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初恋(七)

爸爸最后还是把卢叔叔说服了,卢学一考上了南中,虽然只高了分数线五分,但这足够让他满意了,爸爸说他嘴皮子都磨破了,卢叔叔勉强是给了五天的时间。

出门的时候卢学一尚且拘谨着,坐了将近三个小时飞机的时间,他已经和爸爸聊开了。从家乡聊到学校,从学校聊到世界。听他们聊了一路,我越发清晰地认知到,爸爸能当上公司总经理的原因。

一落地,卢学一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他叽叽喳喳地和我们介绍他家乡的美景,特产,用与我们截然相反的语调,就好像他从没离开过一样,是这里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这里没有说下就下的雨,没有随处可见的小昆虫,但是一样炎热,让人心烦意乱。

我们没有马上去卢学一家里,先去了市里的酒店办理入住。他俩住一间,我自己住一间。爸爸问我一个人会不会害怕,我说不会。其实最近看了几部恐怖小说,心底还是有些犯怵,但我不好意思说。

晚上卢学一带我们去逛街。这里到处都是仿古建筑,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层层屋檐,像金碧辉煌的楼宇,让人目不暇接。卢学一说,他小时候被他妈妈带来玩过一次,那时候还没有这么繁华,但街头巷尾的石头饼又香又甜。

他说着说着话渐渐少了下来。他一个人走在前面,我和爸爸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我没来过北方,对所有的东西都感到异常新鲜,在路边买了几碗辣油碗托,还没开吃,卢学一竟然不见了。

我和爸爸赶紧打他的电话,他一直不接,我急得团团转,爸爸倒是淡定得多了,他说:“那小子估计是逛得太开心,把我们忘了。没事,晚上他还会回酒店的。”

我们站在角落把碗托吃完了,因为是暑假的缘故,街上的游客只多不少。我一直在尝试打他的手机,终于是接通了。我骂了几句,才发现那边不是他的声音。

那人有些尴尬,说:“你们是家属吗,有个男孩子吃了东西没有钱,让我给你们打电话。”

记下地址后我把这事告诉了爸爸,不料他听说后倒笑了起来,他说:“你这好朋友倒是真性情哦。”

真不真性情我不知道,真能惹事是真的。我们到那人说的地方后,卢学一坐在大堂内一张四人桌前,面上点了一堆五花八门的菜品,每个都没吃完,他看见我们睁大了眼睛,说:“赵思音,赵叔叔救我!”

我忍不住给了他一拳,爸爸教育我:“有个姑娘样。”说完他自己给了卢学一一拳。

他看着卢学一迷茫的眼神,说:“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揪回去让你爸来管你。”

卢学一讨好地笑了:“不敢了叔,不敢了。我给你们点了一桌好菜呢,你们吃。”

不得不说,卢学一不愧是本地人,虽有些辣了,但点的都很好吃,我们吃完后又加了单。

回去后已经很晚了,这里的街道长得好像怎么也逛不完。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我盯着柔和的顶灯,怎么也睡不着。手机上拍了一堆的照片,有几张是卢学一吃完后嘟着一嘴的油在扮鬼脸,实在丑的好笑,给他发了过去。

他也没睡,几乎是立刻就给我回了消息:“想不想出来聊聊天?”

“我爸呢?”

“睡着了,呼噜打的震天响呢。”

我偷摸打开门,正对上卢学一的脸。他隔着门板朝我坏笑,眼睛像两轮弯弯的月牙,我看着他那副欠打的样子,准备关门。

他卡住我的门,小声地说:“哎别呀,咱就是去楼顶吹吹风,很快回来的。”

我将房卡揣兜里和他出了门,路过一对穿的凉快的情侣诧异地看着我们,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也瞄了他们几眼,卢学一倒是无所谓,目不斜视地带着我朝楼顶走去。晚上起了凉风,吹散了一些后背密密麻麻的热意。天台上黑漆漆的,我有些害怕,但当看到亮着万家灯火的城市,我又不害怕了。

“漂亮吧。”卢学一说。

“嗯。”

我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来。卢学一突然说:“赵思音,谢谢你。”

“怎么突然这么说。”我有些不适应。

“要不是你,我估计没办法回到这里来。”他说。

“其实也不是我。”我实诚地说:“要不是爸爸劝动了卢叔叔,我也不会和你来这。”

他笑起来:“好吧,那就感谢赵叔叔了。”

我正准备问他明天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他突然十分认真地看着我,说:“赵思音,我真羡慕你。”

“有什么好羡慕的?”

“你的养父是个好人,对你也好。不像我,就算是亲生父亲,住在那个家里,也像个陌生人。”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高楼上绚烂的灯光:“我宁愿家里穷,住在偏远的山区和妈妈相依为命,也不要被囚禁在那个精美的笼子里枯萎。”

我张了张口,说不出话。

“她们说我是私生子,见不得光,下贱,讨人嫌,我认了;我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单独吃饭,我认了;时不时的推搡,辱骂,白眼,我认了。我都认了,为什么连我回去祭奠一下我妈妈都不行,要把我像狗一样拴着?”

我斟酌着开口:“你爸爸,是怎么找回你的?”

他冷笑了一声:“他不知从哪得知了我妈的死讯,跑到我家假惺惺地说想祭奠一下老朋友,听说我要去住孤儿院,盯着我看了半天,下午就拉着我去做亲子鉴定,第二天就去办手续把我带走。毕竟是我的亲生父亲,又有钱,他要带我走,谁都没法阻止。”

我轻叹了一口气,想起了爸爸遥遥看着妈妈墓碑时的眼神。

他接着说:“我妈原本是他手底下打工的,被他看上了死皮赖脸在一起,后来他原配太太打上门来,她带着肚子里三个月大的我跑了,回到这里才知道自己怀了孕。”

“为什么不打掉了,打掉我就好了。”

我说:“你妈妈不舍得你,才做出这样的选择。我想她既然选择怀胎十月生下你,对你必然是有感情的。”

“你呢?她们都说你妈妈是卢叔叔的旧情人,他才收养你的,是吗?”

我摇摇头:“我不知道。”或许是,但我不能说。

他点点头,突然往前走了几步,单薄稚嫩的身子在风中摇摇欲坠,我有些害怕,拉住了他的胳膊,一如我在花园拉住他那次,像握住了一节竹竿。

他笑了,说:“赵思音,你个胆小鬼,这里有围栏的,我掉不下去。”他回头看着我,面庞晦暗不明:“等我们回去,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个好大学,永远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过活,怎么样?”

我也笑起来:“那是自然。”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我问爸爸有没有醒,卢学一回了个“OK”的手势表情,我放下心来,就着台灯渐渐睡着了。

卢学一家离得有些远,我们坐车就坐了差不多两个小时,一路上他一眼不发,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大书包,爸爸问他,他说他带了一些给妈妈的东西,都是从南方带过来的小玩意。

卢学一带我们回到他家,如他所说,破烂,陈旧,还隐隐有一阵腐烂的气息。他说他想自己一个人和妈妈说说话,于是我和爸爸在他家里等着,可是他好久都不回来,我看着正对面摆着的观音像,上面积满了灰尘。

爸爸说:“有些不对,你赶紧和卢学一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心下一跳,打了好几遍,那边一直没人接。爸爸等不及,拉着我走到附近问村民,知不知道一个叫吴静的人葬在村中哪里,还好那个村民认识卢学一母亲,得知我们是来祭奠她的,痛快给我们指了一条路。

她带着浓浓的口音和我们说:“难得哦,隔三差五就有人过来祭拜她,静丫头人缘还是不错的。”

爸爸问:“除了她儿子,还有旁人来过吗?”

“有啊,有一个穿的很干净的男的,每年都会来这边看她。不过也就她死后的这几年吧,以前在村里从没见过他。”

“我明白了。”

我和爸爸一路赶到阿婆说的那个地方,这里静静矗立着几座坟茔,有一个格外显眼,上面摆了一束五彩斑斓的假花,旁边还有一盒糖果,墓碑上写着“吴静之墓”。周围空荡荡的,没有人。

我们在附近找了一圈,没有看到卢学一的人,我打电话过去,居然说已经关机。

我意识到这和昨夜卢学一的小打小闹不同,顿时恐慌起来。爸爸拍了拍我的后背,打电话报了警。

警察来的很快,我们将他的电话号码上报查找手机定位,显示在离村子五公里的地方,那里是一片森林,警方推测是半路被扔到了那里。

爸爸询问这里有没有发生过人口拐卖,警察说,这里已经七八年没发生过人口拐卖了,倒是大家都去城里打工,村里都是些老弱妇孺,加上现场并没有打斗的痕迹,应该不会有什么人能轻易制服一个十六岁身高一米八的男孩子。

涉及到人口失踪,警方警惕起来。排查了一天一夜,我和爸爸就睡在附近的旅馆,爸爸立时就给卢叔叔打了电话,我离得很远,都能听到卢叔叔骂人的声音。

爸爸搁下电话,疲惫地揉了揉眼睛,说:“你卢叔叔明天坐飞机过来。”

一夜无眠,我和爸爸都在等警方的电话。期间我想过无数种可能,是他被绑架了,是被抓去东南亚了,是被抓去做人体实验了。我翻看手机上爸爸帮忙拍的我和卢学一的合影,还少给他发了一张。

好在,第二天卢叔叔还没下飞机,警方就说找到了卢学一。

爸爸说他早留了个心眼,在他的黑色背包了放了个定位器,中途虽被发现扔出去了,但还是给警方抓住了马脚。

我问爸爸怎么会想到放定位器的?他说他听卢叔叔死活不肯让他回来的架势,就猜到是怕卢学一偷偷跑走,卢叔叔也知道这事,所以才会同意他带他来这。

警察找到卢学一的时候,他正在火车站坐着,旁边是一个陌生的男子,他说和孩子没关系,是他带走的卢学一。男子叫许冬杰,是吴静在厂里找的对象,之前从没来过家里,后来吴静死了,他每年都会去给她上坟。

他和卢学一一直保持着联系,卢学一在手机上给他的备注是“爸爸”,给卢叔叔备注的是“死老头”。

卢叔叔赶到警局的时候,卢学一已经把什么都交代了。他衣着凌乱,坐在那低着头,谁问他都是一言不发,卢叔叔刚进门,上去就给了他一巴掌。

警察纷纷拦住他不让他动手,他嘴里骂道:“你个小畜生,老子供着你养着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的?”

卢学一抬起头,正与我对上眼,我失望地看着他,他又垂下了头。

来龙去脉都清楚了。警察调取了卢学一和许冬杰的聊天记录,上面显示,是卢学一主动说想和许冬杰一起生活的,他说他在那个家里过得生不如死,宁愿跟着许冬杰去打工,许冬杰不肯,他便天天哭诉生活有多痛苦,软磨硬泡了一年,许冬杰终于是同意了。

因为人及时找了回来,警察罚了许冬杰,没有罚卢学一,只是教育了很久卢叔叔,说他要注意孩子的心理健康,再不能轻易动手非打即骂。卢叔叔原本十分生气,被教育了一番后,慢慢冷静了下来。

卢学一走之前看着许冬杰,他说:“对不起。”许冬杰摇摇头。

我观察着卢叔叔的表情,他先前应该不认识许冬杰,不过他现在也认识了。

计划去的寺庙博物馆全部取消,我们下午就坐上了回去的航班。

我听到卢叔叔问他:“在家里住就那么痛苦吗?”

卢学一没有说话,仍是一言不发。

回到家的时候是晚上,奶奶都睡下了,爸爸突然说:“阿音,你要是在家里有哪里觉得不舒服了,一定要和我说,知道吗?”

我点头:“我会的,爸爸。”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幽幽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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寤寐思音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