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卢学一载我去约好的饭店。他央着他爸买了一辆新车,拉风的车尾,上面贴了一个新手标识。
我问他:“你什么时候拿的驾照?”
“没拿啊。”他笑得阳光灿烂:“刚过的科目二。”
我吓得拉住车门上的手环:“放我下车!”
他笑得越发猖狂,我试着去拉车门,已经被锁住了。
正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道路思索着这半个小时的车程该怎么办,他终于止了笑,说:“骗你的,我去年回家的时候拿的。”
我松了一口气,接着又想:他去年什么时候回的家?
“暑假未回来了十多天考了科一和科二,他们那边圣诞节放假,我又回来考了科三科四拿了证。”他看着惊魂未定的我又笑了:“你放心,我没拿证我爸不会给我买车的。”
原来去年暑假他真的回来了。
“去年回来了怎么不和我们说。”我问他。
“我爸不让我和朋友见面。”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家里出了点事。”
我等了一阵,他什么都没说,估计是不好告诉我,我说:“行吧。到时候小媛问你你怎么解释?”
“她不会问的。”他语气笃定地说。
小媛果真没问。她一坐下就开始和我们吐槽她的男友。
“气死我了那个猪头,昨天在奶茶店,看到卢学一非说我瞧不起他。嚯,真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脑子出问题了。我啥都没说,不知道他从哪脑补出来的。”
卢学一嘻嘻哈哈的:“是不是看到你老朋友我又帅又有钱自卑了。”
小媛轻“嗤”了一声,眼睛将卢学一从头打量到脚,眼里的意味不言而喻。
卢学一敲敲桌子:“你这眼神啥意思啊?”
小媛莫名瞥了我一眼,又和他说:“拉倒吧你,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卢学一表情十分认真:“不是我说,我见那个阿杰就是长得斯文些,你喜欢他些啥?”
“我就是喜欢他斯文,体贴,细心。”她有些苦恼:“就是有时候太细心了些,容易多想。”
我愣住了。
卢学一说:“那不就得了,每个人都有缺点的嘛。他容易多想,说明他很在乎你,不过是有些自卑罢了。”
据我所知,阿杰家好像很穷,是外地来读书的。
或许他们冷战不是因为卢学一,是他们之间的家世差距。
我突然问:“小媛,如果你妈妈不同意你俩继续谈恋爱,你会选择分手吗?”
她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
晚餐结束后小媛说她还有事,让我们先回去,卢学一盯着她匆忙离去的背影,说:“你信不信,她是去找她男朋友了。”
我看着她着急的背影有些怅若所失:“嗯,她还没看看你的新车呢。”
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我一眼:“现在还早,想不想去别的地方玩。”
“去哪?”
附近都差不多去过一遍了。
“去游戏城怎么样。”他说:“你明天不是休息吗?”
是啊,可我明天还约了赵明良。
我正想着怎么拒绝他,路边停着的车突然摁了摁喇叭。漆黑的车里,坐在驾驶座的那人脸上的灯光和阴影泾渭分明,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是赵明良,他居然找过来了。
卢学一在我身侧轻笑一声:“这么多年没见,你哥老母鸡的性格还是没变啊。”
我推了他一把,靠近车门口,问:“哥,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
问完我我才想起,早上爸爸问过我们去吃饭的地方是哪。
“来接你回家。”他看了眼手表:“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
我偷看卢学一的表情,他脸上明明在笑着,眼底却是一片淡漠。
他说:“没事的,阿音,既然你哥哥来接你回去,那就先这样吧。”他向赵明良招招手:“哥哥,下次见咯。”
我和卢学一道别后坐进副座,陡然的沉默让我一下有些坐立难安。
他没有急着发动车,只是将整个人靠在背椅上,额前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睛,他似是喟叹:“阿音,为什么我感觉你和我越来越生疏了?”
我绷直了背端坐着,不明白他话里的含义。
“可能是太久没见了。”我解释道:“我们都有自己的生活了,哥哥。”
“不是的。”他沉默了一会,语气有些苦涩:“他和你也很久没见,可你看着他笑的时候,比看着我时开心多了。”
他靠近我,认真地问:“阿音,你在学校谈恋爱了吗?”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下意识答:“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他眨眨眼,或许是错觉,我看见他眸中似有水光一闪而过:“我想不出你对我如此冷淡的原因。”
他离得实在是太近了,近得我能看到他根根分明的睫毛,看到他颤抖的嘴唇。这不是一对兄妹应有的距离。
我推开他:“哥,不早了,我们回去吧。”
他在美国的那一年,姑姑曾经问过爸爸,如果两个孩子产生感情了怎么办?
爸爸说,不可能。
万一真的在一起了呢?
那就只能让他们分开了。
爸爸严肃的声音说:“明良只能和卢秋郦在一起。”
哥哥开车载我回去,我们一路无话。回到家我疲惫地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曾经纠缠着我许久的失眠症又回到了我身上,我睁着眼睛到天明。
奶奶敲响了我的房门,问我:“阿音,起床了吗?”
我试图下床,可陡然头痛欲裂。我强撑着打开门:“怎么了奶奶。”
奶奶神色有些忧心忡忡:“美国那边来了电话,说有要紧事要明良过去处理。”
我听见楼下传来的脚步声,碗碟的碰撞声。赵明良明明和我说,今天要带我出去玩的。
他又失约了。
我乖巧地点点头,说:“那好,要去送他去机场吗?”
“去吧,这次他估计要好长一段时间才能回来了。”
我洗漱完跟着奶奶下楼,赵明良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站在门口看着我的时候,眼底弥漫着愧疚:“对不起阿音,我下次再带你出去玩吧。”
我摇头:“没事的,哥哥,你先忙你的要紧事。”
我们一路开到机场,赵明良拉着奶奶的手不停地说,他有空一定会回来的,朝登机口走去时,他一步三回头,眼里尽是不舍。
我隔着爸爸的臂膀看他,总觉得他的眼神,若有若无地落在我的身上。
闷热的夏天,机场里的空调开的太足,我只感到一阵冷意。
回到家,周遭一下又安静了下来。我闭上眼,睡了一个昏沉的好觉。
夏天像梦境一样从我的枕下溜走,和卢学一疯玩了一个假期,他也要回学校了。
大四的那年,高中同学办了一次同学聚会。
刚毕业头一年也办过,只是后来大家都有了自己的校园生活,逐渐不再相聚。或许是临近毕业,大部分的同学仍在省城工作,又想起了高中的交际网。
我在三班没什么玩的特别好的同学,本打算不去,马笑远突然给我发消息,问我去不去聚会。
毕业后我和他甚少来往,后来几乎是断联。他主动和我发消息,我也很意外。
他劝我:“去吧,等到时候大家毕业工作读研,要再约出来就难了。”
我和马笑远做了六年的同学,他一说毕业后要去北京读研,我便同意了。
小媛听说了以后,八卦地和我说:“赵思音,这次去聚会你可要小心一点。”
“小心什么?”
“高中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马笑远对你心思不纯。”她啧啧叹道:“我和卢学一还讨论过,那小子还说不可能,哼,他懂个屁。”
“确实不可能。”我认真思索了一下:“我没觉得他对我多特别。”
马笑远成绩好,脾气好,和谁关系都不错,若不是因为我俩初中同班,在刚分班时照顾我一些,他估计对我和对其他同学没什么两样,他在学校时,他不是在去办公室的路上,就是在教室里做题。高中毕业后我们几乎没有联系,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有心思?
估计是想到好久没见老同学,加上要去遥远的城市读书,想见一见面而已。
我对小媛的说法一笑置之,但当我被拉着坐在马笑远身侧的时候,我突然意识到她的话是有些道理的。
上厕所时我的同桌偷偷告诉我,其实那时候班里所有人都知道,马笑远喜欢我。
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
她说:“你那时候天天和别的班人玩,当然看不出来了。”
她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阿音,你待会别表现得太意外,我听说马笑远待会要和你表白哦。”
我饭都没吃完,就急匆匆告辞了。
铁着心拒绝了其他同学的挽留,我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打的网约车还没到,我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马笑远,他追了上来。几年不见,他的面容还是像以前那样清秀,眼镜片后的眼睛流露出关切:“阿音,你怎么饭都没吃完就走了。”
我说:“最近吃的比较少,其实我是吃饱了的。”
他沉默地盯着我,我逃避了他的目光:“咱下次再聊吧,我打了车,估计还有十分钟就到。”
意识到我要走,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臂,发现举动有些唐突,他忙松开我的使用和我道歉:“不好意思,我,我一下有些着急了。”
我看着他道歉的模样,心下也有些惭愧,我没再试图离开,站定看着他。我说:“马笑远,你是我在三班最好的朋友,听说你去北京读书,我由衷为你感到高兴。以后你要是想找我聊天,可以随时给我发消息,没有关系的。”
“我知道,我都知道。”他叹了一声:“我猜你是不是从别的地方听到了什么话,可能会让你有些苦恼,但是我真的有很多话想和你说。”
我从初中就一直看着你,阿音。”他的语气软和得不像话,我忍不住想后退一步,被他拉住了。
他眨眨眼,似乎在回忆从前的时光:“当我知道我坐在你前面的时候,我晚上高兴得睡不着觉,后来班上传我俩的流言,我表面上严肃澄清,但其实我心底是窃喜的。”
“我知道这样很卑劣,也知道其实你一直只是把我当朋友。这么多年来我一直不说,就是怕说出来会连朋友都没得做。”他笑容有一丝苦涩:“就像现在这样。”
我感到有些心酸,低头没有说话。
“我想着我等我读了大学,见到更多的人,就会放下你,可当我得知要去北京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来找你,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以后有什么打算,要在哪里生活,如果可以的话,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北京。”
他接着说:“可我见到你,那些问题都不重要了。”
“你不用给我一个答案,我只要知道,你过得很开心就可以了。”
我低下头,不敢让他看到我的眼泪,他却温柔地擦了擦我的脸,声音有些无措:“阿音,你怎么哭了?最近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对不起,马笑远。”我有些哽咽:“对不起。”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他叹息着将我搂进怀里:“以后我还能教你数学吗?”
我忍不住破涕为笑:“当然可以,不过我现在不需要学数学了。”
他也笑了,松开了我。手机适时响起,我的网约车到了。
我和他道别,他微笑着看我,我坐进车里,又忍不住泪如雨下。
马笑远,其实我一点也不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