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我俩跑得快,回到家的时候,还能听到外面隐约的警笛声。我回到房间,卢学一给我发消息:学校见啦。
新的学期开始了。卢学一没吹牛,他的成绩真的进步了很多,居然能进班里的中上游,连先前教训过他的老师如今都对他连连称赞。他拿着进步奖站在讲台上得意洋洋地看着我,我看着他欠打的眼神,突然有了警戒感。
按他进步的速度,我担心他超过我,越发努力学习。结果这小子不知道从哪听来了嘉嘉分手的消息,又开始去南中送花,断断续续送了三个月。
“你哪来那么多零花钱?”被他拉去南中时我问他。
“学习进步,家里老头给我发的红包。”他在花店认真挑选时令的鲜花:“你说是送玫瑰好还是勿忘我好。”
“都不好,这俩都烂大街了。”我指了指店门口一排绿油油的植物:“你干脆送她一株小发财树,多别出心裁啊,说不定人家能高看你一眼。”
他瞪我一眼:“你是来害我的吧。”
他又说:“哦,是不是你哥想复合,派你来陷害我。”
“神经。”我骂道:“我哥最近天天不是在上课就是在做题,你以为人人都像你。”
他最后还是选了一把鲜艳的红玫瑰,数完数目冷嗤了一声:“我咋啦,我敢追求我热爱的人和事,他敢吗?”
“我哥什么时候不敢,你又知道了?”我有些不满。
“那不然呢,你哥被嘉嘉甩了,都不敢求人复合。”他撇嘴。
被甩的人不是我哥。我张张口,最后还是说:“不知道实情就别乱说。”
他没搭理我,买完单就直冲南中,他看了看时间:“快快快,再晚些嘉嘉就要走啦。”
我也好奇嘉嘉和他是怎样相处的,便跟着他来到了南中。他熟门熟路地走到小门,得意洋洋地和我说:“嘉嘉不喜欢走正门,都从这个小门进出学校。”
我和他等了一会,嘉嘉真的从这个小门出来了。
只不过,他她身侧还跟着一个人。
是个男生,高高帅帅的,戴着副眼镜,走在嘉嘉后面,还拉着她的手。
他不是赵明良,也不是叶文。这个人我不认识,我从没见过。
我看向卢学一,他震惊得眼睛都直了,手上的玫瑰花还鲜艳着,却感觉快要枯萎了。
庆幸的是,嘉嘉眼里只有牵着她手的那个男生,没有看到我俩。
“哦,你追求的人有喜欢的人了哦。”我云淡风轻地说。
他扭头就走了,没有搭理我,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一样萎靡不振。我默默地走在他身后,两个人都默契地一言不发。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的时候,他像是突然从睡梦中惊醒,将手上的玫瑰花塞给我。
“干嘛,我不要。”我想将玫瑰花还给卢学一,他躲开了。
“赵思音,我感觉我不会再这样喜欢一个人了。”他语气十分沮丧:“嘉嘉是我的初恋,就这样惨烈地结束了。”
我感觉他好像真的很伤心,我绞尽脑汁想说些安慰他的话,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会有的。”
我看着手上的玫瑰花,上面还特意喷洒了细小的水珠,数了数,一共是九朵。路过一个小姑娘一直看着我手上的花,我将花送给了她,她笑起来很高兴。
卢学一看着我,神色有些不满,却什么都没说,闷头朝前走了。
他又在生什么闷气?我走在他身后,体谅到他刚失恋,没和他计较。
回家后我忍不住看哥哥脸色,他照常上学吃饭,周末出门打球,天气渐渐热起来,他回家也越来越晚,除了总是一副十分疲惫的模样,好像没什么不同。
他的成绩又回来了。我怀疑他上学期期末成绩下降是分手的缘故。爸爸见了他的成绩单喜笑颜开,又带着我们一家出去美美吃了一顿。
今年多雨,窗外的雨一直下个没完。日子不咸不淡地过着,大家好像都忘了我家的事情,不再在背后议论纷纷,都攒着劲埋头学习。卢学一不知道是不是被刺激得狠了,学得很认真,不再整天嬉皮笑脸,某日聊天时提起嘉嘉,他居然装傻:“嘉嘉是谁?”
卢学一荒唐的初恋结束了,夏天却刚要开始。
暑假的时候爸爸帮我报了补习班,卢董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给卢学一报了个和我一样的班,上学的时候要见他,放暑假了还要见他,唯一的好处是,他们最近固定在小区这边住,每天早上于叔忙不过来的时候,我还能蹭他们家的车。
卢家的司机李叔沉默寡言,经常是我俩在后座吵个没完,他在前面默默开车。一开始我还有些不好意思,时间久了,越发口无遮拦。他说我态度敷衍,我说他自以为是爱摆谱,吵了一天,下了课后又好像没发生过一样,俩人若无其事地一起回小区。
卢叔叔偶尔会和我们一起出门,渐渐地也能聊上几句。但是卢学一和他爸爸几乎从不聊天,他二人总是卢叔叔单方面在指责卢学一,卢学一梗着脖子不服软,说出来的话难听得气得卢叔叔脸红脖子粗。
他不再问我那天晚上抓到的人是不是我,我也不说我知道那天挟持我的人是他,这成了我俩心照不宣的秘密。我从没听他提及过他的母亲,只是在无意中会提到他从前的生活。
可以听得出,他从前过得也很不好。
补习班上到最后一天的时候,我们家的车迟迟未来。他蹲在夕阳下,影子被拉得老长,周围一片嘈杂的蝉鸣,他缩成一团,就好像变成了那焦躁不安的鸣蝉。汽车与货车轰隆隆驶过,溅起一片薄薄的尘土,我正想问他要不要往回走些,他突然回头,和我说:“赵思音,我们一起逃跑吧。”
我当他是看了什么电影,在和我开玩笑。我说:“别闹了,待会咱家的车就过来了。”
他说:“我不想在这个城市呆了,我讨厌那些假惺惺的人,我讨厌被困在这个繁华光鲜的大城市。”
我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想去哪?”
“我想回家了。不是这个家,是我原本的家。”
我能体会他的心情,几个月前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脑海里全是家乡奔腾不息的长河,挂满翠绿青苔的屋檐。
“好,我支持你。”我说。
“你不觉得我异想天开吗?”他站起身看着我,夕阳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浓长的睫毛染成漂亮的金黄色。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离开太久,家乡就算离得再远,走路也要走回去。”
他笑了一下,难得见他表情如此真挚。他转身看着眼前的宽阔的马路,说:“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其实我想回家,是因为下周就是我妈妈的忌日了。”
我吓了一跳,又听他说:“那天和今天一样热,热得让人感觉像炭火上翻滚的肉。我妈在路边的臭水沟被找到的时候,全身都已经臭了。”
“那个地方,离家里只有一公里,如果那天我能再仔细一些,再早回来一些,说不定她还能活着。”他声音和缓平淡,我却听着如此难过。
“是什么原因?”我犹豫着开口。
“心肌梗死,就在回家的路上。”他苦笑了一下:“她加班加到晚上十二点,回来的时候太疲惫,加上着急赶路,倒在了水沟里,第二天才被人发现。”
我沉默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安慰他。我说:“好,我回去和我家里人说一声,我们陪你回老家扫墓。”
“赵思音,你说什么蠢话?你回去和你家人说,你家人会同意吗?就说你哥,平时看到我眼睛都快翻上天了,他能同意你和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有多远?”我问。
“唔,上次我来这的时候坐了一个小时的车,两个小时的飞机。”
我哑口无言。那确实很远,家里人绝不会同意。
我说:“能理解啊,我俩都还是未成年,还是异性,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任谁都不会同意的。”
他眼睛灰暗下来:“你是不肯陪我回去了。”
我有些惭愧,踌躇了一会,说:“到时候我们高考完了,我一定陪你回去。”
“还有四年呢。”他眼巴巴地看着我:“不能就这个暑假回去吗?再不济明年,明年中考完,好不好?”
我快被他说服了,正胶着间,他家的车到了。
卢叔叔也在车上,他摁下车窗戏谑地看着我俩:“怎么,你俩是又吵架啦?”
“没有的叔叔。”否认后我礼貌地和他问好:“就是有些热,你们先回去吧,我等等于叔。”
“你于叔说了,今天来不了。”他笑眯眯的:“就坐我们家的车回去吧。”
我犹豫了会,打开手机,上面于叔的消息映入眼帘。我说:“好,谢谢叔叔了。”
卢学一磨蹭地跟在我身后上了车,从头到尾他都一言不发。卢叔叔取笑他:“怎么?是不舍得补习班了?”
“我下周想回夏浮村。”卢学一开门见山地说。
“不可能。”卢叔叔蓦地沉了声音。
“为什么不能?我妈忌日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不让我回去?”卢学一有些激动。
“太远了,我没时间,你妈和你姐也没时间。”
“我说了多少次,她不是我妈,那个人也不是我姐!我妈早死了!”卢学一十分激动地说:“凭什么不能让我回去,反正在这也是脏了你们一家人的眼。”
“闭嘴!”卢叔叔怒吼一声,我第一次见他发这么大的脾气:“进了卢家,就是卢家的一份子!你身上流着我的血,就要听我的话!”
“呵,当初你背着人找小三小四的时候,怎么不说要听你家老头的话?”
“你个逆子!”叔叔气得脸都涨的通红。他指挥他家司机李叔:“停车,放这小畜生自己滚回去!”
李叔真的在路边停了车。卢学一很有骨气地下了车,他把车门甩得震天响。我摁下车窗想劝他几句,可他站在路边瞪着卢叔的方向,双眼像燃着两团愤怒的火焰,听不进我说话。
随着汽车发动渐行渐远,车内一下安静了下来。卢叔叔理了理嗓子,他和我说:“不好意思啊阿音,给你看笑话了。”
我说没事,之后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短短十分钟的车程我像坐了一年般如坐针毡。到家后闻到家里熟悉的炖汤的味道,我忍不住松了口气。
哥哥难得坐在客厅,他见我回来忍不住笑出声:“你怎么回事,上个补习班怎么累成这样?”
我摆摆手:“别提了,感觉刚经历了一场世界大战。”
奶奶在厨房摘菜,听到声音出门看我:“怎么了,说的那么吓人。”
“没什么,就是卢学一和他爸爸吵架了,吵的很凶。”我说。
“唉,我就说让阿涛少让你和那家小子接触,偏不听。”奶奶义愤填膺:“他们那一家都是资本家,冷血无情,吃人不吐骨头的。还有那个谁,卢学一,一看就吊儿郎当的,不大靠谱。”奶奶点评道。
“可不是吗。”哥哥附和着,眼睛别有深意地看着我。
我突然明白了卢学一的话。想要家人同意我和他回老家,简直痴人说梦。
“别说人家,咱们不也是资本家吗?”我啼笑皆非。
“说到底,你爸也就是赚了点小钱,还不是个给他们资本家打工的。”奶奶说:“唉,不过也确实没办法,人家是老板,你个细胳膊还能拧得过大腿吗?”
奶奶说着说着自己说服了自己。
她又殷切叮嘱赵明良:“以后小心点你妹,别被那小子拐走了。”
越说越离谱。我打断了她们:“奶奶,我俩就是朋友,普通朋友。”
他们看了我一眼,又说了几句,我正绞尽脑汁琢磨怎么解释我和卢学一的关系,奶奶一拍手:“哎呀,汤煮好了,可以开饭了。”
“徐阿姨回家了吗?”哥哥跟在奶奶身后问。
“对呀,她说回家几天,看看她小孩。”
我看着他二人忙着端菜拿碗的样子,无奈把解释的话咽了回去。