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空酒杯

裴歌走后的第一天,酒馆照常营业。

成淮六点起床,去市场买菜。萨马拉大叔看见他一个人来,往他袋子里多塞了两个芒果,什么都没说。

他买了鱼、虾、蔬菜、香料,和往常一样多。回到酒馆才开始切菜的时候,才想起来——一个人不需要做三个人的量。

他把多余的菜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阿宽十点才下来,看见成淮在厨房里,愣了一下。

"你做了这么多?"

"习惯了。"

"他走了,你不用做那么多。"

成淮手里的刀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切。

"我知道。"

阿宽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菜。成淮的刀法和平时一样利落,每一刀的间距都一样,洋葱切得整整齐齐,比裴歌切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但阿宽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想了想,明白了——成淮切菜的时候不哼歌了。

以前他切菜的时候会哼歌,不成调的,就是嘴巴里有点声音,像一个人很自在的时候会做的小动作。但现在没有,只有刀和砧板接触的笃笃声,很规律,很干净,很安静。

"你今天几点开的门?"阿宽问。

"八点。"

"平时不都是九点吗?"

"睡不着,就早开了。"

阿宽看着他,想说什么,咽回去了。

他走到吧台后面,开始擦杯子。擦到裴歌平时用的那个杯子——一个矮胖的威士忌杯,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裴歌有一次弹琴太投入碰倒的。阿宽本来想换一个,成淮说不用,那个缺口不碍事。

阿宽把那个杯子拿起来,看了看那个缺口,又放了回去。

他没有收走,也没有换。

就放在那里。

下午,酒馆来了几个客人,都是生面孔——一对欧洲老夫妇,一个背着大包的澳大利亚人,还有一个带着相机的中国女生。

中国女生看见吧台后面的成淮,眼睛亮了一下,用中文说:"老板,你们这有演出吗?听说有个吉他手弹琴特别好听。"

"他走了。"成淮说。

"去哪了?"

"巡演。"

"什么时候回来?"

成淮擦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不确定。"

女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点了一杯啤酒,坐到了裴歌平时坐的那个角落。

那个角落现在空荡荡的——没有吉他,没有本子,没有那个白发的人。

成淮站在吧台后面,看着那个空角落,忽然觉得酒馆变大了。

不是真的变大,是空了。

那些曾经被填满的空间——裴歌弹琴的声音,他低头写歌的侧影,他喝完酒把杯子推过来说"再来一杯"时的笑——现在都空了,变成了一个个看不见的洞,风从洞里穿过来,凉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杯子。

晚上关店后,成淮坐在吧台前面——不是吧台后面,是前面,坐在裴歌平时坐的那个位置。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arrack,就是那瓶三年前买的老酒,裴歌走后第二天他已经开过了。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子里微微晃着,酒香在空荡荡的酒馆里弥漫开来。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着面前的吧台。

吧台的木质台面被磨得很光滑,有无数杯酒放过的痕迹——水渍、划痕、一圈一圈的杯底印。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印子上,比其他的都新,是裴歌最后那晚喝那杯无名酒留下的。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印子。

杯子已经收走了,洗了,放回了架子上。但那个印子还在,像是一个人走了之后留在桌面上的体温。

他想起了裴歌在机场说的最后一句——"你也替我留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前口袋。鸡蛋花环还在那里,已经完全干了,花瓣变成了脆薄的褐色,一碰就碎。但他没有碰,就让它在口袋里待着。

茉莉花环他放在了卧室的床头柜上,也是干的,花瓣散了几片在柜面上,他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和花环放在一起。

两串干花。

他以前觉得收花这种事矫情得很。

现在他把两串干花当宝贝一样收着,也不觉得矫情了。

他喝完了那杯arrack,把杯子洗干净,放回架子上。然后他走到裴歌平时坐的角落,在那张小桌子上放了一盏灯——酒馆角落里有一盏老式的黄铜台灯,是阿宽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平时不太开。

他打开了那盏灯。

暖黄色的光落在空椅子上,像是在等谁回来。

阿宽从楼上下来倒水,看见角落里亮着的灯,和站在灯旁边的成淮,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下去。

他回了自己的房间,给成淮发了一条微信:

"灯不用一直开着,费电。"

过了一会儿,成淮回了一个字:

"哦。"

灯还是没关。

裴歌走后的第三天,成淮收到了一条消息。

不是裴歌发的,是维克拉的。

"老板,你好久没来了,今天的鱼很新鲜。"

维克拉就是那个烤鱼摊的老板,以前成淮一个人愁眉苦脸的时候,总是去他那里吃烤鱼。后来带了裴歌去,维克拉对裴歌格外热情,说"好好对他"那次就是他。

成淮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今天去。"

傍晚,他关了店,开车去维克拉的烤鱼摊。

烤鱼摊在加勒城外的一条小路旁边,靠着一片红树林,对面是泻湖。摊子很简单——几把塑料椅子,一张铁皮桌子,一个炭火烤炉。维克拉蹲在烤炉旁边,翻着鱼,鱼身上冒着油,滋滋响。

"老板!"维克拉看见他,站起来,笑得满脸褶子,"好久不见!你那个朋友呢?白头发的那个?"

"走了。巡演。"

维克拉的笑容收了一点,看了他一眼,把烤好的鱼端到他面前。

"你吃,"他说,"我多烤了一条。"

成淮坐在塑料椅子上吃烤鱼。鱼还是那个味道——焦香的、微辣的、带着炭火的烟熏味。他以前一个人来的时候,总是吃一条,这次维克拉给了两条。

"吃不完。"

"吃得完,"维克拉在他对面坐下来,"你比上次来瘦了。"

"没有。"

"有。三天瘦不了多少,但脸不一样了,"维克拉用叉子指了指他的脸,"这里,笑纹没有了。"

成淮摸了摸自己的脸。

维克拉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僧伽罗语。

成淮没有全听懂,但他听懂了两个词——"海"和"回"。

"什么意思?"他问。

维克拉用不太标准的英语翻译:"大海不会留在岸边。它走,它会回来。潮水就是这样。"

成淮看着他。

"你不是说你是水手吗?水手应该知道——"维克拉想了想,用僧伽罗语又说了一句,然后自己翻译,"如果你想跟着潮水走,你就走。船停在港口是安全的,但那不是船的——"

他卡壳了,想不起那个英语词。

"目的?"成淮说。

"不,不是目的,"维克拉摇头,"是——船不是造来停在港口的。船是造来——"

"航行。"

"对!航行!"维克拉拍了一下桌子,"船是造来航行的!你是船,酒馆是港口。港口很好,但你——"

他指了指成淮的胸口。

"你心里有海。"

成淮坐在那里,看着维克拉,看着泻湖上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处几只白鹭从水面上飞过,翅膀在夕阳里像两片白色的帆。

"我三年没有离开过这里。"他说。

"三年很久吗?"维克拉笑了,"我当水手的时候,在海上跑了一辈子。每次回来,港口都在。"

"如果我不回来了呢?"

"那就不回来,"维克拉耸耸肩,"但你看着像是会回来的人。"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走的时候会回头,"维克拉说,"不会回来的人走的时候不回头。"

成淮想起那天在机场,他站在安检口外面,看着裴歌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他看见了。

裴歌回头了。

那天晚上回到酒馆,成淮做了一件事。

他打开电脑,登上了航空公司的网站。

科伦坡到曼谷,曼谷到厦门——这是裴歌巡演的下一站。苏洋之前提过一嘴,说巡演的东南亚部分从厦门开始,然后是客家土楼、长沙、凤凰、贵州、成都。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没有按下去。

他在算。

酒馆交给阿宽,没问题——阿宽虽然嘴上嫌弃,但管店的能力不比他差,甚至比他更擅长跟客人打交道。酒水供应商的关系阿宽都熟悉,菜市场的摊主也都认识阿宽。维克拉、拉贾、萨马拉、普丽亚——这些人不会因为成淮不在就不来喝酒。

他走,酒馆不会塌。

但——

他走了之后呢?走多久?去哪?做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裴歌在厦门。

阿宽说得对——别光想,去做。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搜索栏里输入了日期。

一周后,科伦坡到厦门,中转曼谷。

他点了一下"搜索"。

航班列表出来了,他选了最早的一班,点了"预订"。

付款页面跳出来的时候,他停了两秒——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三年来第一次买离开斯里兰卡的机票。

以前也有人问他要不要回国,他说不用。有人问他要不要去别的地方旅行,他说下次吧。他像一个在港口生了根的人,觉得自己是自愿留下的,不是走不掉。

但现在他知道了——他不是自愿留下的,只是没有一个人让他想走。

直到裴歌来了。

直到裴歌走了。

他输入了支付信息,点了"确认"。

屏幕上弹出了电子机票——

航班号UL224,科伦坡→曼谷→厦门。

一周后出发。

他盯着那张电子机票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截图,存了下来。

没有发给裴歌。

他想,等到了再说。

付款完成之后,他给阿宽发了一条消息:

"机票买了。一周后走。"

阿宽秒回:"终于!"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打算走多久?"

成淮想了想,打字:"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这么去了?"

"嗯。"

"那酒馆呢?"

"你管。"

"我知道我管,我问的是你管不管得回来!"

成淮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管得回来。"

"你确定?"

"确定。"

阿宽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说:"行,那你走吧。酒馆在这,我也在这。你什么时候回来,门什么时候给你留着。"

成淮看着这条消息,胸口那个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几天的地方,忽然松了一点。

他回了两个字:"谢谢。"

阿宽回:"少来这套。你走了我还能多赚点,毕竟你调酒从不给自己倒。"

成淮笑出了声。

这是裴歌走后,他第一次笑出声。

他关了电脑,走到窗边。

加勒的夜色还是那样——古城的街灯,远处的防波堤,海浪声一下一下的。但他今晚听到的海浪声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之前是"还在这里"的海浪声。

现在是"可以出发"的海浪声。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干了的鸡蛋花环,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已经脆得像纸,一碰就掉渣,但形状还在——一朵一朵白色的鸡蛋花,穿在一起,围成一个圈。

他把花环放回口袋,拿起手机,翻到了和裴歌的聊天框。

裴歌走后,只发过一条消息——昨天凌晨到的曼谷,四个字:"到了。安全。"

成淮当时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看着那四个字和两个字,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今天的咖喱鱼,阿宽做的。没你做的好吃。"

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三分钟。

没有回复。

曼谷应该是凌晨了,裴歌在睡觉。

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里,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是从房子建好就有的,他看了三年了,从来没有想过要修。

他忽然想,这道裂缝会一直在那里。

就像加勒的海浪,就像酒馆的灯,就像阿宽、拉贾、维克拉、萨马拉——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日常,他走了之后都会在。

他不是抛弃什么。

他只是去追什么。

这个念头一旦清楚了,整个人都轻了。

像船离了港。

风来了。

他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裴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很大的海,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公路。

他站在公路的起点,前面什么都没有,但他不害怕。

因为他知道路的那头有人在等。

不是等他到——是等他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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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名公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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