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战(一)

我突然很想拔腿逃到楼上去,可理智告诉我不可以,不能叫人看出端倪。

我有些坐立难安,僵直着背脊不敢看赵明良的眼睛,他却和爸爸一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站在沙发边上若无其事地问:“姑姑今天什么时候回来?”

“估计要明天,怎么了?”

“哦,上次她说大学路那边一家蛋糕店的红豆吐司很好吃,让我帮她带一包。”他晃了晃手上的袋子,发出塑料材质特有的轻微的响声:“结果她今天居然不回来,明天可就没那么好吃了。”

爸爸说:“那有什么的,我们吃了就好了。”

赵明良笑起来:“那好吧。”他将吐司递给我:“阿音可以试一试,那家店不远的,觉得好吃下次也可以去买。”

我说好。接过吐司时我不敢看赵明良的眼睛,却看到站在厨房的徐阿姨在看着我俩。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了,在观察我和赵明良相处时所有细微的表情。

原来他们心里还是有疑虑的。

我心重重沉了下去。我看向赵明良的眼,他看着我的目光干净又专注,倒让我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我顿了顿,佯装活泼地说:“那我就不客气啦,到时候姑姑问起我就说是你让我们吃的。”

爸爸也笑了:“就是,不管她,谁让她今天迟到。”

那天的晚餐格外漫长。尽管我竭力让自己不去想,但盛培华说的那几句话仍在我脑海中萦绕不散。哥哥像往常一样夹我最爱吃的可乐鸡翅给我,我看着他修长的手指,却听见一个幽暗的声音在说:“我也讨厌我那个突然被塞到家里的妹妹。”

因为心不在焉,吃了一半的鸡翅掉到了桌上,我下意识去捡,奶奶制止了我:“脏了就不要了,碗里还有呢。”

我余光瞥向赵明良,他低头专心吃饭,没有看我。

最后那半块鸡翅被扔进了垃圾桶。正是他夹给我的那只。

晚饭后赵明良问爸爸:“爸,你知道我在准备考美国的研究生吧?”

爸爸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安心去准备,我支持你。”他又问:“大概什么时候入学?”

他思忖了一会:“最早也要明年五六月办完呢。”

我回到房间,盯着床边的玩偶,那些是早些年哥哥夹娃娃送我的,他们仍干净如新,却也过了六年了。

哥哥没能像他说的那样等到明年,他大学毕业的七月末,一通跨洋电话打来。那边是一个普通话蹩脚的女人,在说:“杨静不行了。”

意外来得突然,听说是一场车祸,杨静当场毙命,死在了滚烫的异国他乡。接到消息的当天爸爸就带着赵明良出了国,等我回到家时,他们已经在飞机上了。

“怎么会这么突然。”奶奶叹息着说。

我想起杨静的面容,她朝赵明良灿烂地笑着,一如外面炙热的太阳。

一连过了一周,他们都没有回来。第八天的时候爸爸终于回来了,不过是他孤身一人。他看起来十分疲惫,头发都花白了不少。姑姑问他赵明良呢?他捂着额头说:“明良暂时不回来了,他在那边准备研究生入学。”

“那杨静的家人呢?”奶奶问。

“都在那边,他们陪着赵明良一起。”

家里好像一下空了下来,晚上再不会有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吃饭时饭桌上总是缺一个口子。我没有打听赵明良在那边的生活,但爸爸和奶奶总会在不经意间提起他。说他在那边开始学着自己做饭,有时候打电话回来,周围都是讲着陌生外语的声音。奶奶十分担心他在美国的生活,爸爸却安慰她:“明良已经长大啦,不要太操心。”

圈里关于我暗恋赵明良的新闻逐渐被赵明良出国的事情掩盖,淡忘,本来就没有来由的说法,传得快,消散得也快。外面的世界总有数不清的更新鲜,更猎奇的八卦。渐渐地,连小媛都开始开我的玩笑,说我应该去当女明星,能几次三番引起舆论的体质不去娱乐圈狠狠捞钱简直可惜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我:“我觉得你哥应该是知道在圈里传开的这件事的,他对你的态度怎么样?”

我思索了一会,迷茫地说:“不知道,还没来得及怎么和他说话他就出国了,不过就上一次我们见面来说,他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和以前一样。”

小媛点点头,又安慰我:“没事的,等他读完研究生回来,早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八卦给忘了。”

是啊,如果他节假日不回来,那就是三年。三年,什么都被抹平了。

正是闷热的暑假,小媛时不时在群里问卢学一回不回国,卢学一嘴上说明天就回,过几天就回,可每天都看不到他回国的消息。小媛语气酸丢丢地和我说,估计是在英国勾搭上什么妙人,玩得不认识我们几个国内的老朋友了。

我笑了笑没答话。我已经很久没和他聊过天了,他现在在那边过得怎么样,我一无所知。

先前报警的事情警察抓到了散布我个人信息的那个人,居然是一个和赵明良同级的学长,我和他素未谋面,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我那么多个人消息的。

警察问他为什么要发这些东西,他看起来有些羞愧,最后还是说:“好玩。”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我的眼睛。

我问他是不是一个姓盛的人让他发的帖子,他不承认,说只是他自己一时闹着玩。

我不信。

警察姐姐拍了拍我的肩膀安慰我,我知道再逼问也问不出来,资本家的孩子有一万种方法让传播者闭上嘴巴。我只好和她说:“姐姐,其实我初中的时候,也有不良媒体在网上恶意传播我的消息。”

她表情有些严肃:“还能找到那些报道吗?”

我摇摇头:“都是好多年前的新闻了,那人后来道了歉,原先的报道被删了。”

“你想找那个记者出来?”

我摇摇头:“我就是想知道,是谁给那个记者爆料的材料。”

小姐姐有些为难,最后她还是说:“好,有空我会帮你找找。”

“不了,警察姐姐。”我闭闭眼:“算了,不要浪费资源了,我不找了。”

从派出所出来的时候,外面在下着暴雨,我带了雨伞,却没撑开,只仰头看着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滴,倾斜着,忧郁地向下砸落。我突然想起小时候还住在老房子里,赵明良还没有离开,我俩看着外面下的漂泊大雨,他和我说:“阿音,你觉不觉得下雨的时候是最安静的时候?”

“为什么,雨声那么大。”

“就是因为只有雨声,只能听到雨声,别的什么声音都听不到,才显得安静。”

我听不到外婆咳嗽的声音,他听不到父母躲在房内激烈争吵的声音。

手机上显示有来电,我接通后,电话那头传来谄媚讨好的声音。

“赵小姐,当时你说会给我报酬的事情是真的吧?”

“真的。”

盛培华虽把我删了,但我保存了他发给我的,那个记者的联系方式。

我和他约了见面的时间,就在三天后的中午。眼见雨渐渐小了,我离开派出所门口走到不远处的公交车站,打的车还有五分钟到。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我拿起来一看,居然是赵明良。自他去了美国,除了他妈妈下葬的那天,我们几乎不发消息,不打电话。

我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犹豫了很久,终于摁了接通。

电话那头安安静静的,我等了一会,问他:“哥,怎么了?”

我计算着时间,这个时候他那边应该是凌晨一点才对。

“我就是想问你,你最近怎么样?”

我下意识瞥了一眼不远处的派出所:“我很好,现在暑假,每天想去哪玩就去哪玩。”

他闷声笑了:“你那边是不是在下雨?”

这都被他听到了,我话间也带了一丝笑意:“对呀,今天的雨下的可大了,打伞都会被浇透,不敢再逛,我现在准备回家了。”

我问他:“你那边应该很晚了吧,怎么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事,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我愣住了,我从没听过他说这样肉麻的话。

没时间给我细想,司机到了附近,电话打了进来,我急匆匆地和他说:“哥,我打的车来了,我接个电话,回去再和你聊。”

他似乎又说了些什么,我没来得及听,挂断了电话。

我坐在车上,忍不住回想他说的那句话。他的声音本就低沉好听,通过电流传播到耳朵里,带着酥酥麻麻的痒意。他其实只离开了一个月,却让我感觉他好像已经离开了一年之久。

明明暑假应该会过得格外快才对。

到家时雨已经停了,直到入夜睡下,我仍没给他回电话。

三日后我如约到了咖啡馆,等待见那个传闻中黑心却落魄的记者。之前聊天的时候他无意中和我说,他已经很久不干记者这一行,若不是我突然找他,他都快忘了当年他主笔的那个新闻。

我心里恨的要命,却要按捺着性子说:“我就是想知道一个真相。”

早已约好在咖啡馆见面,可我坐在咖啡馆里听了一下午的古典乐,都没等到他的人。

我打了无数个电话,那边都显示占线。我从开始的恼火到疑惑:难道是有人发现了我在调查这件事?

可那个报告除了会影响我,影响爸爸的公司,还有谁会不乐意我调查到这个事情?

或许是盛培华,只有他知道我对那篇报道的幕后真凶感兴趣。

我心灰意冷地回了家,躺在床上思索怎么样才能查出那个背后的人,手机上突然显示有一条信息。

发件人未知,只写了短短几个字:你要的真相。后面一串看不懂的数字,那是个IP地址。

我想到了什么,迅速从床上爬起来打开电脑,我从不同的页面检索,都不约而同指向一个地方。

那地方离我极近,正是我家。家里除了那个人,不会有别人了。

我忘了我是怎么关了电脑。或许是因为早做好了心理准备,胸腔里没有恨,没有愤怒,居然觉得十分可笑。

在听到赵明良说想听我的声音的时候,我有过一瞬间的动摇。我的哥哥对我极好,怎么会把我的资料递给记者?

我没有和他说,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其实也很想他。

每次回房间看到他紧闭的门时会想他,出门看到熟悉的街道会想他。他渗透在我每一寸每一厘的生活里,我身在这个幻境,我丢不掉他的影子。

在下午忐忑不安的那几个小时,我曾经想过会不会是假的,是盛培华蓄意抹黑,结果最可笑的原来是我。

那个记者像是销声匿迹了一般,我再试图拨打他的号码,显示对面是空号。我试图给他发邮箱,统统石沉大海。

我试图拨打给我发短信的那个号码,也显示是个空号。

给我发IP地址短信的人,到底是谁?

时间过得很慢,又过得很快。听说哥哥找好了学校,而我整日呆在宿舍,画一幅又一幅丑陋的画。大学的生活十分平淡,我没参加社团,不掺和校园活动,只偶尔出门和小媛见上一面。小媛有时困惑:“赵思音,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越来越封闭了?”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我越来越不爱回家,放大假后干脆在外面找兼职,奶茶店,烤肉店我都去过。假期客流量多,我常常忙的脚不沾地,某次临近下班,我照例询问需要什么,客人却是爸爸。

他眼中有心疼,有不解:“阿音,你最近是怎么了?”

“我没事啊,就是想打工,积攒一点社会经验。”

“现在积攒什么经验?你想打工,毕业后有几十年的时间给你打工,何必非急于一时?”

他有些担忧地问:“阿音,你不会是欠了什么网贷吧。没事,你告诉我,爸爸帮你解决。”

我虽哭笑不得,心里还是暖洋洋地:“谢谢爸爸,我真没欠钱,就是闲不住。”

一闲下我就爱胡思乱想,整夜整夜睡不着觉。上班多好,辛苦了一天,回去倒头就睡,什么都不用想。

爸爸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说:“好吧,就干完这个月,到时间给我老老实实回家。”

我满口应答,他脸上终于缓和下来。我微笑着问:“老板,想点些什么?”

“算了吧,别忙活了,我就是过来接你下班的。”他说:“时间也不早了,赶紧下班回家。”

我老实地跟着爸爸上了车,短短十五分钟的路程,我差点睡着了。回家时看到灯火通明的家门,竟恍若隔世。

还没进门,我听到姑姑的声音,她的声音高亢兴奋,在和谁滔滔不绝地说着话。

我一下猜到了那人是谁,僵在原地。

“是哥哥回来了吗?”我装着不在意地问。

“是啊,刚刚看你累得快睡着了没和你说,你哥今天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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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