋之前在群里分享的,他们住的酒店名字。苏洋不知道他来了,成淮没有提前说。

他想,明天再说。

今晚他只想一个人待着,先习惯一下这片新的空气。

出租车在厦门的夜色里穿行,窗外闪过高架桥、写字楼、海沧大桥的灯光、远处鼓浪屿的轮廓。

成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这是中国。

他已经三年没有回来了。

上一次站在中国的土地上,是三年前从广州白云机场出发,飞往科伦坡。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待多久,不知道会开酒馆,不知道会认识阿宽和维克拉和拉贾,不知道有一天会有一个白发的人走进他的酒馆弹琴。

他也不知道有一天他会因为那个人回到这里。

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他付了钱,下了车,拖着那个偏轮的登机箱走进大堂。

前台问他:"先生,有预订吗?"

"没有,现住。"

"住几晚?"

他想了想:"不确定,先住一晚。"

前台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穿人字拖的男人有点奇怪,但没有多问,给他办了入住。

他拿着房卡上楼,打开房门——标准间,两张床,窗外是厦门的夜景。

他把行李放下,走到窗边。

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厦门的海,和加勒的不一样,是城市边缘的海,灯火倒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碎金子。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了那串干鸡蛋花环。

花瓣已经完全干了,脆得像纸,但形状还在。

他把它放在窗台上,和那片海并排。

"到了。"他轻声说,不是对谁说的,是对那串花说的。

然后他拿出手机,翻到了和裴歌的聊天框。

他想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反复了三次,最后他只打了一句话:

"你在哪?"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

天花板上没有裂缝——酒店的天花板很新,很白,很平。

他盯着那片白色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

三年的裂缝,一夜之间没了。

他闭上眼睛。

窗外,厦门的海在响,和加勒的不一样——不是潮汐的声音,是城市和海交织在一起的声音,船笛、车鸣、风声,混成一团。

他听着那些陌生的声音,慢慢地,意识开始模糊。

半梦半醒之间,手机震了一下。

他伸手摸过来,屏幕亮了。

是裴歌的回复。

只有三个字:

"厦门?"

成淮看着那两个字——不对,三个字,一个问号。

那个问号像一根细细的钩子,勾住了他心里的什么东西,轻轻一拽,所有的疲惫和紧张和不安都被拽散了,只剩下一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打了两个字:

"嗯。"

然后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嘴角是翘着的。

他明天要去见他。

不是"找他",是"见他"。

找是迷路了才需要找。

他没有迷路。

他只是走了一条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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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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