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时还早，爸爸在公司加班，奶奶和阿姨出去散步，家里黑漆漆一片，没有人。我躺在床上昏昏欲睡，手机铃声突然在我耳边响起。
我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是小媛。
她语气有些凝重，问我：“阿音，你现在在家吗？”
“在啊，刚从聚会回来。”我听着她的语气感到有些不安：“怎么了？”
“我有一段视频给你看看。”
上传的时间有些久，我等了一会，又见她说：“你最好别让你家里人听见了。”
“什么东西啊？”我问她，她没再回复了。
视频有些晃，一看就是偷拍的。大概是个酒会，后面是泛着萤萤蓝光的泳池，到处都是玩闹着的年轻人，有的人我见过，有的我没见过，我正思考这段视频的意义时，我看到了熟悉的背影。
赵明良坐在沙发上，周围是那几个宴会时见到的，他的好朋友。
他手里摇晃着酒杯，表情冷漠得我有些陌生，身侧一个女生坐在他旁边和他说话，他的表情游刃有余，见那个女生离他越来越近，他把她推开了。
卢秋郦站在镜头的左侧笑，说：“赵明良，怎么，还没有从分手的阴影中走出来呀？”
赵明良啜了一口酒：“怎么会。我就是不喜欢她身上的那个味道。”
那个女生恼怒地跑开了，卢秋郦又坐在他旁边，说：“听说你妹很喜欢你，走到哪都黏着你哦。”
“那是自然，乡下来的，施点小恩小惠她就感激涕零了。”
周围人哄笑起来，卢秋郦也笑了，她举杯和赵明良碰了碰，又说：“还是你会演，要我和那个小杂种演姐弟情深的戏码，没一分钟我就要忍不住吐出来。”
拍摄的女孩说：“是啊，郦姐，你要学学良哥，忍辱负重，才能成大事。”
赵明良微笑着晃动酒杯，那紫到发黑的液体，顺着他的口腔渐渐消失，又被人谄媚满上。
“早就觉得那个丫头恶心，明明飞上枝头当上有钱人，捡了那么大个便宜，还总爱装出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要不是她妈有点舆论价值，谁稀得搭理她。也就卢学一那个没眼光，同样从山卡拉里出来的野种，愿意和她玩了。”卢秋郦说：“就是有些可惜，那次舆论闹这么大，她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上课，我看他们学校的同学还是太善良了。”
赵明良说：“我爸也有些手段的，暗地压了一点舆论。你也要小心一点，他好像一直在查是谁在散步谣言。”
卢秋郦甜蜜地笑了：“也是，让你爸知道是你联络的记者，不得气得把你赶出家门。”
赵明良微微垂下头，半张脸隐匿在黑暗中：“他不会的，毕竟只有我一个儿子。”
有另一个女孩在吃水果，坐在卢秋郦旁边，问：“姐，我们这样把那个小妹妹推出去，是不是不太好啊，听说她之前好像有自杀倾向。”
卢秋郦白了她一眼，拍摄的女孩嘻嘻笑了：“没事的，死了又怎样，谁不知道赵明良讨厌他妹。”
我摁息了手机，因为摁得太久，太用力，直接关机了。
刚刚在画面中说话的人是赵明良吗，是他？是他，那笔直的鼻峰，细长的睫毛，薄情寡淡的嘴唇，如此熟悉，又陌生得好像是第一次见。我不敢相信。
我盯着开机的界面发呆，听到楼下响起关门声，又响起脚步声，徐阿姨敲了敲我的房门：“阿音，回来了？要不要下来吃水果。”
我打开门说：“不用了，我刚吃饱。”
徐阿姨点点头，她认真看着我：“阿音，你的脸怎么这么苍白？”
我摇摇头：“阿姨，我想出去走走。”
“要我陪你去吗？”
“不用了。”
我勉强应付着奶奶的问题，刚回家的爸爸的关心，我走出家门，不停地走，走到了公园里。
那里到处都是散步的人，有老人，有小孩，有青少年，有人，有狗。我看着前面跑步的男孩的后脑勺，略长的头发随着跑步规律的摆动，像朵不知晦朔的蘑菇。
我坐在石凳上，耳畔是阿姨们广场舞欢快的音乐，我将脸深深埋在掌心，不知过了多久，我忍不住想呕。
公园里的人渐渐少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有自己的家要回。我掏出了手机，里面的音频在安静的灯光下越发清晰：“乡下来的，施点小恩小惠她就感激涕零了。”
去商场时，他送我一床头的公仔。
看见打架时，他摸了摸我的头，把我护在身前。
说我遇人不淑，每天下课都骑单车接送我放学。
他送我的巧克力，不难猜，是那天嘉嘉生日，闹脾气不要了，才施舍给我的。
原来都是假的。
他眼里的关切是假的，嘴里的话是假的，拥抱时的体温也是假的。
还有什么是真的？
他如此讨厌我，还要装出一副喜欢我的样子。令人作呕。
我最后还是删掉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点开的时候，他白天才给我发了一个消息。他说：阿音，你什么时候放假，要不要来美国？
我不会再去美国，也不想再见他。
可他现在还是我的哥哥，是我的家人。
只要我还在这个家一天，我就没法甩开他。
他毕业回国的那天，我特地在公司加班到很晚，把所有属于我的，不属于我的活全部干了，就是为了不去接机，可是爸爸打了电话过来，他叹着气说，让我帮忙接赵明良回来。
约定的时间快到的时候，我其实睡醒了一次。
但我摁熄了屏幕，故意又多睡了半个小时。
为了减少见面，赵明良回家后我搬出家里，住进出租屋，美其名曰每天上班能多睡一会，只周末偶尔回家吃饭。爸爸对此感到疑惑，问我是不是和赵明良吵架了，我说没有，就是为了方便上班。
毕竟孩子都长大了，爸爸没再管我。
可惜安生日子没过几天，赵明良在公司入了职。
他跟着其他应届生一起进了研发部，不像我，待在与专业无关的财务部。
“或许你爸是想让你接管公司呢。”莫莉姐安慰我。
我笑了笑，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开始回避去研发部所在的五楼，几乎没和他碰过面，直到周五，爸爸打电话让我回去吃饭。
“上班上到脑壳发昏了是不，周末都不回来了。”爸爸语气有些责怪：“周末回家里一起吃个饭，顺便庆祝你哥回国。拖拖拉拉那么久，得办个洗尘宴呀。”
我没法拒绝。下班往停车场走，正好看到赵明良走在前面。
他周围围了几个人，男的女的都有，一群人开朗的笑着，闹着，喜气洋洋。不过入职短短一周，他已经和周围的同事混熟。
他一贯有此本事，走到哪都能让人围着他转，被他卖了还乐滋滋替他数钱。譬如我。
我在他身后磨蹭地走着，等他进了停车场好一会，我才进去。
他这么快就买了车。我这样想着，却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
我抬头一看，远远地，赵明良正站在我车旁，笑眯眯地看着我。
围在他周围的同事都不见了，独独他一个人，站在我白色的小车旁，像一直在等我似的。
那晚停车场匆匆一瞥，他居然就记住了我的车牌号。
“你怎么这么慢。”他语气亲昵地说。
我又忍不住起鸡皮疙瘩，握紧了车钥匙，说：“你怎么在这，等我？”
“对啊，爸爸喊我们回去吃饭，说坐你的车一块回去。”他说：“这样太不方便了，阿音，你什么时候重新加上我微信？”
他语气轻柔，好像丝毫不觉我把他联系方式删了是多严重的事，我看着他眼底，尽管他藏的很好，里面仍透着一股淡淡的寒意。
他明明不满我始终拒他于千里之外，却要拉下语气，似乎是向我服软。
我也怕他回去告我状，心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说：“嗯嗯，最近太忙了，回去就加。”
我坐进车里，他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他问了一些公司的问题，等我回答完，已经到家门口了。
家里灯火通明，远远就听见有些吵闹的说话声，似乎还有其他人，我心中好奇：难道爸爸还请了其他人过来。我瞥了一眼赵明良，他脸色一沉，估计是猜到了客人是谁。
还未来得及问他，徐阿姨刚好打开大门，看见了我俩：“明良和阿音回来啦。”
我跟着徐阿姨进屋，客厅的沙发上正坐着卢叔叔，他听见动静，笑着回头朝我们看过来，脸颊红彤彤的，估计是和爸爸在喝酒。
爸爸介绍说：“你卢叔叔听说咱家要给明良做洗尘宴，说要过来凑凑热闹。”
我笑着和卢叔叔打招呼，回忆着方才赵明良的表情，感觉不只是凑热闹这么简单。
卢叔叔很久没见赵明良，拉着他寒暄了很久，又是问他在美国吃不吃得惯，又是问他在那边读书辛不辛苦，赵明良客套不失幽默地回答了，饭桌上一阵其乐融融的笑声。
我默默地听着，时光飞逝，赵明良的谈吐气质越来越圆滑，我这才恍然，他也已经二十六岁，早不是那个摇着红酒杯在朋友跟前装酷的少年了。
卢叔叔又拉着我问了几句工作的事情，说着说着又提起了卢学一：“哎，那小子要是像你这么省心就好咯。”
“卢学一还在英国没回来吗？”上次见面还是大三的暑假，后来他说在那边忙毕业走不开，竟是今年都还没回国。
“他的毕业论文之前一直不过，磨了好久。不过那小子也是，从小到大心思都不在学习上，让人操心。”他嘴上这么说，表情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似乎对赵明良更好奇：“明良，你最近和秋郦还有联系吗？”
餐桌上的气氛有一瞬间凝滞，我心中暗想：来了。
赵明良看了我一眼：“很少了，我们高中毕业就很少联系了。怎么了叔叔？”
骗谁呢，前几年才看到你和她在一块吃饭。我憋住想冷笑的冲动，一昧埋头吃排骨。
“你知道的，之前我和你爸爸就想过要你俩发展发展，毕竟我们俩家利益绑定的比较深。”他还像找补一样补充了一句：“而且我听说你和秋郦关系一贯不错，所以想问问你的看法。”
我看向爸爸，他也沉默地看着，没有说话。
赵明良说：“叔叔，这种事情我从没想过，我一直都是把秋郦当朋友看，没想过其他。”
卢叔叔的脸色变了，爸爸说：“孩子还小呢，不急。”
“都二十六了，还不急。”卢叔叔瞥了一眼爸爸，语气缓和下来：“秋郦现在已经在公司接手更高层的内容了，没几年也能稳定下来，你也知道，秋郦从小到大周围的男孩子也不少，你要不上点心，她就要被别的男孩拐走咯。”
他这话说的，好像他不是秋郦的父亲，而是明良的父亲似的。
赵明良在笑着，表情却有些僵硬：“叔叔，我觉得还是应该要让秋郦自己决定才对，据我所知，她现在好像有男朋友的。”
卢秋郦居然有男朋友了？我有些噎住。我之前才在年会见过她一次，完全看不出来。
卢叔叔愣了愣，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奶奶出来打圆场：“哎呀，年轻人感情的事情，我们还是不要管太多啦，让他们自己决定。”
卢叔叔不好反驳长辈的话，打哈哈过去了。我观察他和爸爸的表情，记得之前他们明明是笃定要赵明良和卢秋郦结婚的，居然这么容易就揭过去了。
那顿饭吃的没滋没味，心思一直放在他们话中机锋上，都没心思好好品尝徐阿姨的菜。过了好几周没吃上，惦记了好久，就这样结束了。
我心中有些憋闷，回房间的时候，看到不远处房门大开的房间，更憋闷了。
赵明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喊我：“阿音，你在不，过来一下。”
我好奇他要做什么幺蛾子，走到他房门口。他的房间还是一如既往地空荡，他说：“阿音，明天周末，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走一走？”
我正准备拒绝，又听他说：“就当我上次突然去美国，补偿你的。”
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已经过了两年，他居然还记得。
“哥，不用补偿我。”我说：“我早都忘了那件事了。”
“说过的，不能这样失约。”他站在书桌前，手指拂过那里挂着的，我送给他的小王子玩偶，似乎有些颤抖，我正怀疑是我眼花，他已经收手转头看向我。
“好吗，阿音，就当陪陪我。”
他泫然欲泣地看着我，眼眶居然有些泪花闪闪。我被他吓了一跳，感觉我不陪他出门是做了多么对不起他的事情一样。我在心中敲打自己：算了，就和他去一次，去了把话说开了，以后难免还要再一起回家吃饭，不好把关系搞这么僵。
我挤出一丝微笑：“好吧。”
晚上我辗转反侧睡不着，眼前一直回闪赵明良那一副委屈的模样，又回想起吃饭时卢叔叔说的联姻的事情，脑子像一团乱麻，堵得我呼吸不畅。
手机“叮咚”一声，半夜一点有谁会给我发消息？我顶着强光打开手机一看，是卢学一，他的文字和本人语气一样霸道：“下周三回国，记得来接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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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冷战（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